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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夜、刀、人、人命(求追讀)

2026-06-22 08:28:22 作者: 番文

  今日的陽光有些刺眼。

  像刀光。

  刀光不一定殺人。

  有時候,只是提醒人。

  日頭正盛。

  人該動了。

  黃包車穿過大團路,又折入幾條小巷,最後在廣民胡同口停下。

  車夫喘著氣,汗珠從鬢角滑到下巴,滴在青石板上。

  啪。

  一聲輕響。

  像一滴血落進水裡。

  「先生,到了。」

  陳遠付錢,下車。

  廣民胡同仍舊是廣民胡同。

  雞在牆根刨食。

  女人在井邊洗衣。

  老頭蹲在門檻上抽旱菸。

  小孩兒追著一隻瘸腿黃狗跑,跑得滿頭汗,笑得沒心沒肺。

  這世上最諷刺的地方,便在這裡。

  有人準備殺人。

  有人準備吃飯。

  有人準備睡覺。

  有人還在笑。

  

  他們都活在同一個早晨里。

  陳遠推開三三六號院門。

  吱呀。

  院子裡,陳蓉正在晾衣。

  藍布衫。

  白裡衣。

  一件件濕衣服搭在竹竿上,水珠沿著衣角往下滴。

  她聽見門響,回過頭。

  「回來了?」

  「嗯。」

  「吃過早飯沒有?」

  「吃過。」

  陳蓉看著他。

  她知道他沒吃。

  陳遠也知道她知道。

  可有些話,說穿了,反而沒意思。

  陳蓉沒有再問,只是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進灶間盛了一碗粥出來。

  白粥。

  鹹菜。

  一隻煎得焦黃的荷包蛋。

  陳遠坐下,慢慢吃。

  陳蓉坐在一旁,低頭縫一隻袖口。

  針尖穿過布。

  進。

  出。

  進。

  出。

  屋裡很靜。

  靜得能聽見針線拉過布面的細響。

  陳遠喝完半碗粥,忽然道:「今晚不要出門。」

  陳蓉手一頓。

  針尖扎進指腹。

  一粒血珠冒出來。

  紅。

  圓。

  小。

  她低頭看了一眼,把指尖含進口中。

  「又有事?」

  「嗯。」

  「危險?」

  「滬海哪天不危險?」

  陳蓉抬眼看他。

  「你不要拿這種話哄我。」

  陳遠夾起鹹菜,咬了一口。

  咸。

  很咸。

  「我會回來。」

  陳蓉看了他很久。

  然後低下頭,繼續縫衣。

  「我給你留門。」

  陳遠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那隻荷包蛋吃完。

  蛋黃有些老。

  噎人。

  可他還是一口口咽了下去。

  人要殺人之前,最好吃飽。

  吃飽了,手穩。

  手穩,刀才穩。


  刀穩,人死得才幹淨。

  午後。

  賀重鑄來了。

  他從胡同口一路走進來,像一堵牆挪進了院子。

  寬肩。

  厚背。

  短褂繃在身上,像隨時要被肌肉撐裂。

  他臉上還有幾道擦傷,傷口發黑,結痂。

  那雙眼卻亮。

  亮得像剛被磨過的斧刃。

  「家主。」

  賀重鑄進了廣民胡同317號院的門,抱拳。

  聲音不大,卻沉。

  廣民胡同317號院,早讓蔡子賢、羅道成收拾了出來,整潔、明淨。

  陳遠坐在堂屋裡。

  桌上鋪著紙。

  紙上寫著幾個名字。

  蔡士縝。

  施婉娘。

  蔡懷禮。

  蔡玉珠。

  杜開河。

  宋繼成。

  宋廷樺。

  名字之間,有線。

  線與線交錯。

  像蛛網。

  也像亂麻。

  陳遠手裡拿著筆,卻沒有寫字。

  「坐。」

  賀重鑄坐下。

  椅子吱呀一聲。

  像被一座山壓住。

  不多時。

  蔡子賢也來了。

  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手裡提著一隻舊木匣。

  木匣里有紙,有墨,有幾枚私刻印章,有一疊空白契據,還有幾張從舊貨鋪淘來的潤福來舊帳票。

  他進門後先看了一眼桌面。

  目光掃過那些名字。

  沒有多問。

  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問。

  更知道什麼時候不該問。

  「家主。」

  陳遠點頭。

  「坐。」

  蔡子賢坐在賀重鑄旁邊。

  一個像山。

  一個像影。

  山能壓死人。

  影能遮住刀。

  片刻後。

  羅道成的消息先到。

  不是人到。

  是念到。

  「家主,潤福來正門朝大寬路,後門通一條窄巷,巷尾接通達路。前堂夥計十二人,帳房兩人,護院六人。宋繼成今日上午在鋪子,午後去了錢家茶樓,申時回潤福來。宋廷樺一直在鋪里,脾氣躁,罵了三個夥計,打了一個小廝。」

  陳遠閉著眼。

  聽完。

  手指在桌面輕叩。

  篤。

  篤。

  篤。

  「繼續盯。」

  「是。」

  接著,是馮肅。

  「家主,蔡士縝今日在正梁武館。上午教拳,午後進後院見姚內景,談了半盞茶。出來時臉色不好。未出武館。看樣子,今晚仍住武館。」

  陳遠問:「武館今夜守衛如何?」

  馮肅答:「比平日嚴了兩分。錢貴扈似乎察覺滬東近來不太平,吩咐弟子夜裡輪值。」

  「蔡士縝知道家中出事後,多久能趕回槐花弄?」

  「若騎馬,一刻半。若黃包車,兩刻。」

  陳遠睜開眼。

  「兩刻。」

  兩刻。

  足夠殺人。

  也足夠布局。

  最後,是余嘉成。

  「家主,酥身樓今日已有三撥人問馮肅和賀重鑄。宋家懸賞傳開了。還有人說,今晚宋繼成要在潤福來後堂擺酒,請幾個江湖朋友議事。」


  陳遠眼中微光一閃。

  擺酒。

  議事。

  好。

  人多,嘴雜。

  嘴雜,話便容易傳出去。

  人多,刀也容易混進去。

  他問:「范沉到酥身樓入職了沒有?」

  余嘉成答:「已到,已入職。」

  ……

  ……

  寶葫蘆街。

  酥身樓。

  日光還未落盡,紅燈籠已經提前掛了出來。

  白天掛紅燈,難看。

  像死人臉上塗胭脂。

  可寶葫蘆街不管這些。

  它只管男人口袋裡的錢。

  酥身樓二樓,雅間外。

  余嘉成站在走廊里。

  他今日仍穿青布長衫。

  臉白。

  眼靜。

  像一枚被擦淨的白玉籌碼。

  樓梯口走上來一個年輕人。

  二十歲。

  瘦。

  不高。

  肩窄。

  臉也很普通。

  普通到丟進人群里,第二眼便找不著。

  他穿一件灰布短褂,袖口磨得發毛,腳下一雙黑布鞋,鞋底沾著泥。

  他走路很輕。

  輕得像貓。

  可貓走路有腰。

  他沒有。

  他像一片影子。

  影子沒有腰。

  沒有骨。

  只有形。

  余嘉成看見他,便知道這是范沉。

  死士之間,沒有見過,也能認得。

  因為他們心裡,都有同一個聲音。

  陳遠的聲音。

  范沉走到余嘉成面前,低聲道:「余兄。」

  余嘉成點頭。

  「來了。」

  「來了。」

  「會搖骰嗎?」

  「不會。」

  「會殺人嗎?」

  「會。」

  余嘉成笑了笑。

  「那就夠了。」

  范沉也笑。

  他的笑很淡。

  淡得像水裡化開的一粒鹽。

  不顯眼。

  卻有味。

  余嘉成帶他進雅間。

  桌上放著骰子筒。

  六枚骰子。

  一壺涼茶。

  窗外,寶葫蘆街還未真正熱起來。

  有女人在樓下試嗓。

  咿咿呀呀。

  像一隻被掐著脖子的黃鶯。

  余嘉成拿起骰子筒,遞給范沉。

  「今晚起,你是酥身樓新寶官。」

  范沉接過。

  骰子筒在他手裡輕輕一晃。

  很生。

  生得像從沒摸過。

  余嘉成道:「寶官不是一定要會賭。」

  范沉看著他。

  余嘉成道:「寶官要會看人。」

  范沉問:「怎麼看?」

  「看誰贏了錢還不走。」

  「這種人貪。」

  「看誰輸了錢還在笑。」

  「這種人狠。」

  「看誰進門先看窗。」

  「這種人怕。」


  「看誰說話時不看你。」

  「這種人藏事。」

  范沉沉默片刻。

  又問:「那看誰會殺人?」

  余嘉成把一枚骰子放在桌上。

  骰子六點朝上。

  六個紅點。

  像六滴血。

  「會殺人的人,通常不看刀。」

  「看什麼?」

  「看死人。」

  范沉垂眼。

  「記住了。」

  余嘉成把一張小紙條推過去。

  「今晚你留在這裡。有人問馮肅、賀重鑄,你只說不知。有人鬧事,先退一步。退不了,再動手。若宋家人來,請進雅間,拖到亥時。」

  范沉問:「亥時之後呢?」

  余嘉成道:「聽家主的。」

  范沉點頭。

  他沒有再問。

  死士不問太多。

  問得太多,刀會慢。

  刀一慢,人就死。

  死的未必是別人。

  死的是刀慢的人。

  ……

  ……

  申時三刻。

  廣民胡同三三六號。

  屋中。

  陳遠將一張槐花弄十八號的粗略圖推到桌中央。

  「蔡家,不能殺得像劫財。」

  賀重鑄皺眉。

  他擅長殺。

  不擅長「不像」。

  殺人對他來說很簡單。

  衝進去。

  砸碎。

  扭斷。

  捶爛。

  然後走。

  可陳遠要的從來不只是死人。

  陳遠要死人說話。

  死人不會張嘴。

  但死相會。

  蔡子賢盯著圖,慢慢道:「若要蔡士縝瘋,還要讓他往錢家大房處靠,兇手最好像錢家的仇人。」

  陳遠道:「繼續。」

  蔡子賢拿起筆,在圖上輕點。

  「兩個護院是錢家撥來的。先殺護院,留刀痕,像是有人專門沖錢家來的。再讓屋裡人死得亂一些。可不能全滅得太乾淨。」

  賀重鑄看向他。

  「不全滅?」

  蔡子賢道:「全滅了,誰來說兇手?」

  陳遠道:「老媽子留活口。」

  蔡子賢點頭。

  「老媽子年紀大,膽子小。只要嚇破她的膽,她說什麼,便是什麼。」

  陳遠問:「讓她說什麼?」

  蔡子賢蘸墨。

  寫下兩個字。

  南堂。

  賀重鑄眼神一沉。

  「栽給南堂?」

  陳遠淡淡道:「不是栽。滬海最近本就有人在借南堂的名頭做事。多一筆,不多。」

  蔡子賢道:「牆上留南堂暗號,最好留得不真不假。太真,像真南堂;太假,像栽贓。半真半假,最能讓人疑。」

  「疑心,是最好的火油。」

  陳遠道:「一點就著。」

  賀重鑄沉聲:「我去殺?」

  「你和羅道成。」

  「羅道成?」

  「他輕。你重。重的破門,輕的收尾。」

  賀重鑄點頭。

  「那女人孩子……」

  屋裡安靜了一瞬。

  陳蓉在隔壁灶間洗碗。

  水聲嘩嘩。

  很輕。


  卻像一條小河,隔開了兩個世界。

  一個世界裡,有粥,有碗,有針線,有晾衣竹竿。

  另一個世界裡,有刀,有血,有名字,有槐花弄十八號。

  陳遠沒有看隔壁。

  「按任務辦。」

  賀重鑄低頭。

  「是。」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他殺過很多人。

  也不怕殺女人。

  可孩子……

  他想起張家那夜。

  想起趙淑敏的臉。

  想起書房裡那張小榻。

  喉嚨忽然有些發乾。

  陳遠看了他一眼。

  「你若下不了手,羅道成下。」

  賀重鑄猛地抬頭。

  「下得了。」

  陳遠道:「好。」

  他把第二張紙推出來。

  福壽里七號。

  杜開河。

  「蔡子賢,你隨我去見杜開河。」

  蔡子賢微怔。

  「家主親自去?」

  「杜開河是潤福來第一根線。線若拿不穩,網就散。」

  「賀重鑄、羅道成動蔡家。馮肅留武館。余嘉成、范沉守酥身樓。你隨我走福壽里。」

  蔡子賢點頭。

  「是。」

  陳遠又道:「見杜開河,不殺。」

  蔡子賢道:「嚇?」

  「嚇不夠。」

  陳遠拿起桌上一枚銅錢。

  指尖一彈。

  銅錢飛起,又落下。

  叮。

  正面。

  「要讓他以為,自己已經死過一次。」

  ……

  ……

  酉時。

  天色開始發黃。

  黃得像一張舊紙。

  滬海的傍晚,總有一種說不出的膩。

  日頭還沒落。

  熱氣還在。

  飯菜香、煤煙味、河水腥、馬糞臭、脂粉香,全混在一處。

  像一隻大手,捂住人的口鼻。

  讓人喘不過氣。

  槐花弄十八號。

  院門半閉。

  門環是銅的,被人摸得發亮。

  門口種著一株老槐。

  槐花早過了季,只剩葉子。

  葉子在晚風裡輕輕動。

  像無數隻小手在招魂。

  羅道成蹲在對面牆根。

  破氈帽壓得很低。

  他手裡捧著一隻缺口瓷碗,碗裡有半碗渾水。

  像個乞丐。

  乞丐是滬海最好的眼睛。

  因為沒有人真正看乞丐。

  兩個護院在門裡說話。

  一個姓郭。

  一個姓蔣。

  都是錢家撥來的。

  郭護院高些,刀在腰左。

  蔣護院矮些,右腳有舊傷,走路時腳尖略外撇。

  羅道成看得很仔細。

  他看人,不看臉。

  看腳。

  臉會騙人。

  腳不會。

  一個人練沒練過拳,殺沒殺過人,膽大還是膽小,腳上全有。

  郭護院腳跟沉,力在腰。

  蔣護院腳尖虛,舊傷礙事。

  兩人加起來,不夠賀重鑄砸三拳。


  但殺人最怕的不是強。

  是聲響。

  槐花弄住戶不少。

  一聲慘叫,能驚動半條弄堂。

  所以要快。

  快得像風吹燈。

  燈滅了,人還沒來得及喊黑。

  羅道成低頭喝了一口碗裡的水。

  水臭。

  他面不改色。

  死士不挑。

  乞丐更不能挑。

  不遠處,賀重鑄來了。

  他換了一身粗布短打,肩上扛著一捆柴。

  柴很粗。

  也很乾。

  他低著頭,像個送柴的腳夫。

  每一步都踩得穩。

  穩得地面仿佛都在輕輕顫。

  羅道成咳了一聲。

  一聲。

  很短。

  門內,郭護院抬頭朝外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

  羅道成手裡的破碗飛了出去。

  不是砸人。

  是砸門邊掛著的銅鈴。

  當。

  銅鈴一響。

  門內二人同時分神。

  分神,就是死。

  賀重鑄肩上的柴散了。

  柴里有刀。

  刀不長。

  厚背。

  無鞘。

  刀光一閃。

  不是花。

  不是雪。

  是雷。

  郭護院剛要拔刀,賀重鑄已經到了他面前。

  一拳。

  打在胸口。

  咔嚓。

  骨裂聲比慘叫更早。

  郭護院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影壁上,嘴一張,只吐出一團黑血。

  喊聲沒有出來。

  因為血先堵住了喉嚨。

  蔣護院拔刀比他快半分。

  可他的右腳慢了半分。

  有時候,半分就是命。

  羅道成從牆根竄入。

  像一隻貼地飛過的老鼠。

  他手裡多了一根細鐵錐。

  錐子從蔣護院肋下刺入。

  不深。

  卻准。

  蔣護院渾身一僵,刀剛出鞘三寸,手便沒了力。

  羅道成貼在他耳邊,輕聲道:「別喊。」

  蔣護院果然沒喊。

  因為賀重鑄的手已經按住他的臉,把他的後腦狠狠撞在門柱上。

  砰。

  一聲悶響。

  人軟了。

  院中。

  晚風仍吹。

  槐葉仍動。

  屋裡有人問:「郭大哥?蔣大哥?」

  是女人聲音。

  施婉娘。

  三十七歲。

  聲音很溫。

  像熱水。

  賀重鑄握刀的手緊了一下。

  羅道成看他一眼。

  那眼神很冷。

  冷得不像乞丐。

  也不像人。

  像刀背。

  「家主說,快。」

  賀重鑄深吸一口氣。

  點頭。

  兩人入內。

  門輕輕合上。


  槐花弄十八號,又恢復了安靜。

  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屋檐下。

  一滴血順著門檻縫流出來。

  很慢。

  很細。

  像一條紅線。

  紅線一寸寸爬過青磚。

  爬向暮色深處。

  ……

  ……

  同一時刻。

  正梁武館。

  後院。

  蔡士縝正在擦刀。

  刀是老刀。

  刀背厚。

  刀鋒不算亮,卻很沉。

  練武的人都知道,太亮的刀多半擺著好看。

  能殺人的刀,常常很舊。

  舊得像一段仇。

  蔡士縝五十出頭,鬢邊已有白髮,手卻穩。

  刀布從刀鋒上擦過。

  一下。

  一下。

  馮肅站在廊下,抱著一捆木樁,假裝等候師兄吩咐。

  他的眼角餘光,卻一直落在蔡士縝身上。

  蔡士縝忽然停手。

  抬頭。

  「馮肅。」

  馮肅心中一凜。

  面上卻露出憨厚神色。

  「蔡師叔。」

  蔡士縝看著他。

  那眼神並不銳利。

  卻老。

  老眼看人,有時比鷹眼更可怕。

  鷹看肉。

  老人看命。

  「你進武館多久了?」

  「沒多久。」

  「哪裡人?」

  「滬東人。」

  「家裡還有誰?」

  馮肅撓了撓頭。

  「沒什麼人了。」

  蔡士縝沉默片刻。

  忽然嘆了口氣。

  「沒什麼人,也好。」

  馮肅問:「師叔這話是什麼意思?」

  蔡士縝把刀放在膝上。

  「人有家,就有軟肋。」

  他看向天邊。

  夕陽如血。

  「可人若沒家,也不像個人。」

  馮肅沒有接話。

  他心裡忽然有些發涼。

  蔡士縝不知道。

  他當然不知道。

  可有些話偏偏來得太巧。

  巧得像有人在耳邊吹了一口陰氣。



  有人低聲急喊:

  「蔡師叔!」

  「蔡師叔!」

  蔡士縝猛地起身。

  刀從膝上滑落,被他一把握住。

  來人跌跌撞撞衝進院子。

  是槐花弄的一個鄰居。

  滿臉慘白。

  嘴唇抖得像篩糠。

  「蔡師叔,家裡……家裡出事了!」

  蔡士縝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退得乾乾淨淨。

  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全部抹去。

  「你說什麼?」

  那人撲通跪下。

  「您快回去!槐花弄十八號……死人了!」

  刀光一閃。

  蔡士縝已衝出後院。

  他的身形並不快。

  五十多歲的人,怎麼會快過二十歲的年輕人?


  可這一刻,他快得像瘋虎。

  馮肅站在廊下。

  手心已有汗。

  他在心裡向陳遠傳念。

  「家主,蔡士縝已知。」

  「正往槐花弄趕。」

  陳遠的聲音很快傳來。

  「讓他去。」

  「你留武館。」

  馮肅垂下眼。

  「是。」

  ……

  ……

  福壽里七號。

  夜色剛落。

  杜開河回來了。

  他五十歲。

  頭髮半白。

  身材不高,背微駝。

  穿一件灰綢長衫,袖口沾著貨棧里的灰。

  他身邊跟著一個小夥計,十六七歲,手裡提著燈籠。

  燈籠光晃晃悠悠。

  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福壽里這一帶,比大寬路安靜。

  安靜,卻不乾淨。

  牆角有尿味。

  陰溝里有臭水。

  窗戶後面有眼睛。

  滬海的窮巷子,從來不缺眼睛。

  杜開河走到自家門前,掏鑰匙。

  鑰匙剛插進鎖孔。

  門自己開了。

  屋裡黑。

  黑暗中,有人坐著。

  杜開河的手僵住。

  小夥計剛要叫,後頸一麻,整個人軟倒下去。

  蔡子賢從暗處伸手扶住他,將他輕輕放在地上。

  動作溫和。

  像放下一卷書。

  杜開河喉結滾動。

  「誰?」

  屋裡的人沒有回答。

  桌上忽然亮起一盞燈。

  火光一點點升起。

  照出陳遠的臉。

  年輕。

  平靜。

  眼睛很亮。

  杜開河見過很多人。

  帳房。

  掌柜。

  貨商。

  碼頭頭子。

  巡捕。

  打手。

  可他沒見過這種眼睛。

  這種眼睛不像在看活人。

  像在看帳。

  一筆帳。

  能收就收。

  不能收,就劃掉。

  杜開河強笑道:「這位先生,是不是走錯門了?」

  陳遠道:「杜開河。」

  杜開河臉色微變。

  「先生認識我?」

  「不認識。」

  「那先生來做什麼?」

  「給你一條活路。」

  杜開河沉默。

  聰明人聽到「活路」兩個字時,第一反應不是高興。

  是害怕。

  因為有人給你活路,就說明他也能給你死路。

  杜開河慢慢把門關上。

  「先生請講。」

  陳遠看了蔡子賢一眼。

  蔡子賢把一疊紙放到桌上。

  第一張,是潤福來近三個月貨棧出入記錄。

  第二張,是杜開河私扣北貨三成尾料的帳。

  第三張,是宋繼成去年借錢家手,準備把杜開河踢出貨棧的信。

  第四張,是杜開河暗中給沙班送銀的收條。


  杜開河越看,臉越白。

  看到最後,他額頭已全是汗。

  「先生這是從哪裡來的?」

  陳遠道:「你不必問。」

  「先生想要什麼?」

  「潤福來。」

  杜開河手一抖。

  燈火跟著晃了一下。

  「先生說笑了。」

  陳遠看著他。

  「我不像會說笑的人。」

  杜開河咽了口唾沫。

  「潤福來是宋老闆的。」

  陳遠道:「很快不是了。」

  「宋老闆背後有人。」

  「沙班?」

  杜開河臉色徹底變了。

  這一次,他連強笑都笑不出來。

  陳遠淡淡道:「沙班已經點頭。」

  杜開河不信。

  可他不敢說不信。

  陳遠繼續道:「宋繼成壞了規矩。拿半個潤福來買命。沙班不喜歡這種人。」

  杜開河低聲:「宋老闆只是喪子心急。」

  「死人急不急,已經不重要。」

  陳遠拿起桌上一隻茶杯。

  杯里沒有茶。

  只有半杯清水。

  他把水潑在地上。

  水落地,散開。

  「宋繼成就像這杯水。」

  「潑出去,就收不回來了。」

  杜開河盯著那灘水。

  臉上的肉輕輕抽動。

  「先生想讓我做什麼?」

  「明日潤福來若亂,你穩住貨棧。」

  「若宋家人問?」

  「說帳在。」

  「若夥計鬧?」

  「給錢。」

  「若掌柜不服?」

  「記名字。」

  杜開河低聲問:「若我不答應呢?」

  屋裡忽然靜了。

  靜得連燈芯爆開的細響都清楚。

  陳遠看著他。

  「你已經答應了。」

  杜開河後背發寒。

  「我還沒有。」

  陳遠道:「你開門時,沒有喊。小夥計倒下時,你沒有喊。看到帳本時,你沒有喊。聽到沙班時,你還是沒有喊。」

  他慢慢起身。

  「杜開河,你不是忠心。」

  「你只是怕死。」

  「怕死的人,只要還能活,就一定會答應。」

  杜開河嘴唇發乾。

  他忽然發現,自己連否認的力氣都沒有。

  陳遠走到他面前。

  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

  動作很輕。

  像朋友。

  可杜開河卻覺得,有一條冰冷的蛇,正從自己脖子上爬過。

  陳遠在他耳邊道:

  「今晚之後,你記住一件事。」

  「宋繼成給你飯吃。」

  「我給你命。」

  杜開河閉上眼。

  過了很久。

  他低聲道:「我明白。」

  陳遠笑了笑。

  「很好。」

  他轉身離開。

  蔡子賢提起地上的小夥計,放到椅上,又替他擺了個睡著的姿勢。

  臨走前,蔡子賢回頭看了杜開河一眼。

  「杜管事,今晚睡沉些。」

  杜開河沒有回答。

  他站在燈下。


  影子縮成一團。

  像一隻被拔了毛的老狗。

  門開。

  門關。

  夜風吹進來,又很快散去。

  杜開河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濕透。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灘水。

  水還在。

  燈光照著。

  像一小片碎掉的月亮。

  他忽然明白。

  潤福來要變天了。

  而天變的時候,最先死的,往往不是站得最高的人。

  是站錯邊的人。

  杜開河不想死。

  所以他必須站對邊。

  哪邊是對?

  活著的那邊。

  ……

  ……

  亥時將近。

  寶葫蘆街最熱鬧的時候到了。

  紅燈籠一盞盞亮透。

  像滿街睜開的血眼。

  酥身樓里,人聲沸騰。

  骰子聲。

  酒杯聲。

  女人笑聲。

  男人罵聲。

  銀元落桌聲。

  一聲疊一聲。

  像潮。

  范沉站在二樓雅間。

  青布長衫穿在他身上,不寬不窄。

  余嘉成已悄然離開,藏入後樓一間暗房。

  台前的人,換成了范沉。

  一個新寶官。

  臉普通。

  手普通。

  眼神也普通。

  普通得讓人放心。

  賭徒最喜歡這種寶官。

  他們覺得這種人好欺負。

  好欺負的人,往往最不好惹。

  門帘忽然被掀開。

  宋廷樺來了。

  他身後跟著四個打手。

  還有昨夜那個周帳房。

  宋廷樺眼底發紅,像一夜沒睡。

  也像喝過酒。

  他進門便問:

  「余嘉成呢?」

  范沉微微彎腰。

  「余寶官身子不適,今晚由小的伺候。」

  宋廷樺盯著他。

  「你是誰?」

  「范沉。」

  「新來的?」

  「是。」

  宋廷樺冷笑。

  「酥身樓倒是有意思,寶官換得比婊子還勤。」

  范沉沒有生氣。

  他甚至笑了笑。

  笑得很低。

  「宋少爺要玩幾手?」

  宋廷樺一巴掌拍在桌上。

  「不玩!」

  桌上骰子跳了跳。

  六枚骰子散開。

  其中一枚滾到范沉手邊。

  一點朝上。

  像一隻孤零零的眼睛。

  宋廷樺俯身,盯著范沉。

  「我問你,馮肅和賀重鑄在哪裡?」

  范沉搖頭。

  「不知。」

  啪!

  宋廷樺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很響。

  雅間裡瞬間靜了。

  范沉的臉偏到一旁。

  嘴角裂開一點。

  血滲出來。

  紅。


  很小一線。

  他慢慢轉回頭。

  仍舊笑。

  「宋少爺,小的真不知。」

  宋廷樺眼中凶光一閃。

  「你們酥身樓是不是把我宋家當猴耍?」

  周帳房在旁輕咳。

  「二少爺,老爺還在潤福來等消息,不宜鬧大。」

  宋廷樺猛地回頭。

  「閉嘴!」

  周帳房低頭。

  不再說話。

  范沉垂著手。

  他的手很穩。

  穩得不像剛挨過一巴掌。

  宋廷樺忽然伸手,抓起桌上的骰子筒,砸向范沉的臉。

  范沉沒躲。

  骰子筒擦著他的額角飛過去,撞在牆上,咚一聲落地。

  額角破了。

  血流下來。

  沿著眉骨,流到眼邊。

  范沉眨了眨眼。

  血沒入眼睛。

  他的眼睛還是普通。

  普通得可怕。

  「宋少爺若不玩,小的送您下樓。」

  宋廷樺忽然笑了。

  笑得猙獰。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

  「一個新寶官,也敢跟我裝硬骨頭。」

  他朝身後打手一擺手。

  「打斷他兩條腿,看他說不說。」

  四個打手上前。

  范沉低頭。

  像怕了。

  他的手,輕輕摸向桌角。

  桌角下,有一根細鐵簽。

  余嘉成留給他的。

  不是刀。

  比刀短。

  也比刀陰。

  第一個打手伸手抓他肩膀。

  范沉忽然抬頭。

  鐵簽已入對方掌心。

  從掌心進。

  從手背出。

  打手張嘴要叫。

  范沉另一隻手抓起桌上一枚骰子,屈指一彈。

  骰子飛入他口中。

  砸斷兩顆牙。

  叫聲被堵在喉嚨里,變成一聲怪響。

  第二個打手拳頭已到。

  范沉矮身。

  不退。

  反進。

  鐵簽從第一人掌中抽出,順勢刺入第二人膝彎。

  膝彎是軟處。

  人再硬,膝彎也軟。

  那打手一條腿立刻跪下。

  范沉膝蓋撞上他的下巴。

  咔。

  牙齒碎。

  血噴出。

  第三人拔刀。

  刀光還沒亮開,范沉已把桌布一扯。

  墨綠色絨布翻起,蓋住刀,也蓋住第三人的臉。

  下一瞬。

  鐵簽穿布而入。

  正中咽下三寸。

  不是要命處。

  卻讓人喘不上氣。

  第四人終於怕了。

  怕的人,動作就慢。

  范沉抓起骰子筒,砸在他太陽穴上。

  砰。

  人倒。

  四個打手。

  不過數息。

  全倒。

  雅間裡,只剩宋廷樺和周帳房站著。


  宋廷樺臉上的獰笑僵住。

  周帳房的老花鏡滑到鼻尖。

  鏡片後的眼,縮成兩粒針尖。

  范沉把鐵簽在桌布上擦了擦。

  抬頭。

  看著宋廷樺。

  「宋少爺,還問嗎?」

  宋廷樺後退半步。

  「你……你敢動我?」

  范沉笑了笑。

  「我不敢。」

  他把鐵簽放回桌角。

  「所以請宋少爺下樓。」

  宋廷樺臉色青白交替。

  他想放狠話。

  可地上四個打手的呻吟聲,讓他的狠話卡在喉嚨里。

  有些人只敢對弱者凶。

  一旦發現對方不是弱者,他就會想起規矩。

  想起體面。

  想起父親還在等他。

  周帳房低聲道:「二少爺,走吧。」

  宋廷樺死死盯著范沉。

  「你等著。」

  范沉微微彎腰。

  「小的等著。」

  宋廷樺甩袖出門。

  周帳房跟上。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范沉一眼。

  那一眼很深。

  范沉也看著他。

  兩個普通人一樣的人,在燈下對視了一瞬。

  周帳房先移開目光。

  下樓。

  范沉站在原地。

  臉上血還在流。

  他沒有擦。

  片刻後。

  暗房門開。

  余嘉成走出來。

  看著滿地人。

  又看了看范沉。

  「打得不錯。」

  范沉道:「沒殺。」

  「家主沒讓殺。」

  「嗯。」

  余嘉成走到窗邊,看著宋廷樺一行狼狽離去。

  紅燈籠下,宋廷樺的背影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狗。

  余嘉成輕聲道:「宋家急了。」

  范沉問:「急了會怎樣?」

  余嘉成道:「急了,就會亂咬。」

  范沉道:「咬誰?」

  余嘉成笑了笑。

  「咬誰不重要。」

  他望向大寬路方向。

  「重要的是,家主要拔它的牙。」

  ……

  ……

  潤福來商行。

  後堂。

  酒已擺上。

  宋繼成坐在主位。

  藏青綢緞長衫。

  臉色陰沉。

  他面前放著一杯酒。

  酒未動。

  菜也未動。

  堂中坐著六個人。

  兩個江湖拳師。

  一個寶葫蘆街賭檔頭目。

  一個碼頭掮客。

  一個錢家外管事。

  還有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

  刀疤從左眉劃到右腮。

  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宋繼成請他們來,不是喝酒。

  是買命。

  半個潤福來。

  這價碼一放出來,沒人能當沒聽見。

  可真坐到這裡,人人又都不急著開口。

  錢太大。

  命也大。


  命大的買賣,最怕拿錢沒命花。

  宋繼成端起酒杯。

  「諸位。」

  他的聲音沙啞。

  「宋某今日不說虛話。我兒死在大寬路,兇手馮肅、賀重鑄,一個在正梁武館,一個藏身不明。誰能替我取他們二人性命,宋某說到做到。」

  他伸出兩根手指。

  「半個潤福來。」

  堂中眾人呼吸都重了一分。

  酒香忽然濃了。

  像錢的味道。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腳步。

  宋廷樺回來了。

  臉色難看。

  身後四個打手,兩個被扶著,兩個走路搖晃。

  宋繼成眉頭一皺。

  「怎麼回事?」

  宋廷樺咬牙道:「酥身樓新寶官動的手。」

  「余嘉成?」

  「不是,是個叫范沉的。」

  宋繼成眼神沉下去。

  范沉。

  又一個新名字。

  酥身樓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多新人?

  新人。

  新寶官。

  新刀。

  宋繼成忽然覺得,自己像踩進了一張網。

  網還沒收。

  可腳踝已經涼了。

  他還沒開口,外面又有人衝進來。

  是潤福來小廝。

  滿頭汗。

  臉慘白。

  「老闆!」

  宋繼成怒道:「又怎麼了?」

  小廝跪倒在地。

  「蔡……蔡士縝家裡出事了!」

  宋繼成一愣。

  堂中幾人也互相看了一眼。

  蔡士縝?

  正梁武館老武師?

  他的家出事,和潤福來有什麼干係?

  小廝顫聲道:

  「槐花弄十八號,死了人。」

  「牆上……牆上留了南堂暗號。」

  南堂。

  這兩個字一出。

  後堂里所有人都靜了。

  宋繼成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

  酒面輕輕晃。

  他的臉色忽然變得很難看。

  南堂。

  正梁武館。

  錢家。

  胡家。

  宋家。

  這些原本各在各路的人和事,忽然像幾條毒蛇,被人塞進同一個竹簍里。

  竹簍一晃。

  蛇就咬。

  可咬誰?

  誰也不知道。

  宋繼成慢慢放下酒杯。

  他忽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像夜裡睡著時,忽然聽見床底下有人呼吸。

  你看不見。

  卻知道那裡有人。

  而且那個人,正握著刀。

  就在這時。

  潤福來後院的狗叫了。

  一聲。

  兩聲。

  第三聲沒有出來。

  因為狗死了。

  堂中那個刀疤漢子猛地起身。

  「有人!」

  燈火忽然滅了。

  不是一盞。

  是所有燈。

  後堂陷入黑暗。

  黑暗裡,有風。


  風裡有一聲輕笑。

  很輕。

  很近。

  像貼著宋繼成耳朵響起。

  「宋老闆。」

  「半個潤福來,買兩條命。」

  「太便宜了。」

  黑暗中。

  宋繼成渾身僵住。

  因為一隻手,已經按在了他的肩上。

  那隻手不重。

  甚至很輕。

  可他卻覺得,那不是手。

  是棺材蓋。

  輕輕壓下。

  便再也推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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