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笙站在井邊，從儲物袋中取出幾杆陣旗，繞著井口布下了一座小幻隱陣。
但見那九面旗幡獵獵展開，靈光流轉，頃刻間化作一團茫茫白霧，將方圓數十丈罩得嚴嚴實實。
外人從外頭瞧時，只見一片空濛，哪裡還看得見裡頭半分光景。
秦尋垚在井邊盤膝坐下，正要動手，秦笙卻按住他的肩膀，以神識傳音道：「垚兒，慢些干，不著急。」
秦尋垚微微一怔，抬頭望著三叔。
秦笙蹲下身來，以神識傳音道：「垚兒，你先慢慢調理著，玉真子這兒來往的三教九流多，消息靈通，我尋思找她打聽些事。」
秦尋垚點了點頭，也不多問，只道：「三叔去罷，侄兒省得。」
秦笙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出了小幻隱陣。
他沿著青石小逕往回走，穿過那道月洞門，便見正廳的珠簾半掀著，裡頭隱隱傳出玉真子懶洋洋的聲音，像是在吩咐小婢做什麼。
秦笙在門外站定，清了清嗓子，朗聲道：「道友可方便？秦某有事叨擾。」
裡頭靜了一靜，隨即傳來玉真子那又軟又糯的聲音：「秦道友請進。」
秦笙撩起珠簾，邁步進去。
只見玉真子依舊歪在那張大紅洋縐的軟榻上，手裡捏著一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見他進來，也不起身，只扭了扭身子，笑道：「道友怎麼又回來了？可是垚哥兒那邊短了什麼？」
秦笙含笑拱手道：「倒不缺什麼，只是我那侄兒年輕，做事仔細，慢工出細活，我留在那兒反叫他拘束，倒不如讓他自個兒專心，我也能出來躲個清閒。」
玉真子聽了，掩口笑道：「到底是做長輩的，知道體恤孩子。」
說著，往旁邊的椅子上指了指。
「道友坐罷，左右閒著，陪我說說話也是好的。」
秦笙便在下首坐了，沉吟片刻，忽然開口問道：「聽說道友從前是五蘊宗的弟子？」
玉真子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隨即擺了擺手，嗤笑道：「道友別給我臉上貼金了，不過是五蘊宗的一個外門弟子罷了，幹些灑掃跑腿的零碎活計，連正式弟子的邊都挨不上，後來——」
她頓了頓，團扇在手裡轉了個圈，語氣裡帶了幾分淡淡的譏誚。
「後來不長眼，得罪了人，被人家攆了出來，也罷，出來便出來，如今在這蜈蚣嶺上自在逍遙，反倒比在宗門裡看人臉色強。」
秦笙點了點頭，故作隨意地問道：「我在外頭也常聽人提起五蘊宗，只知是金池國的護國神宗，究竟底細如何，卻是不甚了了，道友既在裡頭待過，不知方不方便說兩句？」
玉真子瞟了他一眼，團扇掩了半張臉，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道友打聽這個做什麼？」
秦笙哈哈一笑，擺手道：「不過是閒話罷了，我秦家小門小戶，只求安安生生過日子，可既然在這金池國紮根，總該知道頭頂上供的是哪路神仙，道友若不方便說，只當我沒問。」
玉真子將團扇擱下，身子往靠枕上歪了歪，沉吟片刻，方慢悠悠地開口：
「倒也沒什麼不方便的，只是道友聽了，可別嚇著。」
秦笙笑道：「道友說笑了，我什麼沒見過？」
玉真子嗤的笑了一聲，壓低聲音道：「道友只道五蘊宗是護國神宗，可知它在臨近的這些寶象國、巫咸國、蒼梧國，人家叫它什麼？」
秦笙搖頭。
「五蘊魔宗。」
玉真子一字一頓。
「魔宗？」秦笙微微皺眉。
「正是。」玉真子見他神色還算鎮定，便來了興致，身子往前探了探，露出胸前一片雪白，「五蘊者，色、受、想、行、識也。」
「這五蘊魔宗修的便是這五蘊魔，以色蘊魔惑人耳目，以受蘊魔蝕人心志，以想蘊魔亂人神思，以行蘊魔纏人手足，以識蘊魔吞人神魂。」
「而我不過是學了些五蘊魔道的皮毛罷了。」
秦笙聽得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我在外頭也聽過些風言風語，只道是旁人編排，不想竟是真事。」
玉真子嗤笑道：「這有什麼稀奇的？咱們坎淵州各國，明面上是朝廷治世，背地裡哪個不是宗門把持？金池國靠的是五蘊魔宗，寶象國靠的是浮屠宗的那群妖僧，巫咸國靠的是陰山宗的巫祝，蒼梧國靠的是天妖，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朝廷要宗門撐腰，宗門要朝廷供養，彼此心照不宣。」
秦笙默默點頭，又問道：「那道友可知道，金池國之外，還有什麼宗門？我早年走南闖北，曾聽人說起過一個叫『羽化門』的，不知是個什麼路數？」
玉真子微微一怔，隨即笑道：「羽化門？那只是南陽府附近的一個小門派，依附五蘊魔宗過活的，算不得什麼大氣候，只是這名兒聽著仙氣飄飄，底子裡卻也不比五蘊魔宗乾淨多少。」
秦笙心頭一緊，面上卻仍笑道：「哦？這話從何說起？」
玉真子將身子往靠枕上歪了歪，慢悠悠道：「道友可知道，這羽化門最出名的是什麼？」
秦笙搖頭。
「人丹。」玉真子吐出兩個字，聲音輕飄飄的，在秦笙心口激起了千層浪。
「人丹？」秦笙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玉真子道：「正是，羽化門有三位金丹真人，俱是活了五六百年的老怪物，金丹修士壽元不過五百，他們能活到六百餘歲，靠的是什麼？便是這人丹。」
她不知想到什麼，自個兒都有些不寒而慄的感慨道。
「他們將門中資質上佳的弟子，以秘法煉成一枚人丹，服之可增壽元數十載。
秦笙的手在袖中微微發抖，面上卻還撐得住，只皺眉道：「竟有這等事？」
玉真子嗤笑道：「這算什麼？就連五蘊宗也常常請他們幫忙煉化自家的傑出弟子，來給宗門的老祖們續命。」
秦笙聽到這裡，心頭一陣刺痛，他原以為送尋焱去了個仙家寶地，沒想到竟親手推他墜入魔窟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