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撥回破襲戰命令下達的前一刻。
與獅腦山相隔百里的娘子關。
和獅腦山的阻擊戰完全不同,這裡將要打的是一場攻堅戰。
月色下的娘子關靜臥在綿山余脈的峽谷之中,南側峭壁如削,北側山勢險峻。
正太鐵路從峽谷底部穿過,鐵軌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兩條銀蛇蜿蜒向東。
娘子關城樓上的膏藥旗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日軍一個加強中隊駐守在這裡,中隊長池田龜市中佐站在城樓上,舉著望遠鏡向西瞭望。
月色下的鐵路線空空蕩蕩,沒有什麼異常。
「中佐閣下,該換崗了。」副官走了過來。
池田龜市放下望遠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各哨位都檢查過了嗎?」
「都檢查過了,一切正常。」
池田龜市點了點頭,但還是不放心。
「傳令讓第四小隊加強橋頭的警戒,隨我去一趟山頂,我要親自檢查部署才放心。」池田龜市說道。
副官領命而去,不一會又折身而回,隨同池田鬼市一同去檢查部署碉堡群。
與此同時。
距離娘子關三公里外的一個山坳里,晉察冀一分區老五團的戰士們正在做最後的準備。
沒有火光,沒有喧譁,三千多人的部隊隱伏在黑暗中,安靜得如同山石的一部分。
吳岳蹲在一塊大石頭旁邊,把水連珠步槍的槍管從帆布套里抽出來。
月光照在槍身上,泛著冷光。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油布,開始擦拭槍機。
他想起了自己用這支水連珠在黃崖洞和周鐵老師一起打飛機的場景,同時也想起了周鐵老師教授給他的那些軍工知識。
他回到一分區老五團也不久,本以為會一直當他的神槍手兼團里的軍工小能手。
後來總部調撥來了周鐵老師造的高射機槍,給他們老五團分了五挺。
團長陳組風知道他在黃崖洞打過飛機,還跟著黃崖洞兵工廠技術總工程師周鐵同志學過藝,二話不說就把高射機槍排交給了他。
「吳岳,這五挺高射機槍是咱們團的寶貝疙瘩,你給我帶好了。」
陳組風那天把他叫到團部,指著院子裡五挺嶄新的高射機槍說,「娘子關這一仗,高射機槍要發揮大作用。」
吳岳走到第一挺高射機槍旁邊,摸了摸冰涼的槍管。
「吳岳。」營長走了過來,「團長讓你去一趟。」
吳岳把油布塞回懷裡,跟著營長走到臨時指揮所。
陳組風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圖,上面標註著娘子關的防禦部署。
「吳岳,你看這裡。」陳組風用手電筒照著地圖上的一個位置,「娘子關的制高點在綿山山頂,鬼子在上面設了一個碉堡,山坡上還有三個,鐵路橋橋頭也有一個,小鬼子就是靠著這些碉堡,控制著整條峽谷。」
吳岳湊過去看了看。
「你的高射機槍,能不能把綿山上的這四個碉堡的火力封鎖住?」
「能。」吳岳回答得很乾脆,「鬼子重機槍的火力沒有咱們的高射機槍的火力猛,雖然是仰攻,只要他們的火力點暴露後,咱們的高射機槍再出手,壓制住完全沒有問題。」
陳組風點了點頭:「好,等我們潛入關內,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把關內的敵人全部殲滅,一旦開打,鬼子控關的碉堡群火力,肯定會全面開會封鎖,到時候你就給了記住那幾個碉堡的火力點位置。
但鬼子一定不會一直火力封鎖,畢竟是晚上又隔著一兩百米看不清楚,咱們又有掩體,肯定不會浪費過得的彈藥。
等鬼子的火力一停,到時候你便帶人占據關城的制高點,攻堅碉堡的戰鬥打響後,你的高射機槍組負責壓制鬼子碉堡群的火力,這個至關重要。
到時候,一營、二營給我全力出動,把敵人的碉堡給我迅速摧毀。
三營占據關城據險打援,再把全團的重機槍也都給我架設到至高點,全力照顧敵人的其他火力點的同時,幫助高射機槍組一起封鎖敵人的碉堡群火力。
一旦高射機槍組的子彈告急,所有的重機槍全部給我封鎖碉堡群的火力。」
他頓了頓,又說:「記住,這一仗要快,高射機槍的子彈有限,越快越好,否則就沒有這個優勢了。」
「團長,您就放心吧,只要小鬼子的碉堡發揮不了作用,就我的一營就足以在半小時以內拿下這些碉堡了。」
「現在有了二營和你一起,那就再快一點。」
吳岳直起身子:「明白。」
晚上八點,老五團開始行動,靠近娘子關,秘密潛入。
三千多人的隊伍在山谷中無聲地穿行,腳步聲被厚厚的山草和泥土吸收。
吳岳帶著高射機槍排走在隊伍中間。
五挺高射機槍拆成了零件狀態,槍身、槍架、彈藥箱分別由戰士們扛著。
每挺槍拆開後也有近百斤重,扛著爬山是件苦差事。
戰士們喘著粗氣,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但沒有一個人掉隊。
一個小時後,部隊竟出奇的順利找到了潛入關內的絕佳地點。
「一營先進,先把附近的巡邏隊給我無聲解決掉,保障後續部隊的順利進入。
另外,所有重武器都不要用,多帶點手榴彈,都給我散開來,摸進關內每一個機槍陣地、小鬼子和偽軍的宿舍、尤其是城樓上的機槍陣地。
能無聲解決就無聲解決,不管是誰,只要聽到槍聲一響,全部給我速戰速決,這機會實在難得,都給我抓住了,必須給我做到以最快的速度,消滅關內的所有敵人。
一旦讓關內有了抵抗力量,再讓鬼子控關的碉堡群來了個火力封鎖,那這仗就不好打了。」
隨著團長一聲命令。
老五團的先頭部隊,一營開始了無聲戰鬥,當二營、三營的人全部順利進關後,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但還是在一個小時後,槍響了。
好在,兩座城樓的機槍陣地都被拿下了。
接下來又用了一個小時左右,關內所有偽軍全部被殲滅,但也引來了敵人設置在綿山上的控關的碉堡群的強大火力照顧。
好在突襲的足夠快,並沒有讓碉堡群的火力給他們造成重大傷亡。
但這只是第一步。
奪取娘子關的最終目的,是炸毀鐵路橋,切斷正太鐵路。
那麼想要炸毀跌路,那就必須要拿下那些碉堡,否則任務艱難無比。
隨後,老五團團長陳組風,下達了晚上十一點整總攻的命令。
月光下,關隘的輪廓清晰可見,瀰漫的硝煙也沒有遮掩住它。
古老的城牆沿著山勢蜿蜒而上,關隘上的膏藥旗還在飄著。
時不時,會有炸彈從上飛落進關城內,但起不到多大的效果。
關隘上的幾個碉堡,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吳岳把高射機槍架在關城的至高點位,槍口對準了鬼子的碉堡群,只要他們一開火,他就會直接壓制對方。
鬼子可能做夢也想不到,八路軍會有這種武器。
「所有人注意,團長的命令來了,十一點正發動總攻,一舉拿下敵人的碉堡群。」
吳岳壓低聲音說道:「只要鬼子的火力一停,立即開始行動,占據城樓的制高點,但一定要小心行動,不要發出大的聲響,否則讓鬼子給發現了,就麻煩了。
還有,都給我記住剛才的話,高射機槍架設好以後,立即瞄準既定目標,等總攻一開始,就給我狠狠地打,一定要封鎖住,一刻都不能放鬆。」
高射機槍組,五個射手五個裝填子彈手都做好了準備。
吳岳端起水連珠,槍托抵在肩上,透過準星看著城樓上那個晃動的膏藥旗,等開打了,他必定一槍就把這面旗子給打了。
晚上十一點。
池田龜市,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發怒。
要不是他要來親自檢查部署,他這會可能就已經死了,可這會,他又不得不下達停止射擊的命令,因為再這麼漫無目的的打下去,只能浪費子彈。
他此時就在山頂的碉堡內部,艱難的下達了停止射擊的命令。
而更讓他沒想到的是,他的命令一停,八路軍那邊就有了行動。
「中佐閣下,已經向旅團指揮部求援,旅團長命令我們,必須守住,務必保護好鐵路橋,增援部隊在天亮之前一定會趕到。」副官神色緊張,娘子關駐守的人已經被殲滅,實在是太快了,快到他緊張又害怕。
「命令所有人提高警惕,嚴防土八路偷襲搶攻。」
說完,池田龜市正要轉身,突然聽到一聲清脆的槍響。
那聲音從對面山壁上傳來,帶著山谷的回音,格外清晰。
下一秒,他身後的膏藥旗旗杆應聲折斷。
旗幟呼啦一聲掉了下來,落在城樓下面的石階上。
池田龜市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想偷襲?做夢,全部開火,封鎖掉所有上山的路。」
幾分鐘後,綿山上的四個碉堡相繼開火,四條火舌從射擊孔中冒了出來。
而也在這時。
城樓上響起了低沉的機槍吼聲。
那是他從未聽過的槍聲,比九二式重機槍更加沉悶,更加震耳。
四條火龍精準的照顧到了他的四個碉堡,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四個碉堡正在射擊的機槍手同時斃命。
射擊孔不大,奈何火力太猛,子彈密集。
十二點七毫米的子彈打進了射擊孔,沒有人能擋住。
掩體裡的鬼子機槍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打成了碎肉。
其中有一個碉堡,竟然被子彈擊中了裡面堆放的彈藥箱,引發了殉爆。
轟隆一聲巨響,這個碉堡就給炸的四分五裂,火光沖天而起。
少了一個碉堡後,高射機槍的火力封鎖更加遊刃有餘了。
隨後不久,老五團所有的重機槍也加入到了其中,同時從東、南兩座城樓,發起了火力封鎖和壓制。
池田龜市走出碉堡,來到山頂的幾十米外,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幕。
「這是……這是什麼武器?」他的聲音在發抖。
沒有人回答他。
對面的機槍還在射擊。
碉堡的射擊孔被密集的子彈封鎖住,裡面的鬼子兵根本抬不起頭。
有一個碉堡的射擊孔被多發子彈連續命中,混凝土被打碎了一大塊,裡面的機槍手當場被打死。
「中佐閣下,快離開城樓!」副官拉著池田龜市往下跑。
池田龜市跌跌撞撞地跑下城樓,躲在城牆後面的掩體裡。
他的心臟在劇烈跳動,額頭全是冷汗。
打了十幾年仗,他從未見過如此兇猛的火力。
那種低沉的槍聲,那種摧枯拉朽的破壞力,根本不像土八路能擁有的武器。
「土八路什麼時候有這種大火力?」池田龜市抓住副官的衣領,「你告訴我,他們什麼時候有了這種武器?」
副官的臉也白了:「中佐閣下,聽聲音不像是普通的重機槍,更像是高射機槍。」
「高射機槍?」池田龜市愣了一下,「土八路怎麼可能有高射機槍?還有高射機槍不應該用來打飛機嗎?怎麼會用來打碉堡?這是誰想出來的?」
「可能」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對面山壁上,吳岳放下水連珠,拿起瞭望遠鏡。
他看到東南側山壁上的三個鬼子機槍陣地全部被打掉了,其他的碉堡也被壓制住了。
「打得好!」吳岳放下望遠鏡,對機槍手們喊道,「繼續壓制,不要讓鬼子的碉堡開始射擊。」
五挺高射機槍繼續射擊。
陳組風在主攻方向看到這一幕,興奮得直拍大腿。
「吳岳這小子,果然有兩下子!高射機槍把鬼子火力點,封鎖的死死的。」
「團長,可以攻堅了。」政委提醒道。
陳組風點了點頭,下達了攻擊命令:「一營、二營,立即行動。」
當大量的八路軍戰士,順利的上山以後,結局已定。
……
……
「中佐閣下,我們被俘虜了!」副官的聲音在發抖。
池田龜市靠在冰冷的混凝土牆壁上,大口喘著氣。
他的軍裝被汗水浸透了,臉上全是硝煙燻出的黑灰。
他不明白,明明只是一個晚上,不,半個晚上都不到,娘子關的防禦體系就全部崩潰了。
「八嘎,我們是帝國軍人,絕不能當俘虜,隨我一起和他們決鬥。」
池田龜市轉而看向了把他從山頂抓回來的那群人,用蹩腳的中文大聲喊道:「喲本事就和我決鬥。」
池田龜市握著軍刀,說著硬氣的話,但手卻在顫抖。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副官,臉上全是恐懼。
於是又定了定神,控制住了發抖的手。
「老子來砍了這小鬼子軍官,正好也讓老子瞧瞧,這小鬼子的刀法究竟有幾斤幾兩。」
然而。
讓這名身材魁梧的八路軍戰士失望的是,這名鬼子軍官一個回合都沒能撐住,就被他一刀砍了腦袋。
瞬時間,他的副官嚇的趕緊跪地投降。
見狀的吳岳輕蔑一笑後,再次走向了娘子關的城樓。
腳下是古老的條石台階,身後是被炸塌了一半的城牆垛口。
城樓上的膏藥旗早就被扯掉了,換上了一面滿是彈孔的紅旗。
紅旗在山風中獵獵作響,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
他轉頭看向城樓下面。
一隊隊鬼子俘虜被押解著走過,垂頭喪氣,狼狽不堪。
繳獲的三八式步槍堆成了小山,幾門九二式步兵炮被拖出了掩體,成箱的彈藥正在往騾馬車上搬。
戰果清點出來的時候,陳組風拿著戰報的手都在抖。
全殲日軍一個加強中隊,斃敵兩百一十人,俘虜四十八人。
老五團自身傷亡不到八十人,陣亡三十二人,傷四十五人。
攻打娘子關這種險要關隘,打出這樣的傷亡比,簡直是一個奇蹟。
在原先的作戰計劃里,預計傷亡至少是一個營。
「這個戰損比例,以前想都不敢想。」陳組風把戰報遞給政委,「不到八十人的傷亡拿下了娘子關,總部首長看了怕是要以為我在謊報軍情。」
政委接過戰報仔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說道:「說實話,主要還是那五挺高射機槍立了大功,死死地壓住了敵人碉堡里的重機槍火力,不然不可能這麼輕鬆拿下娘子關,也不可能是這樣的戰損比。」
頓了頓,政委繼續說道:「團長,戰報就這麼發,但一定要把高射機槍排的功勞寫進去。」
陳組風看向站在城樓上的吳岳,那個年輕人還端著水連珠,槍口下的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光。
「寫。」陳組風說道,「給吳岳和高射機槍排請功,另外立即安排人炸橋,拆了這一段的鐵軌,這事就讓一營來,橋頭那個碉堡獨木難支,不用高射機槍也能把它封鎖的死死的,相信一營能迅速完成任務。
讓二營、三營據險打援,只要要這橋還沒炸,小鬼子就一定會反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