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陽光像刀光(求追讀)
翌日。
早上七點半。
黃包車,在大寬路上開了跑。
陳遠閉目車廂。
有系統面板浮上。
賀重鑄族滅張家,殺八人,余有三項成就進度。
昨日,城隍三巡會上,伏殺讓·馬丹,剝人皮,算兩項成就進度。
【死士:羅道成(存活)】
【成就:殺死西洋武夫讓·馬丹(黃級中品),獲得「讓·馬丹」黃級中品人皮!】
【可結算獎勵:功法《法式薩瓦特搏擊》,技藝「人皮養護」!】
【今日剩餘結算次數:1】
陳遠嘴角一勾,心中浮上:有趣。
西洋拳法,外加一套「人皮養護」技藝,興許這人皮養護技藝里,就有掩蓋讓·馬丹那張人皮氣息的法門。
果斷結算。
系統面板,切換。
【距離獲得下一名死士進度:★★★★★】
【已解鎖下一名死士!】
輕車熟路地選擇,【亞洲】【大新民國】【滬海】【男】【20歲】,一系列選項如常。
【請選擇死士的刷新地點:】
陳遠心中,仍舊浮上一個地址:「寶葫蘆街,酥身樓。」
抽離余嘉成,寶官的位置缺了,補上便是。
目光落下。
【死士:范沉】
【年齡:20歲】
【武道天賦:乙下】
乙下,與蔡子賢同平,目前陳遠一直在用羅道成的乙上天賦習練功法,灌輸己身。
他把三山淬體法挪給蔡子賢修煉,羅道成的乙上天賦,直接用於修煉《法式薩瓦特搏擊》。
大寬路661號,寶利生昌咖啡館門前,雨後的水氣還沒有散盡,石板縫裡積著細碎的水光,像被誰打碎了一把銀屑,零零散散嵌在地面上。
招牌已被擦得鋥亮。
昨日那個踩竹梯的童工今天沒上梯子,只蹲在門邊,拿著一塊干布,細細擦拭門檻。
兩名男侍者站在門口,西裝筆挺,頭髮抹得光亮,胸口「寶利生昌」四個字被熨得平平整整.
四個字,四塊硬邦邦的規矩。
遠處。
一輛黃包車從大寬路東頭拐出來。
車輪碾過濕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響。
車夫不是牛根生,是個瘦高個,腿長,跑起來像兩根竹竿在地上劃拉。車座里,陳遠穿著一身樸素短褂,鞋面有舊痕,頭髮梳得也不見油光,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沉得像井底冷水。
黃包車停在咖啡館門前。
陳遠下車,付錢。
還沒等他邁上台階,門口兩名侍者已齊齊彎腰。
「陳先生,您來了。」
聲音恭敬得像是見到了活祖宗。
那天那個被陳遠一拳轟得胃裡翻江倒海、半天發不出聲的侍者也在。他臉色還有些青,腰彎得尤其低,低到快把腦袋塞進自己褲襠里。
「陳先生,麥小姐在裡頭等您。」
陳遠看他一眼,淡淡開口:「今天不核實了?」
那侍者喉頭一抖,額頭立刻沁出汗珠。
「陳先生說笑了,昨日是小的有眼無珠,是小的不懂規矩。」
陳遠沒再理他,推門入內。
寶利生昌咖啡館內,早晨人不多。
靠窗位置,有兩個穿西裝的年輕人對著英文報紙裝腔作勢,咖啡沒喝幾口,煙倒是抽了半盒。角落裡坐著一個老洋人,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慢慢吃著塗了黃油的麵包。留聲機沒開,整個咖啡館裡只有瓷杯輕碰碟子的細微聲響。
麥晴還是坐在昨日那個位置。
朝窗,逆光。
光線從她背後透過來,把她豐潤的身段勾出一道浮金邊。今日她穿一件墨綠色小立領收腰短衫,下擺嚴嚴束進黑綢裙里,腰被勒得緊,臀卻撐得滿,整個人像一隻盛在瓷盤裡的熟蜜桃,光看一眼,就知道汁水很足,也知道甜里藏毒。
她面前已有一杯咖啡,杯沿上落著一痕紅唇印。
陳遠走過去,坐下。
侍者立刻上前,彎腰問:「陳先生,照舊咖啡?」
「嗯。
「要糖要奶?」
「不要。」
「是。」
」
侍者退得很快,快到像腳底抹了油。
麥晴看著這一幕,唇角輕輕一翹。
「陳遠,你倒是真有本事。寶利生昌的夥計,昨天還要把你攔在門外,今天見你像見了自家老太爺。」
陳遠平靜道:「人這東西,骨頭硬不硬,得敲過才知道。」
麥晴輕笑。
「那你覺得,我骨頭硬不硬?」
陳遠看著她。
這女人今日氣血更滯。
昨夜大抵沒睡好,眼底有一層極淡的青,胭脂蓋過了,粉遮住了,可經絡里的東西遮不住。心火上浮,腎水下塞,肝氣橫衝,胸口那兩團豐盈底下,憋著的不是春情,是刀。
一把刀。
刀刃向內,遲早會割穿她自己。
陳遠端起侍者送來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
比昨日更苦。
「你的骨頭硬不硬,不用敲。」陳遠說,「你心裡有火,火燒久了,骨頭會自己脆。」
麥晴豐唇微頓。
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用指尖摸了摸杯耳。
指甲很紅,紅得像剛蘸過血。
「沙班爺說了,今日有新活。」麥晴轉了話頭,聲音恢復平冷,「正梁武館,蔡士縝。」
陳遠沒有意外。
「殺他?」
「不殺他。」
麥晴把咖啡杯輕輕放在白瓷碟上,叮一聲響。
「殺他妻兒。」
陳遠抬了抬眼。
咖啡館裡仍舊安靜,窗外有黃包車經過,車夫喝了一聲,聲音隔著玻璃窗,變得悶而遠。
麥晴繼續說道:「蔡士鎮,字培元,正梁武館老武師,黃級中品,早年替錢家擋過刀,也替胡家遞過拳。如今他跟錢家新提上來的大房不清不楚,沙班爺的意思,是把這層不清不楚,弄得更深些。」
「殺了他妻兒,他就只能往錢家大房那處靠。」陳遠說。
麥晴點頭。
「不錯。人嘛,家還在,就有歸處。家沒了,哪處有熱炕、熱飯、熱女人,哪處就是歸處。」
她說得平淡,像說今天咖啡里的糖放少了。
陳遠端杯,又喝一口。
「蔡士縝妻兒住哪?」
「東槐坊,槐花弄十八號。妻子姓施,叫施婉娘,三十七歲,育有一子一女。兒子十一,女兒八歲。蔡士縝平日住武館,每三日回家一次,今日不回。屋裡只有一個老媽子,一個燒飯婆子,兩個護院,護院是錢家撥來的,身手一般。」
麥晴把一張折好的紙推過來。
「路線、人數、周邊住戶,都在這上頭。」
陳遠沒接。
麥晴挑眉:「怎麼,嫌這活髒?」
陳遠笑了笑。
「我殺人,不挑乾淨髒。」
「那你不接紙?」
「價碼呢?」
麥晴仿佛早料到他會這麼問,唇角含著笑,眼神卻冷。
「沙班爺給你酥身樓五成抽水。」
「五成,三天前就談過了。」
「那日只是你開口,今日是沙班爺點頭。」
陳遠搖頭。
麥晴眯眼:「五成還不夠?陳遠,做人不能貪得太急。滬海這地方,貪得慢,是聰明,貪得快,是找死。」
陳遠放下杯。
「我要潤福來商行。」
話落。
咖啡館裡某張桌子的瓷勺碰了一下杯壁,清脆得突兀。
麥晴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看著陳遠,豐潤的唇片抿起,半晌沒有開口。
窗外的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半張臉照得明亮,半張臉藏在陰影里。明亮那邊,像嬌艷女人;陰影那邊,像索命女鬼。
「潤福來?」她終於開口,「你想殺宋繼成?」
「不是想。」
陳遠語氣平靜。
「是要。」
麥晴盯著他。
陳遠繼續說道:「宋繼成長子宋廷坤死了,他查到了馮肅和賀重鑄,還查到了馮肅進了正梁武館。他昨天夜裡去酥身樓,開價半個潤福來買這兩人的命。再讓他查下去,遲早查到我頭上。」
麥晴笑了。
笑意有三分真,七分譏。
「所以你要先殺宋繼成?」
「他既然捨得拿半個潤福來買命,那不如我送他一程,把整個潤福來收了。」
麥晴低頭,用銀匙攪動咖啡。
一圈。
兩圈。
三圈。
黑色咖啡面被攪出一個小小漩渦。
她沒有說話。
陳遠也不催。
他知道麥晴在想。
潤福來商行不是小門小戶,不是張逢那樣一條爛命,也不是瑞泰茶鋪一個掌柜,更不是蔡士縝家中妻兒這種暗處髒活。
潤福來有貨棧,有帳房,有車隊,有掌柜,有南北貨路,有東北藥材客,有蘇杭絲茶商,還有胡家那邊的保護傘。
更重要的是。
潤福來,是沙班手下的產業。
或者說,是沙班暗裡攥著的一塊肥肉。
宋繼成在外頭是老闆,在裡頭卻未必是主人。大寬路上的商行,哪一家不交錢?交得多了,命脈就在別人手裡。潤福來一年流水幾萬大洋,沙班這條獨眼狗,怎麼可能只收些碎銀子?
麥晴當然知道這些。
所以她沉思。
她在權衡。
殺蔡士鎮妻兒,是沙班給陳遠的任務。
可陳遠開口要潤福來,這就不是任務了,是分肉。
分沙班鍋里的肉。
麥晴若答應得太快,就顯得她已經有了背主之心。若拒絕得太硬,又會把陳遠推遠。
她需要陳遠這把刀,沙班也需要陳遠這把刀。
刀太鈍,沒用。
刀太利,割手。
麥晴手中的銀匙停下。
她抬眼:「你知不知道,潤福來每月給沙班爺送多少?」
「不知道。」
「明帳是二百大洋,暗帳是五百。逢年過節另算。東北貨來滬海,絲茶往北走,每一批,沙班爺都能抽一口。宋繼成不是沙班爺最聽話的狗,但他是會下蛋的雞。」
陳遠淡然:「雞能下蛋,也能啄人眼。」
麥晴笑了:「宋繼成能啄瞎誰的眼?」
「我的。」
「你的眼,值潤福來?」
「在我這裡,值。」
麥晴盯著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很有意思。
一個還住在廣民胡同破院裡的青年,一個連正經身份都沒有的亡命徒,坐在寶利生昌咖啡館裡,輕描淡寫地說自己的眼值一家商行。
狂嗎?
很狂。
可滬海這地方,不狂的人,大多只能彎腰低頭,給狂的人擦鞋,倒尿盆,抬棺材。
麥晴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面。
篤。
篤。
篤。
像昨夜沙班在書桌上叩指。
她忽然有點厭惡這個聲音。
因為一聽見,便想起那隻獨眼,想起那隻從不正眼看她,卻總能看穿別人骨縫的獨眼。
「你要怎麼吃潤福來?」麥晴問。
陳遠這才把那張紙拿過來,夾在指間,卻不看。
「先讓宋繼成死。再讓宋廷樺死。宋家的帳房、掌柜、貨棧管事裡,誰肯聽話,誰活。誰不聽話,誰死。」
麥晴道:「殺人容易,管商行難。潤福來不是一間賭檔,一刀砍了老闆,換個打手坐櫃檯就能開張。南北貨講信用,講貨路,講帳期。你一個鄉下來的毛頭小子,就算殺穿宋家,也吃不下帳本。」
陳遠說:「所以我要你幫我。」
麥晴唇角翹起:「憑什麼?」
「憑你想沙班死。」
這一句,輕。
輕得像一根針落在絨布上。
可針尖扎進肉里,疼得深。
麥晴臉上笑意不變。
咖啡館裡,窗邊那兩個看英文報的年輕人終於忍不住朝這邊瞟了一眼。麥晴餘光一掃,那兩人立刻低頭,假裝看報,耳朵卻豎得像兔子。
麥晴輕聲:「陳遠,這話要是讓沙班爺聽見,你今天走不出大寬路。」
陳遠道:「他聽不見。」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不敢讓他聽見。」
麥晴垂眼。
她拿起杯子,輕呷一口咖啡。
唇印又疊在杯沿上,顏色更深,像把昨日、今日、還有明日的艷色都壓進了那一小塊瓷白里。
她在心裡冷笑。
不敢?
是。
她確實不敢。
但不敢,不代表不想。
從她還是夏士紅那天起,從麥玲把她像一件新衣裳一樣送到沙班面前那天起,她便學會了不敢。人不敢得久了,要麼跪得更低,要麼把人心裡磨出刀。
她的心裡,已經有刀了。
只是刀還未出鞘。
「潤福來也是沙班爺手下的產業。」麥晴終於說道,「你要吃,就等於從沙班爺嘴裡搶食。」
陳遠道:「我不是搶,我是替他清理麻煩。」
「宋繼成是麻煩?」
「現在是。」
陳遠把昨天夜裡余嘉成傳來的話,簡短說了一遍。
宋繼成開價半個潤福來買馮肅、賀重鑄的命。
宋廷樺坐在一旁。
帳房周先生在場。
酥身樓的人聽見了。
寶葫蘆街的人,很快都會聽見。
半個潤福來,足以讓很多眼睛發紅。
麥晴越聽,眸色越深。
她當然懂這件事的麻煩。
馮肅是正梁武館學徒。
賀重鑄眼下又和陳遠那邊牽連不淺。
宋繼成把價碼開到寶葫蘆街,就等於把事情往明面上掀。滬東這幾日已經夠亂,胡家死了人,南堂挑釁,正梁武館暗流,錢家褲襠里的醜事還沒焐熱,若再讓潤福來攪進去,沙班未必樂見。
更何況。
宋繼成這隻雞,最近確實有些不安分。
雞下蛋可以,打鳴可以,啄主人的手,就該燉湯。
麥晴慢慢問:「你想讓我怎麼幫?」
陳遠道:「第一,告訴沙班,宋繼成被喪子之痛沖昏了頭,正在拿潤福來做價,私下僱人追殺正梁武館學徒。這件事會把胡家、錢家、正梁武館全牽進去,對沙班不利。」
麥晴點頭:「這話不難說。」
「第二,潤福來內部,你給我一份名單。誰是宋繼成心腹,誰和沙班有暗線,誰貪錢,誰怕死,誰能當櫃面傀儡。」
麥晴道:「這份名單,我能弄。」
「第三,宋家死後,潤福來不能亂。你要替我在沙班面前斡旋,讓他答應潤福來換主人。」
麥晴笑了:「換成你?」
「表面上,不是。」
「誰?」
陳遠道:「余嘉成。」
麥晴一愣。
「酥身樓那個新寶官?」
「嗯。」
麥晴眼底划過一抹異色。
她沒有想到,陳遠竟會把余嘉成推出來。
一個新來的寶官,一個昨日才在酥身樓露臉的年輕人,憑什麼接潤福來?
但轉念,她又明白了。
余嘉成站在台前,陳遠藏在幕後。
一個會賭、會算、會見人說人話的人,坐商行櫃面,總比賀重鑄那種蠻牛坐在那裡強。更妙的是,余嘉成剛在酥身樓露面,人脈在寶葫蘆街,根腳淺,容易被人看輕。被看輕,就是一層很好的皮。
陳遠要的,還是網。
網眼細,網線密,網藏在水裡,魚只看見水,看不見網。
麥晴抬眼:「你倒捨得。」
「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你舍的是誰的孩子?」
「別人的。」
麥晴笑了。
這一笑,比剛才真了些。
「好。」她說。
陳遠看著她:「答應了?」
「我答應你。」麥晴輕聲,「潤福來這件事,我會在沙班爺那裡斡旋。宋繼成現在確實不安分,死了長子還敢拿半個潤福來到處開價,這是壞規矩。沙班爺最恨壞規矩的人。」
她頓了頓。
「不過,陳遠,你也別想得太美。沙班爺不會白白把潤福來給你。就算換了主人,潤福來的暗帳照舊要交,甚至會更多。」
陳遠道:「能交錢,就能活。」
「那你呢?」
「我也能活。」
麥晴看著他,指尖摩挲著杯耳。
「你想殺宋繼成,可以。但今日這件活,你得先辦了。」
她把槐花弄十八號那張紙往前推了推。
「蔡士縝妻兒,今晚之前。」
陳遠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墨線。
槐花弄。
十八號。
妻,施婉娘。
子,蔡懷禮。
女,蔡玉珠。
兩個護院。
一個老媽子。
一個燒飯婆子。
名字寫得很清楚。
越清楚,越像一張提前寫好的訃告。
陳遠把紙折好,收入懷中。
「殺女人孩子,沙班不怕蔡士縝瘋?」
麥晴道:「就是要他瘋。一個老武師,妻兒死了,不瘋,就還能忍;瘋了,才會抓住錢家大房這根浮木。錢家新大房若想保住自己,便得把蔡士縝拴得更緊。蔡士縝越離不開她,錢家越亂。錢家一亂,正梁武館也亂。正梁武館亂,胡亮保就要頭疼。」
陳遠道:「胡亮保頭疼,沙班就舒服?」
「義父頭疼,義子孝順。」
麥晴說完,自己都笑了一下。
笑里有惡意。
有譏誚。
也有一點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快活。
陳遠站起身。
「今晚之前,蔡家。」
麥晴道:「明早七點半,還是這裡。」
「不一定。」
「為什麼?」
「如果我今夜忙著殺宋繼成,明早未必有空喝咖啡。」
麥晴豐唇微張,隨即又合上。
她發現陳遠不是在說笑。
他是真打算把兩件事壓在同一夜裡辦。
殺蔡家。
殺宋繼成。
還要吃潤福來。
這不是一把刀。
這是一頭剛嘗過血的狼,胃口正在變大,牙也正在變利。
「陳遠。」麥晴叫住他。
陳遠回頭。
麥晴緩緩道:「潤福來不能現在就動。至少,要等我見過沙班爺,等他點頭,或者,等他不反對。」
陳遠問:「多久?」
「今晚。」
「好。」
「還有。」麥晴拿出一隻小小的黑皮夾,從裡頭抽出一張名片,推到桌邊,「潤福來後院有個貨棧管事,叫杜開河,五十歲,早年是沙班爺的人。宋繼成近兩年想把他架空,他心裡有怨。你若想摸潤福來的底,先摸他。」
陳遠拿起名片。
紙面粗硬,上頭寫著:潤福來商行貨棧,杜開河。
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通達路,福壽里,七號。
麥晴道:「他每日亥時回家,身邊只有一個小夥計。別殺他,嚇他。杜開河怕死,也貪錢,更恨宋繼成。用得好,是條好狗。」
陳遠收下名片。
「麥晴。」
「嗯?」
「你比沙班有用。」
麥晴怔了一下。
隨即,她笑了。
這一次笑得很輕,也很短。
「這話更不能讓沙班爺聽見。」
陳遠道:「我說給你聽的。」
說完,他轉身離開。
咖啡館門口,兩名侍者再次彎腰,齊齊喊:「陳先生慢走。」
昨日那個被打的侍者甚至搶先一步推開門,臉上堆著討好的笑,笑得有些僵,像一張塗了糖水的紙殼面具。
陳遠出門。
早晨的陽光照在大寬路上,路邊賣報童子扯著嗓子喊:「賣報賣報!務本女塾反西法遊行後續!」
「賣報賣報!滬東商界宋家懸賞兇徒,半個潤福來買兩條命!」
陳遠腳步一頓。
消息,散得比他想得還快。
他朝報童招手。
「一份。」
「三分錢,先生!」
陳遠付錢,接報。
報紙油墨味很重,頭版不是宋家,宋家這種事上不了頭版,只在邊角一欄,寫得含含糊糊:大寬路宋氏長子橫死,滬東商界震動,潤福來商行或重金尋凶。
沒有寫半個潤福來。
但街頭賣報的孩子已經喊出來了。
這說明真正的消息不在紙上,在人嘴裡。
人嘴,比報紙快。
也比刀快。
陳遠把報紙捲起,夾在腋下,沿著大寬路往東走。
他沒有坐黃包車。
腦中,棋盤鋪開。
蔡家,槐花弄十八號。
杜開河,福壽里七號。
宋繼成,潤福來。
沙班,通達路130號。
麥晴,寶利生昌咖啡館。
一條線牽一條線,一顆子壓一顆子。
今日要走的,不是一著棋。
是連環。
寶利生昌咖啡館內。
陳遠走後,麥晴仍坐在窗邊。
她沒有立刻離開。
咖啡已經涼了,涼咖啡苦味更沉,像藥。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都沒皺。
片刻後,她從隨身小包里取出那枚西洋化妝鏡。
鏡中女子,艷麗,冷靜,唇紅,眼黑。
看不出恨。
看不出怒。
也看不出剛剛答應了一個亡命徒,要從沙班嘴裡替他撬下一塊肉。
麥晴盯著鏡中自己。
忽然抬手,用指腹輕輕按了按眼下。
那裡有淡淡青影。
她昨夜確實沒睡好。
前天夜裡,沙班問她,陳遠留還是殺。
她說留。
說得斬釘截鐵。
因為那一刻她知道,陳遠不能死。
至少,在沙班死之前,陳遠不能死。
這件事,如鬼魅,縈繞在這個女人胸下心裡,昨夜輾轉難眠。
可今日陳遠開口要潤福來,胃口大到讓她心驚。心驚之後,卻又生出一絲奇怪的愉悅。
像一個人困在密不透風的屋子裡,忽然聽見外頭有人用斧頭劈門。
那斧頭可能會劈開門,也可能劈碎她的腦袋。
但至少,有聲音。
有裂縫。
有風。
麥晴合上鏡子。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門外走去。
侍者立刻上前:「麥小姐,車已叫好。」
麥晴嗯了一聲。
「去通達路。」
「是。」
黃包車很快停在門口。
麥晴上車。
車夫拉起車把,往通達路跑去。
大寬路清晨的熱鬧漸漸起來,米鋪開門,茶館擺桌,報童亂喊,黃包車穿梭,街邊早點攤子上蒸汽騰騰,像整條街都在冒煙。
麥晴靠在車座里,眼睛半闔。
她在想,該如何向沙班開口。
不能說陳遠要潤福來。
要說宋繼成壞規矩。
不能說自己答應了陳遠。
要說陳遠這把刀,聞到了宋家的血腥氣,願意順手替沙班爺除掉麻煩。
不能說潤福來換主人。
要說潤福來換一條更聽話的狗。
沙班喜歡狗。
聽話的狗。
會咬人的狗。
更喜歡咬完人還會搖尾巴的狗。
陳遠不會搖尾巴。
那就給他披一張會搖尾巴的皮。
余嘉成。
麥晴睜開眼。
余嘉成這個名字,得查一查。
酥身樓新寶官,突然冒出來,手上有賭技,背後有陳遠。一個會搖骰子的人,被推到商行前台,未必不能搖帳本。
有趣。
麥晴覺得滬東這盤棋,忽然比以前有趣了。
以前的棋盤上,都是些老東西。
胡亮保,馮子,錢貴扈,沙班,韓蜜,趙玉聰。
一個個心狠手辣,棋路老辣,卻也有跡可循。
陳遠不一樣。
他像一枚剛從棋盒裡滾出來的新子,黑白未明,卻偏偏砸在棋盤中心,砸得周邊老子都跳了一下。
這樣的人,要麼早死。
要麼大成。
麥晴唇角輕翹。
她希望他不要死得太早。
通達路130號。
沙班私宅。
白日裡的私宅,比夜裡少了幾分陰森,卻多了幾分冷硬。院中青磚被雨洗過,縫裡長著細小青苔。檐頭竹篾罩子下,紅燈籠熄著,像兩隻閉上的血眼。
麥晴進門時,沙班正在堂屋裡吃早飯。
一碗白粥,一碟鹹菜,一隻白水蛋。
獨眼龍吃得慢。
手邊放著一份報紙,報角正好翻到宋家那欄。
麥晴見狀,心裡便定了三分。
沙班已經知道了。
沙班剝開白水蛋,蛋殼一片片落在桌上。
「宋繼成,老來喪子,膽子倒大了。」
麥晴低聲:「沙班爺。」
沙班沒抬頭。
「陳遠見過你了?」
「見過。」
「新活接了?」
「接了。」
「價碼呢?」
麥晴停頓一息。
「他要潤福來。」
沙班終於抬頭。
獨眼望來。
那隻眼像一顆埋在冷灰里的炭,不紅,卻燙。
「再說一遍。」
麥晴面色平靜:「陳遠要潤福來。他說宋繼成已經查到馮肅、賀重鑄,還把消息散到酥身樓,開價半個潤福來買命。再這樣下去,會牽出正梁武館,牽出胡家,牽出更多麻煩。」
沙班盯著她。
「你答應了?」
麥晴沒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這一息很要命。
回答太快,是有鬼。
回答太慢,也是有鬼。
於是她在恰到好處的一息後開口:「我沒有答應。我只說,潤福來是沙班爺手下產業,要不要換主人,得沙班爺點頭。」
沙班把白水蛋送入口中,慢慢嚼。
麥晴繼續道:「不過,宋繼成這次確實壞了規矩。他在寶葫蘆街放話,用半個潤福來買兩條命。潤福來什麼時候成了他一個人的?他拿沙班爺的肉,去餵外頭的野狗。」
啪。
沙班把筷子放下。
不重。
卻清脆。
「你說得不錯。」
麥晴垂眼。
沙班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宋繼成是會下蛋的雞,但雞若把蛋叼出去餵狗,就不該活。」
他靠在椅背上,獨眼微眯。
「陳遠想吃潤福來,他吃得下嗎?」
麥晴道:「他自己吃不下。」
「那誰吃?」
「余嘉成。」
沙班眉頭微動。
「酥身樓那個寶官?」
「是。」
「陳遠的人?」
「應當是。」
沙班笑了。
「應當?」
麥晴平靜道:「陳遠藏得深,他身邊有幾個人,我也只摸到皮毛。但這個余嘉成,昨夜能在宋繼成面前露一手,說明他不是普通賭徒。若讓他站台面,陳遠藏幕後,潤福來未必會亂。」
沙班手指輕輕叩桌。
篤。
篤。
篤。
麥晴聽著那聲音,心中無波,臉上也無波。
沙班問:「潤福來暗帳,不能少。」
麥晴道:「不但不能少,還能加。
97
「加多少?」
「明帳二百,暗帳五百。換主人後,明帳三百,暗帳七百。前三個月另交安穩錢一千。」
沙班笑意深了些。
「你替我開價,倒是不手軟。」
麥晴道:「陳遠胃口大,就該讓他知道,吃肉要付牙錢。」
沙班點頭。
「好。」
一個字。
麥晴心頭某根弦,鬆了半寸。
沙班繼續道:「告訴陳遠,潤福來可以換人。但宋繼成不能死得太難看,宋家不能明著絕戶。滬海商界看的是臉面,臉皮撕太碎,血會濺到我身上。」
麥晴道:「那宋廷樺?」
「能留就留,不能留就死。宋家總得有個倒霉鬼背鍋。」
沙班獨眼裡閃過冷意。
「至於宋繼成,讓他死得像意外,像仇殺,像南堂下的手,都可以。總之,別像我下的手。」
麥晴點頭:「我明白。」
沙班忽然問:「陳遠對蔡家的活,有沒有猶豫?」
「沒有。」
「聽到殺妻兒,也沒有?」
「沒有。」
沙班笑了。
「好刀。」
麥晴沒有接話。
沙班看著她:「你喜歡這把刀?」
這句話,輕飄飄。
輕得像晨霧。
卻藏著毒針。
麥晴抬眼,直視沙班獨眼。
「我喜歡能替沙班爺殺人的刀。」
沙班看了她片刻。
然後笑了。
「麥晴,你越來越會說話了。」
麥晴低頭:「沙班爺教得好。」
沙班擺手。
「去吧。告訴陳遠,蔡家的活,今晚之前。潤福來的事,先看他這一刀砍得漂不漂亮」
麥晴轉身離開。
剛走到門口,沙班聲音又響起。
「麥晴。」
她停下。
「別離刀太近。刀刃不認人。
麥晴回身,輕輕一笑。
「沙班爺放心,我只拿刀柄。」
說完,她走出堂屋。
院中陽光明亮。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
晴天。
適合晾衣,適合趕路,也適合殺人。
大寬路東口。
陳遠已坐上一輛黃包車。
「廣民胡同。」他說。
車夫應聲,拔腿就跑。
車上,陳遠閉目。
心中卻已向五名死士傳念。
「羅道成,去潤福來周邊,摸清出入口、夥計人數、宋繼成今日行蹤。」
「余嘉成,留在酥身樓,盯住宋家消息。若宋家再派人來,拖,穩,套話。」
「馮肅,正梁武館內留心蔡士縝,今日他若有異動,立刻報我。」
「賀重鑄,午後到廣民胡同等我。」
「蔡子賢,準備紙筆,今晚要擬幾份東西。」
一條條令下去。
五顆棋子,動了。
陳遠睜開眼。
黃包車正拐過街角,陽光照在他臉上。
他抬手,遮了一下。
今日的陽光有些刺眼。
像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