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
人最先失去的,不是眼睛。
是膽。
眼睛看不見,膽就會自己替眼睛去想。
想刀。
想血。
想一張貼在耳邊的臉。
想自己死後,屍身倒在什麼地方。
後堂里的六個客人,都是見過血的人。
見過血的人,本不該怕黑。
可他們怕。
因為這黑來得太巧。
燈滅。
狗死。
人近。
一隻手按在宋繼成肩上。
沒有人知道這隻手什麼時候來的。
也沒有人知道,它若再往下一寸,會按斷宋繼成的肩胛,還是按碎他的喉嚨。
那隻手不重。
甚至很輕。
可宋繼成卻覺得,那不是手。
是棺材蓋。
輕輕壓下。
便再也推不開。
黑暗裡,有人喘息。
有人拔刀。
有人撞翻椅子。
有人低聲罵娘。
酒桌上的瓷碗、筷子、酒盅被帶倒,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聲音很亂。
亂,是最好的刀鞘。
刀藏在亂里。
人藏在黑里。
黑暗中的宋繼成,臉上肥肉輕輕抽動。
他沒有喊。
能在滬東商界爬到今日的人,不會在第一息就喊。
喊,最沒用。
喊聲不能擋刀。
也不能買命。
他只是慢慢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朋友,哪條道上的?」
他的聲音仍沙啞。
可沙啞里,已有一絲裂。
像舊瓷瓶上多了一條看不見的紋。
按在他肩上的手沒有移開。
那聲音又響起。
很年輕。
很平。
像一杯涼白水。
「送你上路的。」
宋繼成心頭一沉。
下一瞬。
他猛地矮身。
五十多歲的人,發福,肚圓,穿綢緞長衫,看著像一隻養肥的鵝。
可鵝急了,也會撲騰。
宋繼成不是鵝。
他年輕時走南闖北,押過貨,見過匪,殺過人,也被人殺過。
他矮身的同時,右手往袖中一探。
袖裡有槍。
一把小巧的洋槍。
比手掌長不了多少。
槍是比刀快的東西。
只要能扣動機括,黃級武夫也得死。
可他沒能扣動。
因為他的手腕被一根手指點住了。
只一根。
點在腕骨上。
不重。
卻麻。
整條手臂,霎時像被一盆冰水澆透。
洋槍從袖中滑出。
剛落半寸,便被那隻手接住。
咔。
機括被卸。
槍管被掰歪。
黑暗中,那聲音淡淡道:「宋老闆,老了。」
宋繼成臉色驟變。
不是因為槍被奪。
是因為這人太熟練。
熟練到像早知道他袖中有槍。
有人賣了他?
杜開河?
周帳房?
還是自己身邊哪個夥計?
一念未盡,後堂另一側傳來一聲慘叫。
很短。
短得像雞被割喉。
堂中有人動了。
是那個刀疤漢子。
刀疤漢子反應最快。
他的刀也最快。
刀從桌下出。
出刀時,刀背貼著桌沿,刀鋒擦過一隻酒杯。
酒杯被削成兩半。
杯中酒灑出。
酒香一瞬間濃得發膩。
刀光在黑暗裡亮了一下。
像閃電。
閃電照不亮整間屋。
卻能照亮一張臉。
陳遠的臉。
年輕。
平靜。
眼睛亮。
刀疤漢子看見這雙眼睛時,心裡忽然一沉。
因為這雙眼睛不看刀。
看他。
看一個死人。
他的刀已到陳遠胸前。
陳遠沒有退。
他只是鬆開宋繼成的肩,身子往旁邊一折。
一折。
很輕。
像一根柳枝避開雨點。
刀鋒擦著他的衣襟過去。
刀疤漢子手腕一轉,刀勢橫掃。
這一刀很老辣。
先直刺。
再橫切。
一刺不中,便取腰腹。
江湖上能活到臉上留刀疤的人,絕不會只會一招。
可陳遠也不只會躲。
他的腳尖忽然踢出。
不是踢人。
踢桌腿。
後堂那張八仙桌猛地一偏。
桌上酒菜翻起。
盤子、碗、筷、酒壺,一齊飛向刀疤漢子。
刀疤漢子的刀,能劈人。
也能劈碗。
但碗碎了,會有瓷片。
瓷片比刀更亂。
亂,是殺人時最討厭的東西。
刀疤漢子眯眼,刀光一絞,絞碎兩隻盤子。
就在這一瞬。
陳遠已近身。
近到刀疤漢子的刀不方便再揮。
近到二人的呼吸都能撞在一處。
刀疤漢子心中一驚,左肘橫撞。
陳遠抬手。
掌背一貼。
貼住他肘尖。
順勢一按。
咔。
不是骨斷。
是關節錯。
刀疤漢子半邊身子一麻。
陳遠另一隻手已探出。
兩指。
食指和中指。
像夾一枚銅錢。
也像夾一條毒蛇的七寸。
兩指夾住刀疤漢子的喉結。
輕輕一捏。
刀疤漢子的眼睛猛地凸起。
刀落地。
叮。
聲音清脆。
後堂里的人心,卻重重一墜。
黑暗中有人低喝:「點燈!」
沒人點。
因為點燈的人,已經倒了。
蔡子賢站在門旁。
手裡提著一根短棍。
短棍不長。
打人卻夠。
剛才那個要摸火摺子的夥計,便是被他一棍敲在後頸。
暈得乾淨。
也暈得安靜。
刀疤漢子倒下了。
他是堂中六人里最能打的一個。
刀也最快。
他剛拔刀。
刀光還沒開。
喉嚨已被割開。
堂中另外兩個拳師同時起身。
一個練洪拳。
一個練彈腿。
洪拳拳重。
彈腿腿快。
兩人一左一右撲向陳遠。
陳遠卻退了。
不是怕。
是讓。
他一退,身後的余嘉成便露了出來。
兩個拳師臉色同時一變。
余嘉成本該在酥身樓。
可他不在。
他在潤福來後堂的樑上。
一個會搖骰的人,手一定穩。
手穩的人,殺人也穩。
他從樑上落下的時候,像一枚骰子落進骰盅。
無聲。
定面。
見紅。
割喉。
割喉。
兩名拳師捂著喉嚨,眼睛瞪大。
他們想不明白。
自己吃過刀口飯,走過江湖路,為什麼會死在一間商行後堂,死在一張還沒動筷的酒桌旁。
想不明白也沒用。
死人不用想。
死人只用死。
黑暗裡,又有兩個江湖拳師同時暴喝。
一個揮拳打向聲音來處。
一個反手抓向窗戶。
他們很聰明。
一個攻。
一個走。
只要有一個人能衝出去,潤福來今夜的事就瞞不住。
可聰明人也會死。
窗邊那人剛撞開窗欞,一道灰影從外面倒撲而入。
范沉。
他的鐵簽從袖底滑出。
不刺喉。
不刺心。
刺眼。
人的眼睛,是最會出賣恐懼的東西。
也是最脆弱的東西。
鐵簽入眼,那拳師的慘叫終於沒能壓住。
「啊——」
叫聲剛出半截,范沉一掌按住他的嘴,將他整個人壓回窗下。
骨頭撞地。
悶響。
另一名拳師拳風已至陳遠後背。
陳遠沒有回頭。
他甚至沒有動。
動的是蔡子賢。
蔡子賢從桌底滾出。
他不會硬接。
他也接不住。
所以他扔了一把石灰。
石灰不值錢。
卻很有用。
白灰在黑暗中炸開。
那拳師雙眼一痛,拳頭失了準頭,擦著陳遠肩頭砸過。
拳未落盡。
陳遠已轉身。
他用的是法式薩瓦特搏擊。
不是中土拳架。
腿。
很快。
快得不像腿。
像刀從地上彈起。
腳尖踢中那拳師咽喉。
咔。
聲音很輕。
人很重。
拳師捂著喉嚨跪下,嘴巴大張,卻再也吸不進一口氣。
剩下幾人徹底亂了。
賭檔頭目鑽桌底。
碼頭掮客撲向門。
錢家外管事嚇得腿軟,跪在地上直喊:「不關我事!不關我事!」
宋廷樺拔出腰刀。
他沒沖向陳遠。
也沒救宋繼成。
他沖向後門。
他想逃。
人到生死時,孝義體面,都輕得像紙。
紙遇火就燒。
刀遇命就躲。
宋繼成看見了。
哪怕黑,他也看見了兒子的動作。
那一瞬,他心裡不知是怒,還是涼。
長子死了。
次子逃了。
宋家的根,像在這一夜,被人一刀從土裡撬起來。
還帶著泥。
帶著血。
宋廷樺剛奔出兩步,門外忽然伸進一隻手。
厚。
大。
像鐵鉗。
那隻手一把抓住他的臉。
五指扣住額頭、顴骨、下頜。
然後往門框上一按。
砰!
宋廷樺整張臉撞在門框上。
鼻樑斷。
牙飛出。
血糊了半張臉。
他慘叫著倒退。
門外的人彎腰進來。
賀重鑄。
他身上還帶著槐花弄的血腥氣。
很淡。
卻新鮮。
他進屋,反手關門。
門閂落下。
咔。
像地府關門。
宋廷樺坐倒在地,捂著臉,眼淚和血一起往下淌。
「爹!」
這時候,他終於想起喊爹。
宋繼成卻沒有看他。
他只是看著黑暗裡那道年輕身影。
後堂的燈重新亮了。
不是全部。
只亮了一盞。
燈火昏黃。
照出滿地狼藉。
照出死人。
照出血。
也照出陳遠的臉。
宋繼成看著陳遠。
「是你。」
陳遠道:「是我。」
「我兒宋廷坤,是不是也因你而死?」
「他該死。」
宋繼成嘴角抽搐。
「好,好一個該死。」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啞。
「我宋繼成走了半輩子商路,見過土匪,見過洋人,見過會笑著拿刀的官,見過跪著討飯轉頭殺人的狗。可我沒想到,最後栽在你這麼個年輕人手裡。」
陳遠道:「人死之前,總會有些想不到。」
宋繼成盯著他。
「沙班點頭了?」
「他點頭了。」
宋繼成瞳孔一縮。
「不可能。」
陳遠沒有解釋。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紙上只有幾行字。
明帳三百。
暗帳七百。
前三月安穩錢一千。
落款沒有沙班的名字。
卻有麥晴的一枚私印。
宋繼成看見那印,臉上的肉輕輕抖了一下。
麥晴。
沙班身邊的女人。
她的印,不等於沙班。
可在很多時候,她的印就等於沙班的意思。
至少,足夠讓宋繼成害怕。
害怕的人,心裡會亂。
心一亂,眼睛就會露。
陳遠看見了。
他知道,宋繼成終於明白。
今晚,不是江湖仇殺。
不是意外。
也不是幾個亡命徒見財起意。
這是換主人。
潤福來這隻下蛋的雞,沙班已經不想讓他繼續養。
他抬頭看向屋中。
余嘉成站在梁下,刀尖滴血。
范沉靠窗,臉上還有酥身樓留下的血痕。
賀重鑄堵門,像一堵活牆。
蔡子賢站在桌旁,正把幾份紙慢慢收好。
羅道成不知何時也進來了。
他像一隻從陰溝里鑽出的鼠,手上還握著一柄細薄短刀。
六個人。
六把刀。
這是網。
從昨夜酥身樓那一局開始,網就在撒。
宋家開價。
消息散出。
寶葫蘆街沸騰。
蔡家慘案引動正梁武館。
南堂暗號攪渾水。
杜開河被拿住貨棧。
宋廷樺在酥身樓受辱,怒氣沖沖回潤福來。
江湖朋友聚堂。
燈滅。
刀起。
一環扣一環。
每一環都不大。
可扣在一起,就是索命鏈。
宋繼成忽然轉頭,看向堂中那錢家外管事。
「錢管事!」
錢管事眼皮一跳。
他沒有起身。
也沒有說話。
宋繼成道:「潤福來與錢家有帳期,有貨路,我若死了,錢家也不好過!」
錢管事慢慢嘆了口氣。
「宋老闆,我今晚只是來喝酒的。」
宋繼成死死盯著他。
「你要見死不救?」
錢管事苦笑:「我連自己都未必救得了。」
他沒有說謊。
陳遠的人堵著門。
地上倒著三個高手。
宋繼成的打手連影子都沒摸到,便沒了聲。
這種局裡,錢家的名頭未必不好用。
但他的命只有一條。
名頭可以明天再搬。
命不能。
宋繼成又看向賭檔頭目。
那人立刻低頭。
「宋老闆,江湖事,江湖了。今日這局,我沒本事插手。」
碼頭掮客更乾脆。
他把頭埋得像鵪鶉。
宋繼成一瞬間老了很多。
老得像被抽乾了骨頭。
人最絕望的時候,不是被敵人拿刀抵著喉嚨。
是發現自己花了半生餵出來的人脈,在生死關頭,全都變成了啞巴。
宋繼成看著陳遠。
「你要潤福來。」
「嗯。」
「你吃不下。」
「你說了不算。」
宋繼成喘了口氣。
他忽然顯得很老。
老得像一隻被剝去羽毛的雞。
「潤福來的帳本,你找不到。北路貨商,只認我宋繼成。東北參幫,只認我宋家的票據。蘇杭絲茶的帳期壓著三個月,一旦我死,貨路斷,銀根斷,鋪子裡的夥計會散,掌柜會跑,債主會堵門。」
他冷笑。
「你會殺人,不代表你會做生意。」
陳遠點頭。
「所以我不做。」
宋繼成一怔。
陳遠看向余嘉成。
「他做。」
余嘉成上前一步。
燈光落在他白淨的臉上。
他看起來不像商人。
更不像殺手。
倒像一個剛從賭桌旁走來的寶官。
宋繼成眯眼。
「他?」
余嘉成微微一笑。
「宋老闆,久仰。」
宋繼成忽然想起昨夜酥身樓那六枚紅四點。
六杯紅。
這年輕人手上有功夫。
心裡也有數。
可還不夠。
遠遠不夠。
宋繼成道:「你以為會搖骰子,就會搖帳本?」
余嘉成道:「帳本和骰子差不多。」
宋繼成冷笑:「哪裡差不多?」
「都有人想動手腳。」
余嘉成平靜道,「也都怕被人看出來。」
宋繼成盯著他。
余嘉成繼續道:「潤福來明帳三本,暗帳兩本。一本在前堂帳房櫃,記給外人看。一本在後院書房暗格,記給宋家看。一本在東貨棧夾牆,記給沙班看。」
宋繼成臉色第一次變了。
余嘉成看著他的臉色,繼續說下去。
「另外兩本暗帳,一本在周帳房手裡,記宋老闆私吞沙班抽成、走錢家暗路的數。還有一本,在宋老闆臥房床板下,記的是宋家真正家底。」
周帳房臉色慘白。
他原本站在角落裡,想把自己縮成一截枯竹。
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宋繼成緩緩轉頭。
「老周。」
周帳房嘴唇發抖。
「老闆,我……我沒有……」
宋繼成忽然笑了。
「你跟我二十年。」
周帳房撲通跪下。
「老闆!我也是被逼的!他們拿我孫子的命逼我!我不敢不說啊!」
宋繼成閉上眼。
二十年。
二十年的帳房。
二十年的信任。
原來只值一個孫子。
不能怪嗎?
好像能怪。
可若換作他自己,被人拿宋廷樺的命逼著交帳,他會不會交?
宋繼成沒有答案。
所以他更恨。
恨自己老了。
恨兒子廢了。
恨這世道里的每一隻手,都在摸別人的命門。
陳遠淡淡道:「宋老闆,你的生意,我不需要你教。你的帳本,我會拿。你的貨路,我會接。你的掌柜,誰聽話誰活。誰不聽話,誰跟你一起走。」
宋繼成問:「那我呢?」
陳遠看著他。
「你要死。」
宋繼成道:「怎麼死?」
陳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頭看向蔡子賢。
蔡子賢拿出一份寫好的紙,放在桌上。
紙上字跡端正。
像一份報案口供。
大意很簡單。
宋繼成因喪子之痛,私下懸賞,約江湖人士入潤福來議事。席間爭利不均,刀疤漢子等人與宋家衝突,殺宋繼成,傷宋廷樺,攜銀潛逃。屋中又有人見南堂暗號,疑與南堂近來挑事有關。
真假摻半。
死人不會反駁。
活人也未必敢反駁。
宋繼成看完,笑了。
「好手段。」
蔡子賢低頭。
「不敢當。」
宋繼成道:「可我若不按你們寫的死呢?」
陳遠道:「你會。」
宋繼成看向他。
陳遠道:「宋廷樺還活著。」
地上的宋廷樺猛地抬頭。
滿臉是血。
「爹!爹救我!」
宋繼成的嘴唇顫了一下。
陳遠繼續道:「宋家不能明著絕戶。你死,宋廷樺活。他會承認今晚這份說法。他也會做一個病弱傷重、悲痛過度、無力掌管潤福來的宋家二少爺。」
宋繼成眼神沉冷。
「你讓他做傀儡?」
「不。」
陳遠道,「傀儡也要會站。他站不住。」
宋廷樺臉色慘白。
宋繼成問:「那你留他做什麼?」
「背鍋。」
陳遠語氣平淡。
「宋家要有人簽字,把潤福來一部分經營權轉給余嘉成。理由是宋繼成遇害,宋廷樺重傷,鋪面動盪,需請外人暫代經理,安撫貨商、夥計、債主。」
宋繼成笑得更厲害。
笑到咳嗽。
咳出血絲。
「暫代經理?」
「暫代。」
「暫多久?」
「代到沒人記得宋家。」
宋繼成看著陳遠。
良久。
他忽然問:「你今年幾歲?」
「二十。」
「二十。」
宋繼成喃喃重複。
「我二十歲的時候,還在給人押車。夜裡睡在貨箱旁,手裡抱著刀,怕土匪,也怕同行。我那時候覺得,只要有錢,有鋪子,有兒子,有人叫我一聲宋老闆,我就不怕了。」
他看向地上的宋廷樺。
眼裡終於有了一點父親的東西。
不是愛。
是失望。
「後來才知道,有些東西,有了也沒用。」
他慢慢坐直。
「陳遠。」
「嗯。」
「我可以按你說的死。但你答應我一件事。」
「說。」
「別殺廷樺。」
宋廷樺愣住。
他似乎沒想到,到了這時候,父親還會為他求命。
陳遠看著宋繼成。
「他若聽話,可以活。」
「送他離開滬海。」
「可以。」
「給他一筆錢。」
「多少?」
「一萬大洋。」
陳遠笑了。
「宋老闆,你還在談生意?」
宋繼成道:「他再廢,也是我兒子。」
陳遠道:「一百。」
宋繼成盯著他。
陳遠道:「他只值一百。」
宋廷樺嘴唇哆嗦,眼中怨毒一閃而過。
宋繼成看見了。
他看見自己兒子眼裡的怨毒。
不是對陳遠。
是對他。
怨他沒有談到一萬。
怨他今日護不住宋家。
怨他要死,卻只給兒子留一百。
宋繼成忽然覺得很累。
累得連怒都沒了。
「好。」
他說。
「一百。」
陳遠點頭。
「成。」
宋繼成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
杯中酒還在。
剛才的混亂,竟沒灑盡。
他看著酒。
「我自己來。」
陳遠看向蔡子賢。
蔡子賢取出一個小瓷瓶。
瓶中是毒。
不烈。
卻穩。
像一條慢慢收緊的繩。
宋繼成接過。
倒入酒中。
酒色未變。
他端杯,看了一眼宋廷樺。
宋廷樺爬過來,抱住他的腿。
「爹!爹你不能死!爹!」
宋繼成摸了摸他的頭。
就像小時候摸他。
可手落下去,摸到的不是孩子。
是一個長歪了的廢物。
「以後聽話。」
宋廷樺哭著點頭。
「我聽!我聽!」
宋繼成道:「別想著報仇。」
宋廷樺身子一僵。
宋繼成低頭看他。
「你報不了。」
這四個字,比刀還狠。
宋廷樺的哭聲斷了一下。
宋繼成不再看他。
他看向陳遠。
「我在下面等你。」
陳遠道:「等的人很多,你未必排得上號。」
宋繼成一怔。
然後大笑。
笑聲沙啞。
他看著陳遠。
「我在滬海四十七年,見過很多年輕人。」
「有的有膽。」
「有的有刀。」
「有的有運。」
「可他們大多死得很快。」
陳遠道:「我會儘量慢些死。」
宋繼成笑了笑。
「你會死在自己胃口上。」
「也許。」
「潤福來不好吃。」
「我牙好。」
宋繼成又笑。
這一次笑得竟有幾分真。
「好,好。」
他說了兩個好。
笑完,他仰頭飲酒。
一杯盡。
毒入喉。
酒入腸。
酒入喉。
無味。
也不辣。
宋繼成放下杯。
臉上沒有變化。
可他知道,自己的命已經不在自己身上了。
宋繼成閉上眼。
陳遠看向蔡子賢。
蔡子賢上前,把早已準備好的幾份文書放在宋繼成面前。
「宋老闆,簽吧。」
宋繼成低頭看。
第一份,是潤福來貨棧管事暫代商行日務的委任。
第二份,是請余嘉成入潤福來協理帳務的聘書。
第三份,是宋廷樺接管宋家內宅,不再插手商行經營的分權書。
第四份,是一張欠款契。
潤福來欠寶葫蘆街酥身樓大洋三萬,以商行三成利潤抵付。
這些文書都不能明著把潤福來交給陳遠。
可每一張都是線。
線勒住帳。
勒住貨。
勒住人。
勒住宋家。
幾條線合在一起,便是一根繩。
繩套在潤福來脖子上。
拉繩的人,不露面。
宋繼成看完,眼中露出一絲疲憊。
「你們連這個都準備好了。」
蔡子賢溫聲道:「生意,總要講文書。」
宋繼成看著他。
「你叫什麼?」
「蔡子賢。」
「你不像殺人的。」
蔡子賢笑了笑。
宋繼成道:「有些字,比刀殺人更多。」
蔡子賢沒有否認。
他把筆遞過去。
宋繼成接過筆。
簽名。
一筆。
一划。
宋繼成三個字落在紙上。
墨跡未乾。
像三截剛流出的黑血。
簽完最後一張,他把筆放下。
他臉色開始發青。
手指扣住桌沿。
指節發白。
很痛。
但他沒有叫。
他到底是宋繼成。
是潤福來老闆。
是走過南北貨路的老狐狸。
狐狸可以死。
不能像狗一樣叫。
宋廷樺癱坐在地,抖得不成人形。
陳遠站在燈下。
靜靜看著。
直到宋繼成最後一口氣斷去。
屋中安靜。
死寂。
陳遠轉身。
「按計劃。」
眾人動了。
余嘉成換衣。
范沉清窗。
羅道成處理腳印。
賀重鑄把屍體擺位。
蔡子賢拿出準備好的文書、印泥、舊票據。
周帳房跪在地上,抖得像篩子。
蔡子賢走到他面前。
「周先生。」
周帳房連忙叩頭。
「我寫!我都寫!你們要什麼我都寫!」
蔡子賢溫聲道:「別怕。寫得好,你孫子活。寫不好,你們一家一起去陪宋老闆。」
周帳房哭了。
一邊哭,一邊爬到桌邊。
拿筆。
蘸墨。
寫口供。
寫契據。
寫轉託文書。
寫得手腕發抖。
可字不亂。
帳房先生的手,天生會寫讓人活命或送命的字。
宋廷樺也被按到桌前。
他的臉已經腫起。
鼻樑歪了。
嘴唇破了。
他拿著筆,遲遲不肯落。
賀重鑄站在他身後。
一隻手按住他的肩。
宋廷樺感覺那隻手只要一用力,自己的肩胛就會碎。
他哭道:「我簽,我簽。」
印泥紅。
手印紅。
血也紅。
三種紅混在紙上。
誰也分不清。
等一切做完,已近子時。
潤福來後堂,像被一場風暴刮過。
死人有。
傷人有。
活口也有。
那個錢家外管事被放走。
放走之前,羅道成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他說得很輕。
外管事聽得很白。
臉白。
唇白。
連魂都白了。
他會去錢家報信。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會是蔡子賢想讓他說的話。
南堂。
宋家懸賞。
席間爭利。
刀疤漢子暴起。
宋繼成中毒。
宋廷樺重傷。
潤福來大亂。
真相像一碗湯。
水多了,鹽少了,肉爛了。
喝的人只知道燙。
不知道裡面煮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