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宋家,潤福來商行(求追讀)
話落。
再無聲。
作別。
川沙路上,人潮喧嚷,像一條被太陽曬得發白、發燙的渾水河。
姚內景的白袍,林美心的青布學生裝,一前一後,被人影吞沒。白袍先淡,青影后隱,幾息之後,便只剩下熙熙攘攘的人頭、肩膀、帽檐、汗味、塵土氣。
陳遠站在原地,目送了片刻。
姚內景這人,白袍如雪,心卻未必潔淨;林美心這女人,青布學生裝,眼底卻藏著刀鋒、火星、風雷。
一個是正梁武館黃級武師。
一個是林家玄級下品女子。
都不是省油的燈。
可滬海這地方,油燈多了,火也就多了。燈下有影,影里藏鬼,鬼手裡還往往攥著一把刀。
陳遠收回目光,轉身,朝大團路方向走去。
老槐樹下。
已經沒有陳蓉的身影。
樹影搖搖晃晃,斑駁地落在地上,像一張被人撕碎又拼起的舊報紙。樹根旁只剩幾片被踩爛的槐葉,葉脈里沾著泥,綠中帶黑。
陳蓉坐黃包車走了。
這會兒,怕是已經過了大寬路,快到廣民胡同。
陳遠想到她臨走前攥住自己袖口的手。
細白。
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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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節用力到泛白,像秋風裡一片死攥枝頭、不肯落下的葉。
她怕。
不是怕人群,不是怕洋人,不是怕火牆,也不是怕皮埃爾。
她怕他回不來。
陳遠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算是笑過。
笑意淺得像水面一點漣漪,風一吹,便沒了。
他加快腳步。
大團路上,黃包車夫還在攬客。
「先生,坐車伐?」
「爺,往哪去?」
「南廂、滬東、大寬路,都去得!」
車夫們靠在車把上,汗巾搭脖,草鞋踩地,一個個曬得黑默黢,眼神卻亮,像餓狗看肉攤。
陳遠抬手。
一輛黃包車立刻小跑過來。
車夫是個精瘦中年人,臉曬得黝黑,觀骨高,眼窩深,笑時露出一口黃牙,牙縫裡像還嵌著早飯吃剩的蔥末。
「先生去哪?」
「廣民胡同。」
「好嘞,先生上車!」
陳遠坐進車裡。
車棚半舊,竹篾有幾處翹起,坐墊被汗漬、塵土、年月磨得發亮,像一塊被人反覆揉搓過的老皮。
他靠在車座上,閉上眼睛。
太陽穴,還在跳。
突。
突。
突。
不是累。
是殺意還沒退乾淨。
皮埃爾站在火牆對面時,那股子壓迫感,如山,如鐵,如一堵橫亘在眼前、推不倒、
砸不開、繞不過的西洋高牆。
玄級中品。
甚至,玄級上品。
這樣的武夫,眼下的陳遠,惹不起。
但惹不起,不代表躲不起。
躲不起,也不代表不能日後找機會捅他一刀。
人活著,最怕的不是一時低頭。
最怕的是低頭久了,忘記自己還有脖子。
黃包車起步。
車輪碾過石板路,咕嚕咕嚕,像一隻木喉嚨在低聲吞咽。
陳遠睜開眼,看街景從眼前掠過。
大團路兩旁,商鋪林立。
綢緞莊,茶鋪,米行,藥鋪,棺材鋪。
一家挨著一家。
門臉上的招牌在午後陽光里泛舊金色,有的掉漆,有的裂邊,有的被煙塵燻黑,可仍舊挺著,像一張張硬撐體面的老臉。
路上行人不多。
黃包車,馬車,挑擔小販,挎籃婦人,偶爾一輛黑色轎車按著喇叭衝過,叭叭叭,驚得路邊孩童哇一聲哭,婦人抱起孩子就罵:「趕投胎啊!」
車夫跑得不快,卻穩。
腳下布鞋踩在石板路上。
啪嗒。
啪嗒。
啪嗒。
有節,有拍,像一支窮苦人用腳板子敲出來的滬海小調。
陳遠靠著車座,心裡轉著事。
人皮。
得藏好。
皮埃爾說人皮和制皮人之間有感應,那這東西,便不能放在身邊。
不能放家裡。
不能放死士身上。
更不能隨便埋在某條陰溝、某堵牆根底下。
滬海這地方,人多,狗多,乞丐多,巡捕多,胡家打手多,南堂眼線多。看似滿地藏污納垢,真想藏一件要命東西,反倒處處都是眼。
什麼地方能隔絕感應?
什麼地方不被人尋到?
什麼地方就算被翻出來,也不會第一時間牽到自己?
陳遠暫時沒有答案。
不過不急。
皮埃爾今天被姚內景攔住了,又被林美心盯上,短時日內,未必能騰出手來追這張人皮。
人皮是禍。
禍也可以是餌。
餌掛得好,釣上來的未必只是魚,還有握魚竿的人。
林美心。
明日中午。
極司非爾路,聽雨軒。
這個女人是玄級下品,林家在南廂有根有枝,有錢有勢,有名聲,也有刀。和她搭上線,沒有壞處。
可她背後牽扯的東西,太多。
反西法租界西擴。
務本女墊遊行。
南廂林家。
西法友邦武師皮埃爾。
哪一樁,都不是小事。
陳遠喜歡有用的人。
但越有用的人,越像帶刺的鐵鉤。抓住了,能鉤魚;抓不好,也能鉤爛自己的手心。
得小心。
不能陷太深。
麥晴的第二次任務。
明早七點半。
寶利生昌咖啡館。
沙班要殺誰,還不知道。
但不管殺誰,陳遠都得接。
酥身樓一半抽成,他已經拿到一半話頭。剩下那一半,得用刀換。
錢這東西,擺在桌上叫銀元,揣進口袋叫底氣,攥在手裡叫命。
他現在缺錢。
更缺一條能往上爬的路。
殺人,是最快的路。
也是最滑的路。
一步踩空,下面不是泥,是刀尖。
還有宋廷坤。
那個油背頭男青年。
那個在寶利生昌咖啡館裡,斜眼罵他「鄉巴子」的富家子。
死了。
死得不算委屈。
嘴賤,是小罪;惹到陳遠,是大罪;偏偏又趕上馮肅、賀重鑄兩把刀在旁,便成了死罪。
宋廷坤是潤福來商行老闆宋繼成的長子。
這件事,不會就這麼過去。
陳遠眯起眼。
潤福來商行。
大寬路上的老字號。
做南北貨生意。
東北的人參、鹿茸、貂皮,運到滬海;滬海的絲綢、茶葉、藥材,再往北走。一來一回,車馬船票、倉儲腳錢、關卡打點、商販帳期,密密麻麻纏成一張銀網。
一年流水,少說幾萬大洋。
宋繼成這個人,陳遠沒見過,但聽過。
滬東商界裡,宋繼成算不上頭一號人物,但也絕不是小魚小蝦。和胡家有往來,和錢家有生意,和大寬路上不少鋪面掌柜都能搭上話。
這樣的人家,死了長子,不會善罷甘休。
但陳遠不怕。
怕?
怕就不是陳遠。
怕的人,只會等別人舉刀。
不怕的人,先磨刀。
黃包車在廣民胡同口停下。
「先生,到了。」
陳遠付了車錢,下車。
胡同里很靜。
午後的陽光斜斜照在青磚牆上,把牆頭碎瓦、曬衣竹竿、窗格影子拉得又長又瘦,像幾根吊死鬼的腿。
幾隻雞在牆根刨食。
咕咕。
咕咕。
雞爪扒著濕泥,偶爾啄出一條細蟲,仰頭一吞,便又低頭繼續刨。
尋常日子。
尋常得像昨夜沒有死人,今日沒有殺局,明日也不會有人頭落地。
336號院門虛掩。
陳遠推門進去。
吱呀一聲。
陳蓉坐在偏房門口。
桃紅褂子已經換了,換成一件家常藍布衫。頭髮重新梳過,整整齊齊,用一根木簪綰住。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只是眼睛還是紅的,紅得像被水泡過的桃花瓣。
看見陳遠進來,她站起身。
嘴唇動了動。
想說什麼。
又咽下。
女人有時候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只剩一句飯熱著。
「生煎饅頭在鍋里熱著。」陳蓉說。
聲音平平。
像在說天晴了,水開了,衣裳收了。
陳遠嗯了一聲,走進堂屋。
牆上,麥晴送來的那兩身西裝還掛在釘子上。
深灰。
挺括。
被窗欞漏進來的陽光一照,面料上浮起淡淡光澤,像兩張披著體面的皮。
西裝。
洋氣。
規矩。
上等人穿上它,像更上等;下等人穿上它,像偷來一層上等人的殼。
陳遠看了一眼,移開目光,進偏房坐下。
桌上擺著一盤生煎饅頭。
底煎得金黃,皮面微白,撒蔥花、芝麻,還冒著熱氣。旁邊一碗豆漿,加了糖,甜絲絲的香味在小屋裡浮著。
陳蓉坐在對面,看他吃。
不說話。
陳遠夾起一個生煎。
咬開。
湯汁燙口。
肉香、蔥香、油香,一併湧出來。
他咽下,又喝了一口豆漿,抬眼看陳蓉。
「嚇著了?」
又點頭。
「有一點。」
她低聲,「但不是在廟會上嚇著的。」
陳遠看著她。
陳蓉垂下眼,指尖在桌沿輕輕摳著,一下一下,摳不出痕跡,卻像要把心裡那點怕摳出來。
「是看到你從人群里擠回去的時候。」
她聲音低下去。
「你說救人,然後就走了。我坐在黃包車上,回頭看你,看著你被人群淹沒,怎麼找也找不到。」
她頓了頓。
聲音更低。
像一根細線,輕輕一拉就斷。
「那時候我才害怕。」
「我怕你回不來。」
陳遠沉默片刻。
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他的手不輕柔。
也不很重。
「回來了。」
陳蓉沒說話。
她把手翻過來,握住他的手指。
握得很緊。
緊到陳遠能感覺到她指腹細細的汗。
入夜。
寶葫蘆街亮了。
白日裡的寶葫蘆街,平平無奇。
青石板路,兩側二層、三層磚木樓房,灰牆黑瓦,門臉舊,招牌舊,連檐角垂下的蛛網都舊。看著和滬海其他街巷沒甚區別。
可一到夜裡。
這條街便像被人從皮囊里剝出另一張臉。
紅燈籠掛出來。
一家,一串。
兩家,兩串。
滿街都是。
風一吹,紅光搖搖晃晃,像熟透了的柿子,也像一顆顆吊在檐下的紅眼珠,把整條街照得暖昧、發熱、發腥。
男人們來了。
穿綢緞長衫的。
穿洋西裝的。
戴禮帽的。
搖摺扇的。
獨自來的,腳步急;三五成群來的,笑聲浪。黃包車停下,他們下車,理衣領,摸頭油,清嗓子,端出一副體面樣子,然後鑽進某一扇門裡。
某一扇有姐兒浪笑。
有腰兒輕扭。
有臀兒慢搖。
有脂粉香、酒香、汗香、人肉香混雜在一起的門裡。
寶葫蘆街的「寶」,不在葫蘆。
在街。
在街上這些鹹肉樓子。
酥身樓在寶葫蘆街中段。
三層磚木樓。
門面不算最大,卻精巧。門楣掛黑底金字匾額,「酥身樓」三個字,據說是前清一名落第秀才題的。筆鋒綿軟,尾勾輕浮,像手指撫過女人腰背,帶著一股子化不開的胭脂氣。
門口站著兩個青布長衫小廝。
見客就彎腰。
「爺,您來了。
「裡邊請,裡邊請。」
笑臉堆得厚,比灶間豬油還膩。
二樓。
雅間。
檀木桌上鋪墨綠色絨布。
絨布上擺骰子筒、骰子、籌碼,幾碟瓜子、花生、雲片糕。牆角立一架留聲機,針頭沙沙轉著,唱一支軟綿綿滬劇小調。女腔甜,膩,黏,像熬過頭的糖漿,沾上便甩不乾淨。
余嘉成站在桌前。
白淨臉。
無表情。
他穿一件新做青布長衫。
鮑大瑩預支了五塊大洋給他置辦,說酥身樓的寶官,不能穿得像碼頭力工,丟酥身樓臉面。
長衫略寬。
套在他身上,顯得他更瘦,像一根竹竿挑著一面青旗。
但他站得直。
背脊直。
下巴微抬。
不卑,不亢。
那雙眼不大,眼尾微挑,天生帶三分精明。可這精明不討人嫌,反倒像算盤珠子,一顆一顆撥得清楚,讓人知道,這年輕人心裡有數。
「余寶官。」
門帘一掀。
一個紅綢旗袍女人端茶盞進來。
細腰扭得像水蛇,綢緞裹著豐軟,走一步,顫一步,笑一步,香一步。
「孫公相讓我給您送壺茶,說今晚客人不好伺候,讓您多留心眼。」
余嘉成接過茶盞,揭蓋聞了聞。
龍井。
明前茶。
茶湯清亮,豆香淡雅。
他抿一口。
不燙不涼,正正好好。
「孫公相呢?」
「孫公相今晚身子不爽利,老毛病又犯了,讓您一個人盯著。」
女人笑了笑,湊近,壓低聲音。
「孫公相還說,這是考驗您。今晚這局要是撐下來,以後酥身樓的寶官,便是您了。」
余嘉成看她一眼。
目光從她臉上掃過,沒有停留。
「知道了。」
女人討了個沒趣。
紅唇一撇,腰肢一扭,走了。
余嘉成放下茶盞,伸手摸了摸桌上的骰子筒。
竹製筒身,被無數隻手摸得油亮,溫潤,滑膩。握在手裡,像握著一節有脈搏的老竹。
他閉眼。
心中默念一遍家主陳遠傳授的「擲花骰」技法。
氣息。
腕勁。
指節。
落點。
聽聲。
定面。
一遍過後,他睜眼。
目光落在雅間門上。
門開了。
先進來兩個黑色短褂漢子。
膀大,腰圓,滿臉橫肉。
一看就是保鏢。
他們進門後,一左一右站在門邊,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桌角、窗戶、簾後、屏風,全掃過,這才朝門外點頭。
隨後。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走進來。
藏青色綢緞長衫。
料子極好,在燈光下泛幽光。身材中等,微微發福,肚子把長衫撐出一段圓弧。圓臉,寬額,眉毛淡得幾乎看不清,偏偏眼睛很亮,像兩顆磨過的黑石子。
嘴唇厚。
微垂。
法令紋深。
兩條溝從鼻側往下壓,像兩道刀口,硬生生嵌在臉上。
宋繼成。
潤福來商行老闆。
他身後還跟兩人。
一個帳房先生,姓周,五十多歲,瘦得像竹竿,鼻樑架老花鏡,鏡片後的眼眯成縫,懷裡抱著牛皮帳本。
另一個是宋繼成二兒子,宋廷樺。
二十出頭,長相和宋繼成有幾分像,卻更瘦,嘴唇更薄,眼神更躁,像一匹還沒學會套轡頭的小馬,蹄子已經想踢人。
余嘉成微微彎腰,抬手作請。
「宋老闆,請坐。」
宋繼成沒看他。
徑直走到桌前坐下。
宋廷樺坐在父親旁邊。
周帳房站在宋繼成身後,翻開帳本,筆尖蘸墨,像隨時要記下一筆人命帳。
余嘉成跟著坐下,把骰子筒推到桌中央。
「宋老闆,今晚玩什麼?六骰,還是三骰?」
宋繼成沒有答。
他抬眼,看余嘉成。
那眼神,讓余嘉成心裡微微一凜。
不是審視。
不是打量。
是陰毒。
像一條蛇盤在暗處,鱗片不響,舌信輕吐,等人腳踝靠近,便咬。
余嘉成臉上不動。
還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樣子。
心裡卻飛快轉動。
宋繼成今晚,不是來賭錢的。
帶帳房,帶二兒子,帶兩個保鏢。
像談生意。
可坐上賭桌,又不像談生意。
倒像找人。
找誰?
答案,不難猜。
宋繼成的長子宋廷坤,在大寬路上,被馮肅和賀重鑄打得只差一口氣。一腦門撞在消防龍頭上,血花一濺,腦袋一歪,嗚呼哀哉。
宋繼成是來查這件事的。
可他查到了多少?
余嘉成不動聲色,拿起骰子筒,隨手搖了搖,放下。
「宋老闆,先玩一局熱熱手?」
宋繼成這才把目光移開,落在骰子筒上。
他伸手拿起骰子筒,掂了掂。
又放下。
「不玩了。」
聲音沙啞。
像砂紙擦鐵皮。
「今晚來,不是來玩的。」
余嘉成沒有接話。
宋繼成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展開。
鋪在桌上。
紙上畫著一張人像。
炭筆畫,線條粗糙,卻能看出是年輕男人,國字臉,濃眉,厚唇,短褂。
「見過這個人嗎?」
余嘉成看一眼。
搖頭。
「沒見過。」
宋繼成眼睛眯起。
「再看看。」
余嘉成又看一眼。
還是搖頭。
紙上人像。
赫然,是馮肅。
「宋老闆,我是新來的寶官,今日才第一天在酥身樓當差。寶葫蘆街這些人,我認不得幾個。」
宋繼成盯著他。
幾息。
然後收回畫像,折好,揣進懷裡。
「新來的?」
「是。」
「哪裡來的?」
「鄉下來的。」
余嘉成笑了笑。
笑得恰到好處。
不諂媚,不冷淡。
像窮人面對有錢人時該有的那點小心,也像年輕人初入場面時該有的那點拘謹。
「鄉下活不下去,來滬海討口飯吃。」
宋繼成沒有再問。
宋廷樺卻一直盯著余嘉成。
目光在他身上轉來轉去,像在打量一件貨物,估斤兩,看成色,盤算值不值錢。
忽然,他開口。
聲音年輕,卻陰沉。
「我聽說,酥身樓的寶官,手上都有點功夫。」
他看著余嘉成。
「搖骰子,發牌,門清。你既然是寶官,露一手給我們看看。」
余嘉成看他一眼。
沒有推辭。
伸手拿起骰子筒。
不搖。
只是把骰子筒翻過來,扣在桌上。
筒口朝下。
然後,他抬手。
骰子筒下。
六枚骰子整整齊齊碼成一列。
每一枚,都是紅四點朝上。
紅點如血。
一線排開。
「六杯紅。」
余嘉成平聲。
宋廷樺臉色變了。
宋繼成臉色沒變。
但眼神變了。
不是驚訝。
是警覺。
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你叫什麼名字?」宋繼成問。
「余嘉成。」
「余嘉成。」
宋繼成重複一遍。
像在嘴裡品一味藥。
苦不苦,毒不毒,要先嘗。
他站起身。
「今晚不玩了,改天再來。」
轉身。
朝門口走。
宋廷樺和周帳房跟上。
兩個保鏢先一步開門,站在門外。
宋繼成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沒有回頭。
「幫我傳個話。」
聲音沙啞。
每個字卻清楚。
「告訴寶葫蘆街各位老闆,我宋繼成長子,在大寬路上被人打死。打人的,是兩個年輕人。」
「一叫馮肅。」
「一叫賀重鑄。」
「這個馮肅,是正梁武館學徒。」
他頓了頓。
屋內燈火輕晃。
留聲機女腔還在甜膩地唱,仿佛唱給死人聽。
宋繼成再開口:「誰幫我找到這兩個人,我宋繼成欠他一個人情。」
「誰幫我殺了這兩個人,我宋繼成送他半個潤福來。」
說完。
他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遠。
下樓。
再遠。
最後被酥身樓里的笑聲、酒聲、骰聲吞沒。
雅間安靜下來。
只剩留聲機沙沙轉著。
甜膩女腔一聲一聲,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余嘉成坐在桌前。
看著骰子筒。
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涼了。
又苦,又澀。
他慢慢咽下。
一口。
一口。
然後,在心裡,向家主陳遠匯報今晚一切。
每一個字。
廣民胡同336號。
陳遠沒有睡。
偏房裡點著一盞煤油燈。
燈芯挑得很低。
火苗只有黃豆大,昏黃,搖晃,把牆上那兩身西裝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像兩個站在暗裡的無臉人。
陳蓉已經睡了。
隔壁傳來均勻呼吸聲。
輕。
穩。
像一隻終於收翅的小鳥。
陳遠坐在椅上,閉著眼。
手裡捏一枚銅錢。
銅錢在指間轉。
正。
反。
正。
反。
余嘉成的匯報,一個字不漏,傳進他耳中。
宋繼成在找馮肅和賀重鑄。
宋繼成知道馮肅是正梁武館學徒。
宋繼成開了價碼。
找到人,欠一個人情。
殺了人,送半個潤福來。
銅錢停住。
陳遠睜眼。
鳳眼輕眯。
宋繼成。
潤福來商行老闆。
南北貨生意。
年流水幾萬大洋。
滬東商界有頭有臉,和胡家、錢家都有往來。
長子宋廷坤被打死,他要報仇,天經地義。
可偏偏,他要報仇的人,背後是陳遠。
那這天經地義,便成了無經無義。
宋廷坤嘴賤,惹了陳遠。
該死。
宋繼成喪了長子,想尋仇。
再敢惹陳遠。
也該死。
既然宋家該死。
那潤福來商行,合該為陳遠所有。
念頭一起。
心思如墨,洇開。
宋繼成能查到馮肅在正梁武館,不是巧合。
此人經營滬東多年,消息靈,路子多,鼻子像狗,眼睛像鷹。能查到這一步,就說明他已順著線摸到了近處。
再讓他查下去。
遲早查到馮肅、賀重鑄背後還有人。
遲早查到陳遠頭上。
與其等他查上門來。
不如先送他一程。
陳遠把銅錢放在桌上。
起身。
走到窗前。
窗外,廣民胡同黑漆漆。
遠處幾戶人家還亮著燈,昏黃一團,像瞌睡人的眼。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潮氣,也帶淡淡腥味。
那是胰脂碼頭方向飄來的味道。
水腥。
油腥。
人腥。
明天,麥晴會安排第二次殺人任務。
殺誰,還不知道。
但陳遠已經打定主意。
他要殺宋繼成。
潤福來商行。
他要吃下去。
這不是衝動。
是算計。
宋繼成經營多年,潤福來的生意網、人脈路、帳本錢、貨源線,哪一樣都不是一刀能砍出來的。若能吃下潤福來,陳遠在滬東便不再只是一個住在貧民胡同里的亡命徒。
他會有根。
有鋪面。
有帳房。
有錢流。
有能藏刀、藏人、藏命的殼。
但怎麼吃?
直接殺宋繼成,不夠。
潤福來會落到宋廷樺手裡。
那年輕人,余嘉成雖只見一面,卻已看出,不是省油燈。
殺一個老的,來一個小的。
殺不完。
要吃,便要連根拔。
陳遠手指在窗台輕叩。
一下。
一下。
不急。
不亂。
他想起一個人。
麥晴。
沙班身邊的女人。
胡家義子和滬東暗帳之間的橋。
一個在男人堆里活下來,還能活得艷、冷、穩的女人。
她對滬東商界的了解,遠在陳遠之上。
若她幫忙,吃潤福來,會容易很多。
但麥晴憑什麼幫他?
陳遠嘴角微微上揚。
因為麥晴需要他。
沙班也需要他。
他們需要一把刀,去殺他們不方便殺的人。
陳遠需要他們的資源、人脈、情報。
互相利用。
各取所需。
只要陳遠還能殺人,還能殺得乾淨,殺得有用,麥晴就會幫他。
至少,會遞給他一個可以下刀的位置。
陳遠回到桌前。
坐下。
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紙,一支筆。
落筆。
墨跡凝在紙上。
「宋繼成。」
「潤福來。」
六個字。
像六顆釘子。
釘進夜裡。
他把紙折好,塞進懷中。
燈芯忽然跳了一下。
火苗忽明忽暗。
陳遠的臉在光影里明滅。
唯有那雙眼睛,始終亮。
亮得像兩顆寒星。
夜深了。
寶葫蘆街的熱鬧還沒散。
紅燈籠在夜風裡輕晃,街面偶爾有黃包車駛過,車輪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酥身樓里,笑聲、叫聲、骰子聲、留聲機女腔,攪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雜燴湯,咕嘟咕嘟冒泡。
余嘉成仍在二樓雅間。
面前換了一撥客人。
三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喝得臉紅脖子粗,拍桌大喊:「開!」
「開!」
「開!」
余嘉成面無表情,搖骰,落筒,開。
三個六。
天寶。
通吃。
「娘的,又是你贏!」
一人罵罵咧咧,掏出大洋,扔到桌上。
銀元叮噹響。
余嘉成收錢。
臉上依舊沒表情。
他的心思,不在這張賭桌。
在宋繼成。
藏青綢緞長衫。
微微發福的肚子。
淡眉。
亮眼。
沙啞如砂紙磨鐵的聲音。
「誰幫我找到這兩個人,我宋繼成欠他一個人情。」
「誰幫我殺了這兩個人,我宋繼成送他半個潤福來。」
半個潤福來。
余嘉成在心裡默算。
潤福來家產,少說十萬大洋。
半個潤福來,五萬。
五萬大洋,足夠讓滬東一半亡命徒眼珠發紅,足夠讓許多平日裡講義氣的人,把義氣卷吧卷吧塞進褲襠。
可宋繼成不知道。
他要找的人,背後站著陳遠。
而陳遠,已經準備先下手。
余嘉成放下骰子筒。
端起茶盞。
喝了一口。
茶還是涼的。
涼茶苦。
但他已經習慣。
城隍廟胡同169號。
夜風從窗欞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油燈忽明忽暗。
趙淑敏坐在床邊。
手裡捏一塊帕子。
帕子上繡鴛鴦,本該喜慶,此刻卻被汗水浸得濕軟,像一塊快要爛掉的皮。
她臉上還有淚痕。
但不哭了。
床上的男人睡得沉。
賀重鑄。
敦實,壯碩,像一頭蠻牛。
此刻打著輕微鼾聲,眉頭微皺,像夢裡也在殺人,也在趕路,也在聽陳遠吩咐。
他後背有幾道新傷。
白日殺讓·馬丹時留下的。
傷口已結痂,暗紅,硬硬地伏在肌肉上,像幾條死去的小蜈蚣。
趙淑敏看著他。
看很久。
然後起身,走到書房門口。
推開門。
書房黑漆漆。
只有窗外漏進一點月光,落在小榻上。
小榻空空。
枕頭歪在一旁,被子疊得整齊。
整齊得像從來沒人睡過。
趙淑敏站在門口。
不動。
腦海里,那個畫面又翻上來。
枕頭。
幼兒。
臉。
悶聲。
掙扎。
抽搐。
最後,平靜。
她當時沒有哭。
回寢房後,才哭。
不是後悔。
是害怕。
她害怕的不是殺了人。
是殺了人之後,發現自己一點都不後悔。
那個孩子,是張逢的種。
是張家的人。
她不殺他,他長大了,便可能來找她報仇,找賀重鑄報仇。
她殺他,是自保。
可自保,非要殺人嗎?
殺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趙淑敏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今往後,她再沒有退路。
張家滅門。
她手上沾著張逢孤兒的血。
這血,洗不乾淨。
可她不後悔。
真的不後悔。
只是累。
累得不想說話,不想動,不想哭,也不想再想。
她關上書房門。
回到寢房。
在賀重鑄身邊躺下。
男人翻身,粗壯手臂搭在她腰上,把她摟進懷裡。
他身上溫度很高。
像火爐。
烤得趙淑敏渾身發燙。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裡所有念頭都壓下去。
睡吧。
明天,又是新一天。
新一天。
新血。
新帳。
新人命。
廣民胡同336號。
陳遠吹滅煤油燈。
黑暗立刻湧入,填滿整間屋子。
窗外月光淡,只能隱約看見桌椅輪廓。牆上那兩身西裝,在暗影里像兩個人影,靜靜站著,仿佛等他穿上,也等他脫下一層舊皮。
陳遠躺在床上。
閉眼。
腦子裡仍轉著潤福來。
宋繼成。
——
——
潤福來商行。
南北貨。
年流水幾萬大洋。
要吃掉這個商行,光殺宋繼成不夠。
還得控帳本,控掌柜,控貨棧,控客商,控車船,控那些在生意里看似不起眼、實則一斷便滿盤散架的線。
這些東西,不是一日兩日能做成。
但陳遠不急。
他有刀。
而且不止一把。
賀重鑄。
馮肅。
蔡子賢。
羅道成。
余嘉成。
五個死士。
五枚棋子。
賀重鑄能打能殺,蠻牛披甲,沖陣最利。
馮肅在正梁武館做臥底,像一根扎進肉里的細刺,眼下不疼,日後可要命。
蔡子賢心思縝密,適合謀算,適合補漏,適合把亂線一根根捋直。
羅道成手腳靈,眼睛賊,偷情報、摸門路、探消息,是一隻好夜鼠。
余嘉成在酥身樓做寶官,能接觸滬東三教九流,賭桌上聽來的話,有時比報紙、衙門、巡捕房都真。
五個人。
五顆子。
散在滬東不同角落。
而陳遠,是執棋的人。
他只需要想清楚。
先落哪一子。
再殺哪一片。
潤福來,只是開始。
陳遠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閉眼。
窗外,風停了。
廣民胡同徹底安靜。
遠處胰脂碼頭方向,偶爾傳來一聲汽笛。
低。
沉。
長。
像一聲嘆息,在夜色里緩緩散開。
明天。
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