玉真子見他面色有異,只道他是被這些秘聞嚇住了,便笑道:
「道友也忒多慮了,咱們這等庸庸之質,便是想給人做『人丹』,只怕人家還嫌硌牙呢,那東西非得是頂好的資質才配得上,可見這世上的事,過猶不及,太出眾了,反倒不是福。」
秦笙勉強笑了笑,點頭道:「道友說得是。」
玉真子又道:「咱們金池國除了羽化門,還有青霞門、天璇門、無相門,都不是什麼好鳥。」
「那青霞門專門煉化少男少女的元陰元陽修行。天璇門以活人祭星,引星輝入體。無相門更是無惡不作,拿眾生煉心。」
她說到這裡,忽然住了口,拿團扇輕輕搖了搖,笑道:「罷了罷了,這些事說得太多,反倒叫人厭世,道友只當我今日多嘴,聽過便忘了吧。」
秦笙聽了,滿面茫然,怔了半晌,方喃喃道:「這世道,怎麼竟成了這般模樣?」
玉真子聽了,倒嗤的笑了一聲,拿團扇掩著嘴角,雙眼亮起一團綠光,幽幽嘆道:「什麼成了這般模樣?原是一直如此的,只你秦家跟腳淺,不曾知道罷了。」
秦笙已無心再談下去,他站起身來,拱手道:「多謝道友指點,我去後頭看看垚兒忙完了沒有。」
玉真子點了點頭,又歪回榻上,懶洋洋道:「道友自便。」
秦笙便不再多言,轉身出了正廳。
……
卻說玉真子目送秦笙出了正廳,便閉了眼假寐,心中暗暗著惱。
方才她見秦笙神色恍惚、心神未定,便想著趁虛而入,暗暗施了一道奼女迷心術。
這法門是她當年在五蘊魔宗做外門弟子時,從一位內門師兄那裡苦苦求來的,雖只得了一點皮毛,連真正「五蘊魔」的邊都摸不著,可對付鍊氣期的修士,她向來十拿九穩。
便是鍊氣巔峰的修士,一個不慎也要著道。
可那秦笙竟像沒事人一般,談笑自如,半分異樣也無。
玉真子睜開眼,一雙桃花眼在暮色中微微眯起。
「這秦家……」她喃喃自語,「到底有什麼定心的法門?竟這般厲害?」
她沉吟片刻,撇了外面一眼,暗暗忖著等秦家人走了,便去祝家一趟。
她可是知道,祝家人打秦家主意,已經不是一天兩天。
……
話說秦笙與玉真子結清了工錢,便攜了秦尋垚離開,一路無話,徑回停雲山莊去了。
及至進了二門,他也不與眾人照面,只吩咐尋垚自去歇息,便獨個兒往西跨院靜室去了。
那靜室原是秦笙平日打坐鍊氣之所,不過丈許見方,四壁蕭然,只當中一個蒲團,案上一爐沉香,此外便無長物。
秦笙進去之後,反手將門掩了,門閂落下,又將窗子關得嚴嚴實實。
他並未上蒲團打坐,只挨著牆角緩緩坐下身去。
他坐了很久。
外頭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窗紙上的光亮從明黃變成昏黃,又從昏黃變成灰白,最後連那一層灰白也沒了,只剩一片沉沉的墨色。
他沒有點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像一截沒了生機的枯木。
不知從何時起,地面的磚縫裡開始長出人臉來。
這些人臉初看時模糊得很,可越看越像是他兒子尋焱。
秦笙伸出手想摸一摸,指尖剛觸到冰涼的磚面,臉就散了。
他縮回手,趕忙找尋那人臉的去向。
牆根的水漬洇成一張哭泣的臉,淚水順著磚縫往下淌。
房樑上一道舊裂痕,竟像探出半張尋焱的臉,像是小時候那樣,和他玩捉迷藏。
沉香的煙柱裊裊而上,忽而聚攏,凝成尋焱兒時的小臉,忽而被穿堂風一吹,散了,又重新聚起來,這一次卻擰著眉頭、張著嘴,像在喊什麼,又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那張臉痛苦地扭曲著,在煙氣里掙扎了幾下,便徹底散了,融進滿室的昏暗裡。
秦笙的目光追著那些影子,一會兒覺得是尋焱,一會兒又覺得不是。
忽然間,那些扭曲的紋路里又多了一張臉。
那張臉從磚縫裡、從陰影里慢慢浮出來,一寸一寸地擠占尋焱的位置,把尋焱的臉一點一點地吞噬。
沖虛真人。
秦笙渾身猛地站起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撞在牆上,貼著牆又慢慢滑下去。
怪不得尋焱不敢認他。
怪不得要用神識暗中傳音。
「羽化門……三位金丹真人……」他喃喃自語,「怎麼辦……我能怎麼辦……那可是金丹境吶……」
其實這一層,他早該想到了。
只是心頭總存著萬分之一的僥倖,不敢想,也不願想。
金丹境。
那是何等人物?
道行通天,法力無邊,已非凡夫俗子所能窺測。
似他這點微末修為,便真箇知曉了,又有何用?
不過是螻蟻望月,徒增悲切罷了。
如今從玉真子口中得了實信,便如五雷轟頂,三魂去了兩魂,七魄只剩三魄。
一面,那孩子是自己的親生骨肉,血肉相連,天性所在。
知他在那虎穴龍潭之中,受那不人不鬼的罪,當爹的怎忍得下心?
此時莫說是刀山火海、無邊地獄,便是要他將這條性命當場拼了,也決不皺一皺眉頭。
他寧可自己粉身碎骨,也要護得孩兒周全。
可另一面呢?
在絕對的實力跟前,他竟然半點主意也無,半點力量也使不上。
縱是求了二哥下界,也不過是再多一個焦心的人,多一個對天長嘆的人罷了。
他恨。
恨自己無用,恨自己膽怯,恨自己明知兒子在那魔窟之中受苦受難,卻只能坐在這山溝里無能為力。
這一腔悲憤,滿腹冤苦,攪在一處,似烈火烹油,又似萬蟻噬心。
他想狂吼,卻吼不出,想哭,也哭不出。
只覺得心口上被人剜了一個大洞,被人狠命地揉搓,疼得他幾乎要暈過去。
他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
不是不想拼,是拼不過。
甚至只能一個人默默承受,換個人都不敢說。
畢竟,若沒法子去救,他們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
不過是多個人痛苦罷了。
這世上最折磨人的,莫過於此。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秦笙怔怔地坐了一回,忽地抬目四顧,眼光落在牆角那方青磚之上。
「罷罷罷,事到如今,也顧不得這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