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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亂(求追讀)

2026-06-11 19:29:58 作者: 番文

  大團路上的黑潮越涌越近。

  那不是潮水,是人。

  是務本女塾的女學生們。

  青布上衣,黑布裙子,短髮齊耳,手裡舉著白布橫幅,橫幅上寫著「反對西法租界西擴」「滬海是滬海人的滬海」「還我山河」等字樣,墨汁淋漓,像是剛寫上去的,還帶著未乾的潮氣。

  領頭的那個女子,身段玲瓏暗浮、腴身修纖。修如鰻,活如蚯蚓,嫩滑如水蛇,線條凌厲渾然,無高聳,緊結兩團,無肥臀,只有促實挺翹的臀瓣,美腿長而筆挺。

  她穿著青布學生裝,腰束得極緊,勾勒出一握細腰,裙擺下露出一截小腿,勻稱、筆挺,腳上一雙黑布鞋,鞋面上沾了泥點子,卻絲毫不減那股子凌厲勁兒。

  林美心。

  她走在隊伍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實,像是踩在鼓點上。

  她的臉上沒有畫戲妝時的髒污,乾乾淨淨的一張臉,白淨得近乎透明,眉如遠山,眼如點漆,嘴唇緊抿,抿成一條線,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抿進了牙關里。

  身後,女學生們跟著她,口號喊得齊整、嘹亮,帶著一股子年輕的、滾燙的、不計後果的勁兒。

  「反對西法租界西擴!」

  

  「反對割地!」

  「滬海是滬海人的滬海!」

  聲音從大團路灌進來,穿過三岔路口,撞在東海鹽倉的青磚牆上,彈回來,又撞出去,震盪在廟會的人海里。

  台下的人群騷動了。

  看熱鬧的香客、商販、遊人,紛紛扭頭,朝大團路的方向張望。有人興奮,有人惶恐,有人茫然,有人竊竊私語。

  「是務本女塾的女學生。」

  「領頭的那個是林家的千金吧?」

  「膽子真大,巡警來了。」

  「巡警來了又怎樣?洋人欺人太甚,學生們鬧一鬧也是應該的。」

  「噓,小聲點,別讓巡警聽了去。」

  巡警果然來了。

  從川沙路、新場路兩個方向,黑壓壓的警服湧出來,像兩股墨汁注入清水,迅速在人海里擴散開來。

  他們手裡拎著警棍,腰裡別著哨子,腳下的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咔,聲音密集得像炒豆子。

  一名警官站在三岔路口,吹響了哨子。

  尖利的哨聲刺破申曲的高腔,刺破鑼鼓的震天響,刺破人群的嘈雜,像一把刀,劈開了廟會的喧囂。

  「解散!立刻解散!」警官扯著嗓子喊:「奉知事公署命令,未經批准的遊行集會,一律取締!立刻解散,否則依法逮捕!」

  林美心沒有停。

  她甚至沒有看那名警官一眼。

  她的目光越過三岔路口,越過人海,越過巡警的隊列,落在東海鹽倉前的戲台上。落在戲台上那個金髮碧眼的洋人身上。

  皮埃爾。

  他站在戲台上,一隻手摟著瑞那太太的腰,手指搭在她的臀瓣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棕褐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玩味。

  像看戲。

  像看一出為他演出的戲。

  林美心的腳步更快了。

  身後,女學生們也跟著加快了步伐。

  她們的口號聲更響了,像是要把所有的憤怒、不甘、屈辱都喊出來。

  「反對西法租界西擴!」

  「反對割地!」

  巡警開始行動了。

  兩名巡警衝上來,擋在林美心面前。一個高瘦,一個矮胖,警棍橫在身前,像兩道柵欄。

  「站住!不許再往前了!」

  林美心停下腳步。

  她看著那兩名巡警,眼神平靜。不是那種刻意的、強撐的平靜,而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見過大風大浪的平靜。身為玄級下品的武夫,這兩個巡警在她眼裡,不過是兩隻螻蟻。

  但她沒有動手。

  她只是抬起手,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舉在身前。

  紙上印著滬海知事公署的大紅公章,還有一行行蠅頭小楷。


  「這是知事公署批准的遊行許可,上面有知事的親筆簽字和公章。時間是今天,地點是南廂區東海鹽倉至極司非爾路沿線。手續齊全,合法合規。」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珠子落在玉盤上,叮叮噹噹,脆生生的。

  高瘦巡警愣住了。

  矮胖巡警也愣住了。

  他們回頭看向那名警官。

  警官走過來,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眉頭皺成了川字紋。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湊近了看公章,用手指摸了摸,確實是真章,不是偽造的。

  「這……」警官的額頭開始冒汗。

  林美心收回那張紙,折好,重新揣進懷裡。

  「既然手續齊全,就請警官讓開,不要妨礙我們合法遊行。」

  警官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轉身,朝川沙路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裡,皮埃爾還站在戲台上,金髮在陽光下閃了閃,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警官咬了咬牙,揮手:「讓開,讓她們過去。」

  巡警們讓出一條路。

  林美心邁步,從兩名巡警中間穿過。身後,女學生們跟著她,口號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響,更亮,更有底氣。

  「反對西法租界西擴!」

  「滬海是滬海人的滬海!」

  人海自動分開,讓出一條通道。香客、商販、遊人,看著這群年輕的女子從面前走過,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沉默,有人低頭。

  陳遠站在人群中,握著陳蓉的手腕子,看著林美心從面前走過。

  她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耳垂上那顆小小的痣,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胰脂香,能感受到她腳步帶起來的風,涼颼颼的,帶著一股子青草的氣息。

  林美心的目光掃過人群,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後移開了。

  但那一瞬,陳遠看到她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東西。不是好奇,不是警惕,不是欣賞。

  是審視。

  像一柄劍出鞘前的寒光,一閃而沒。

  陳遠的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女人,不簡單。

  林美心走過去之後,陳蓉才反應過來,用胳膊肘捅了捅陳遠:「剛才那個女學生,不就是台上扮冤魂的那個嗎?」

  陳遠點點頭。

  「她真人比扮相好看多了。」陳蓉咕噥了一句。

  陳遠笑了笑,沒接話。

  他的目光越過林美心的背影,落在大團路的盡頭。

  那裡,還有黑潮在涌動。

  不是學生,是巡警。

  更多的巡警。

  還有幾輛黑色轎車,從大團路的盡頭駛來,速度很快,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轎車在人群外圍停下,車門打開,下來幾個穿黑色中山裝的男人,胸前別著證件,是滬海警務處的人。

  為首的那個,矮胖,圓臉,嘴唇上有一道新鮮的傷疤,還沒有完全癒合,結著暗紅色的痂。

  江思貧。

  滬海警務處處長。

  他朝戲台走去。

  皮埃爾還站在戲台上,摟著瑞那太太的腰,手指在她肥碩的臀瓣上一下一下地叩著,像是在彈鋼琴。他看到江思貧走來,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江處長。」皮埃爾用他斷續黏連的中文說,「好久不見。」

  江思貧擠出一個笑容:「皮埃爾先生,好久不見。您的講話還沒結束,怎麼停了?」

  皮埃爾聳聳肩:「有比我的講話更精彩的事情發生了,江處長不覺得嗎?」

  江思貧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皮埃爾指的是什麼。那群女學生,那個領頭的林美心,那些「反對西法租界西擴」的口號。這些事情,背後牽扯的利益關係,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皮埃爾要租界西擴。

  林美心要反對租界西擴。

  而他江思貧,夾在中間,兩頭不是人。

  「皮埃爾先生,這件事我來處理。」江思貧壓低聲音,「請繼續您的講話,不要受影響。」


  皮埃爾沒有回答。

  他看著江思貧,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他鬆開瑞那太太的腰,走到戲台邊緣,蹲下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江思貧。

  「江處長,你打算怎麼處理?」

  江思貧的額頭開始冒汗。

  他擦了擦汗,說:「手續齊全,合法遊行,我不能強行驅散。但是我可以派人跟著,維持秩序,防止事態擴大。同時,我會向知事公署匯報,請他們出面協調。」

  皮埃爾笑了。

  笑得很輕,很慢。

  「江處長,你說得對,手續齊全,合法遊行,不能強行驅散。」他頓了頓,「但如果遊行的隊伍里混進了暴徒,發生了暴力事件,那就不一樣了,對吧?」

  江思貧的臉色變了。

  皮埃爾站起身,拍了拍膝頭的灰,轉身走回瑞那太太身邊,重新摟住她的腰。

  「江處長,你們滬海有一句老話,叫『渾水摸魚』。水越渾,魚越好摸。現在這池水還不夠渾,江處長不妨再等等,等水渾了,再動手也不遲。」

  江思貧的嘴唇在抖。

  他想說什麼,但皮埃爾已經不再看他了。洋人轉過身,面向台下,用他斷續黏連的中文繼續講話:

  「滬海,物產豐饒,人傑地靈。西法洋國與滬海的情誼,源遠流長。租界西擴,不是侵略,是互助。我們西法人,帶來了資金,帶來了技術,帶來了先進的理念……」

  台下,掌聲疏疏落落。

  大團路上,林美心帶著女學生們已經走到了三岔路口。

  她們離戲台更近了。

  口號聲更響了。

  「反對西法租界西擴!」

  「滬海是滬海人的滬海!」

  皮埃爾的講話被打斷了。

  他停下,看著那群女學生,嘴角的笑容不變,但眼神變了。棕褐色的眼珠里閃過一絲寒光,像冰面下的暗流。

  他抬起手,朝川沙路的方向招了招手。

  那個大鬍子隨從,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戲台附近。他穿著黑色禮服,禮帽壓得很低,站在戲台側面,像一個影子。

  皮埃爾朝他使了個眼色。

  大鬍子點點頭,轉身走進了人群。

  陳遠注意到了這一切。

  他在人群中,距離戲台大約三四十步,這個距離,足夠他看清楚皮埃爾的一舉一動,也足夠他看清楚那個大鬍子隨從的去向。

  大鬍子沒有朝林美心的方向走。

  他朝相反的方向走,朝新場路的方向走,走得很快,禮帽在人群里沉沉浮浮,像一尾黑魚溯流逆上。

  陳遠的目光追了他一會兒,然後收回。

  他的直覺告訴他,不對勁。

  皮埃爾的反應,不對勁。

  這個洋人,不急不慢,連對警務處處長江思貧這條洋人好狗的話腔,都顯得溫吞了。

  反常之處,必有妖。

  陳遠揣測。

  他要以暴治遊行。

  他要讓這次遊行變成一場暴力事件。

  然後,巡警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鎮壓,知事公署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取締遊行,而西法租界西擴的阻力,就會少一個。

  陳遠的心思轉得飛快。

  他看向林美心的方向。

  女學生們已經走到了三岔路口正中央,距離戲台不到二十步。她們的口號聲幾乎蓋過了皮埃爾的講話,台下的香客、商販、遊人,有人跟著喊了幾嗓子,有人鼓掌,有人起鬨。

  林美心走在最前面,步伐依舊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實。

  她的目光鎖定在皮埃爾身上,像獵人盯住了獵物。

  皮埃爾的目光也鎖定在她身上,像獵人盯住了獵物。

  兩個獵人,互相盯住了對方。

  陳遠看著這一幕,心裡浮上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剛浮上來,川沙路的方向就炸了。

  砰!

  一聲巨響,不是雷,不是炮,是汽車輪胎爆裂的聲音。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輪胎突然爆了,車身猛地一歪,車玻璃震得嘩啦響。


  人群騷動。

  緊接著,新場路的方向也傳來一聲巨響。

  砰!

  又是一輛轎車輪胎爆了。

  然後是第三輛,第四輛。

  砰砰砰砰,像放鞭炮一樣,一連串的爆胎聲在新場路和川沙路上炸開,濃煙滾滾,膠皮燒焦的臭味瀰漫開來。

  人群開始驚慌。

  有人喊:「汽車炸了!」

  有人喊:「快跑!」

  有人喊:「是炸彈!」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人群開始推搡、擁擠、尖叫。賣生煎饅頭的攤子被擠翻了,熱油濺出來,燙得幾個人嗷嗷叫。炸檜攤也翻了,油條滾了一地,被人踩成泥。

  巡警們吹響了哨子,但哨聲被人群的尖叫聲淹沒了。

  江思貧站在戲台前,面色若有所思。

  他看向皮埃爾,這名洋人臉上噙著素、淡的笑意。

  演戲。

  演戲。

  江思貧開始演戲,他衝著巡警喊:「維持秩序!維持秩序!」

  人海像一鍋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滾,到處是驚恐的面孔,到處是推搡的手臂,到處是踩掉的鞋子。

  陳遠抓緊了陳蓉的手腕子。

  「跟我走。」他聲音不大,但很穩。

  陳蓉的臉色有點白,但她沒有慌,跟著陳遠,在人群里擠出一條路。

  他們朝東海鹽倉的東牆根走去,那裡有一棵老槐樹,樹冠極大,枝繁葉茂,能遮出一片陰涼,也能擋住人群的衝擊。

  樹下有棋盤。

  是姚內景方才和三名死士聊「人皮」一事的棋盤。

  陳遠拉著蓉姐兒,走過老槐樹,繼續往外走。

  他在尋找。

  他在尋找黃包車。

  在大團路上,有黃包車夫正往這邊趕,生亂,自然有逃離的人要乘坐黃包車。

  陳遠把蓉姐兒送上黃包車。

  陳蓉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去哪?」

  「救人。」陳遠說完,鬆開她的手,轉身擠進了人群。

  陳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陳遠已經不見了。

  車夫甩開步子,黃包車,漸漸遠離南廂的禍亂,朝著滬東,朝著廣民胡同奔去。

  陳遠在人群里穿梭。

  他的方向很明確,朝著三岔路口的正中央,朝著林美心的方向。

  但林美心不在那裡了。

  她在人群里,被女學生們圍在中間,像一葉扁舟被波濤裹挾。女學生們大多是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沒見過這種場面,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有的抱著橫幅瑟瑟發抖。

  林美心站在她們中間,臉色依舊平靜,但眼神變了。不是害怕,是憤怒。她看著四周驚慌失措的人群,看著遠處戲台上皮埃爾嘴角的笑容,看著巡警們手忙腳亂地維持秩序,她什麼都明白了。

  這是一場陰謀。

  一場針對她的陰謀。

  不,不是針對她,是針對這次遊行,針對反西法租界西擴的聲音,針對林家,針對所有阻礙西法租界西擴的人。

  她的拳頭攥緊了。

  玄級下品的氣血在體內涌動,像一條蟄伏的龍,隨時可以騰空而起。但她忍住了。不能動手,一動手就中了圈套。暴徒還沒出現,她不能先動手。

  她深吸一口氣,對身邊的女學生們說:「不要慌,手拉手,跟著我,往東海鹽倉的方向走。那裡有圍牆,可以靠牆。」

  女學生們顫抖著,手拉手,跟著她,一步一步,朝東海鹽倉的方向挪動。

  但人太多了。

  四面八方都是人,推著她們,擠著她們,像洪水裹挾著泥沙,身不由己。

  林美心的眉頭皺了起來。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從人群中擠出來,逆著人流,朝她走來。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穩,像是腳下生了根。人潮湧過來,到了他身邊,就自動分開,像水流遇到了礁石。


  白粗布汗衫,黑布長褲,年輕的臉,平靜的眼神。

  陳遠。

  林美心不認得他。

  剛才在人群中對視的那一瞬,她就記住了這張臉。不是因為好看,是因為那種平靜。在到處都是驚慌面孔的人群里,只有這張臉是平靜的。

  「跟我走。」陳遠走到她面前,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美心看著他,沒有動。

  「你是誰?」她的聲音很冷。

  「救你的人。」陳遠說,「皮埃爾安排了暴徒,混在人群里,馬上就要動手了。他的目標是你,是這次遊行,是林家。你如果在這裡被抓或者受傷,遊行就完了,反西擴的聲音就小了。」

  林美心的眼神閃了閃。

  她看著陳遠,看了幾息,然後問:「你怎麼知道?」

  陳遠的聲音,突然變得比林美心更冷:

  「現在不是懷疑的時候。」

  林美心的臉色變了。

  她不是沒有懷疑過皮埃爾,但她沒想到,皮埃爾的動作這麼快,布局這麼周密。

  「我不需要你救。」她說,「我是玄級下品,這些人傷不了我。」

  「但你身邊這些女學生呢?」陳遠看了一眼她身後瑟瑟發抖的小姑娘們,「你一個人能護住幾個?」

  林美心沉默了。

  她看了一眼身邊的女學生們,又看了一眼陳遠,然後點了點頭。

  「怎麼走?」

  「東海鹽倉,東牆根,老槐樹下。那裡人少,有圍牆可以靠,不容易被圍攻。我姐姐在那裡,你先帶學生過去,我來斷後。」

  林美心又看了陳遠一眼。

  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東西。不是感激,是重新審視。

  「你叫什麼名字?」

  「陳遠。」

  「林美心。」

  陳遠只是沉著開口:「走。」

  她帶著女學生們,朝東海鹽倉的東牆根移動。陳遠走在隊伍的最後面,背對著她們,面對著人群。



  他找到了。

  大鬍子。

  那個皮埃爾的隨從,穿著黑色禮服,禮帽壓得很低,混在人群中,正在朝這個方向靠近。他的身後,還跟著四五個人,都是男人,穿著各色衣服,但走路的姿態一模一樣:步伐沉穩,每一腳都踩著氣血運行的節拍。

  武夫。

  至少五個武夫。

  陳遠的心沉了沉。

  五個武夫,看去都是黃級下品,那個大鬍子,是黃級中品。他這個黃級下品,一個人,要攔住他們,難度不小。

  但不是不可能。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腦子轉得飛快。

  他看到地上有一灘油,是生煎饅頭攤被擠翻後灑出來的,亮汪汪的一大片,泛著金黃色的光。

  他看到路邊有一個煤爐,爐子上坐著一壺水,水已經燒開了,壺嘴冒著白氣,咕嘟咕嘟地響。

  他看到牆角堆著一摞竹竿,是搭戲台剩下的,大約七八根,每根都有兩三米長,拇指粗細。

  他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殺意的笑。

  大鬍子越來越近了。

  他帶著那五個人,從人群里擠出來,像幾條鯊魚嗅到了血腥味,朝林美心的方向游去。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林美心。

  陳遠動了。

  他一腳踢翻那個煤爐。

  煤爐倒在地上,開水壺摔碎了,滾燙的開水濺出來,潑在油汪汪的地面上。油遇熱,立刻燃起來,火苗躥起半人高,形成一道火牆,擋在大鬍子和林美心之間。

  大鬍子停下了腳步。

  他的臉色變了,不是因為火,而是因為陳遠。

  他看著陳遠,看著這個穿著白粗布汗衫、黑布長褲的年輕人,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看著他那雙沒有波瀾的眼睛。

  「你是誰?」大鬍子的中文很流利。


  「擋路的人。」陳遠說,「這條路不通,換個方向走吧。」

  大鬍子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了一眼火牆,又看了一眼陳遠,然後笑了。

  「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知道。」陳遠說,「皮埃爾的人。」

  「不錯,的確是我的人。」

  漫天火,有話音輕飄飄、戲謔地浮出。

  火牆的另一邊,人群里,有一個人正在朝他走來。

  金髮,深邃眼眶,高鼻樑,薄嘴唇,嘴角帶著笑。

  皮埃爾。

  他的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根手杖。手杖的頂端是銀質的,雕刻著一個獅頭,獅子的眼睛是兩顆紅寶石,在火光里閃著血一樣的光。

  皮埃爾走到火牆邊,停下。

  他隔著火牆,看著陳遠。

  「英雄救美,你們最愛玩的把戲。」皮埃爾諷刺,目光剜著林美心,卻根本不正眼看陳遠。

  陳遠沒有說話。

  他在看皮埃爾的氣血精。

  氣,如淵如岳。

  血,如江如河。

  精,如日如月。

  他看不出皮埃爾的品級。

  不是看不出,是看不透。皮埃爾的氣血精像一片大海,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涌動,深不見底。

  至少是玄級中品。

  甚至有可能是玄級上品,再向地級門檻探手染指。

  皮埃爾舉起手杖,隔著火牆,指向陳遠。

  「你殺了讓·馬丹。」

  不是疑問,是陳述。

  陳遠沒有表情,他平和、淡然。

  皮埃爾知道了。

  他怎麼會知道?人皮還在賀重鑄懷裡,三個死士已經處理乾淨了,明訶客棧的掌柜也被嚇破了膽,不敢說出去。

  皮埃爾怎麼會知道?

  皮埃爾笑了。

  「讓·馬丹的氣息,在人皮上。人皮在你的人身上,我感應到了。」他頓了頓,「人皮和制皮人之間,有感應。你殺了讓·馬丹,拿了人皮,我就能感應到。」

  陳遠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沒想到,人皮還有這個功能。

  「把人皮還給我。」皮埃爾說,「我可以不殺你。」

  陳遠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知道,就算把人皮還回去,皮埃爾也不會放過他。皮埃爾知道他殺了讓·馬丹,知道他知道人皮的秘密,他不可能讓一個知道秘密的人活著離開。

  皮埃爾也知道陳遠知道這一點。

  所以他沒有再說話。

  他邁步,跨過火牆。

  火苗舔舐著他的褲腿,他的褲腿燒著了,但他沒有在意。他一步步走過來,褲腿上的火越燒越旺,像兩條火龍纏繞著他的小腿。

  但他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

  仿佛燒的不是他的腿,是一截木頭。

  陳遠後退了一步。

  他不怕死,但他不想死在這裡。

  林美心湊上前,站在了陳遠的肩旁。她握緊拳頭,玄級下品的氣血在體內涌動,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她要出手了。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個人影從川沙路的方向衝過來,速度極快,像一道閃電。

  那人穿著一身白袍,白鞋,手裡搖著一把有點禿了、黃了、干透了、如蟬翼的蒲扇。

  姚內景。

  他衝過來,擋在陳遠面前,面對著皮埃爾。

  蒲扇一搖,聲音脆、朗、醇、厚:

  「皮埃爾,滬海不是你的租界,輪不到你來撒野。」

  皮埃爾停下腳步。

  他看著姚內景,眼神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警惕。

  是忌憚。

  「姚內景。」皮埃爾念出這個名字,一字一頓,「你不是說過,不再管閒事了嗎?」


  姚內景笑了,蒲扇一指陳遠:「這個後生,老夫看著順眼。他的閒事,老夫管定了。」

  皮埃爾的嘴唇抿緊了。

  他看著姚內景,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了。

  褲腿上的火還在燒,但他沒有拍滅。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像是踩在自家花園的石板路上。

  火牆在他身後漸漸熄滅,只剩下裊裊青煙。

  人群還在驚慌,巡警還在吹哨,女學生們還在發抖。

  陳遠站在老槐樹下,靠著樹幹,表情仍舊未變,但眼神卻凌然冽然,同時,還有直面這名在滬海武界三十九連勝的玄級武師時的重壓,重壓壓得喘不上氣。

  林美心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眼神複雜。

  姚內景搖著蒲扇,站在一旁,笑眯眯的,像看戲。

  「林大小姐。」姚內景開口,「這個後生救了你一命,你是不是該請他吃頓飯?」

  林美心的臉,難得地紅了一下。

  她看著陳遠,開口,聲音不像之前那麼冷了,多了幾分柔和。

  「陳遠,明天中午,我家在極司非爾路有間茶樓,叫『聽雨軒』,你來,我請你喝茶。」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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