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五十五章 狐狸之死,絕無犬吠(加更,求追讀)

第五十五章 狐狸之死,絕無犬吠(加更,求追讀)

2026-06-22 08:28:36 作者: 番文

  黑暗裡。

  人最先失去的,不是眼睛。

  是膽。

  眼睛看不見,膽就會自己替眼睛去想。

  想刀。

  想血。

  想一張貼在耳邊的臉。

  想自己死後,屍身倒在什麼地方。

  後堂里的六個客人,都是見過血的人。

  見過血的人,本不該怕黑。

  可他們怕。

  因為這黑來得太巧。

  燈滅。

  

  狗死。

  人近。

  一隻手按在宋繼成肩上。

  沒有人知道這隻手什麼時候來的。

  也沒有人知道,它若再往下一寸,會按斷宋繼成的肩胛,還是按碎他的喉嚨。

  那隻手不重。

  甚至很輕。

  可宋繼成卻覺得,那不是手。

  是棺材蓋。

  輕輕壓下。

  便再也推不開。

  黑暗裡,有人喘息。

  有人拔刀。

  有人撞翻椅子。

  有人低聲罵娘。

  酒桌上的瓷碗、筷子、酒盅被帶倒,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聲音很亂。

  亂,是最好的刀鞘。

  刀藏在亂里。

  人藏在黑里。

  黑暗中的宋繼成,臉上肥肉輕輕抽動。

  他沒有喊。

  能在滬東商界爬到今日的人,不會在第一息就喊。

  喊,最沒用。

  喊聲不能擋刀。

  也不能買命。

  他只是慢慢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朋友,哪條道上的?」

  他的聲音仍沙啞。

  可沙啞里,已有一絲裂。

  像舊瓷瓶上多了一條看不見的紋。

  按在他肩上的手沒有移開。

  那聲音又響起。

  很年輕。

  很平。

  像一杯涼白水。

  「送你上路的。」

  宋繼成心頭一沉。

  下一瞬。

  他猛地矮身。

  五十多歲的人,發福,肚圓,穿綢緞長衫,看著像一隻養肥的鵝。

  可鵝急了,也會撲騰。

  宋繼成不是鵝。

  他年輕時走南闖北,押過貨,見過匪,殺過人,也被人殺過。

  他矮身的同時,右手往袖中一探。

  袖裡有槍。

  一把小巧的洋槍。

  比手掌長不了多少。

  槍是比刀快的東西。

  只要能扣動機括,黃級武夫也得死。

  可他沒能扣動。

  因為他的手腕被一根手指點住了。

  只一根。

  點在腕骨上。

  不重。

  卻麻。

  整條手臂,霎時像被一盆冰水澆透。

  洋槍從袖中滑出。

  剛落半寸,便被那隻手接住。

  咔。

  機括被卸。

  槍管被掰歪。

  黑暗中,那聲音淡淡道:「宋老闆,老了。」

  宋繼成臉色驟變。

  不是因為槍被奪。


  是因為這人太熟練。

  熟練到像早知道他袖中有槍。

  有人賣了他?

  杜開河?

  周帳房?

  還是自己身邊哪個夥計?

  一念未盡,後堂另一側傳來一聲慘叫。

  很短。

  短得像雞被割喉。

  堂中有人動了。

  是那個刀疤漢子。

  刀疤漢子反應最快。

  他的刀也最快。

  刀從桌下出。

  出刀時,刀背貼著桌沿,刀鋒擦過一隻酒杯。

  酒杯被削成兩半。

  杯中酒灑出。

  酒香一瞬間濃得發膩。

  刀光在黑暗裡亮了一下。

  像閃電。

  閃電照不亮整間屋。

  卻能照亮一張臉。

  陳遠的臉。

  年輕。

  平靜。

  眼睛亮。

  刀疤漢子看見這雙眼睛時,心裡忽然一沉。

  因為這雙眼睛不看刀。

  看他。

  看一個死人。

  他的刀已到陳遠胸前。

  陳遠沒有退。

  他只是鬆開宋繼成的肩,身子往旁邊一折。

  一折。

  很輕。

  像一根柳枝避開雨點。

  刀鋒擦著他的衣襟過去。

  刀疤漢子手腕一轉,刀勢橫掃。

  這一刀很老辣。

  先直刺。

  再橫切。

  一刺不中,便取腰腹。

  江湖上能活到臉上留刀疤的人,絕不會只會一招。

  可陳遠也不只會躲。

  他的腳尖忽然踢出。

  不是踢人。

  踢桌腿。

  後堂那張八仙桌猛地一偏。

  桌上酒菜翻起。

  盤子、碗、筷、酒壺,一齊飛向刀疤漢子。

  刀疤漢子的刀,能劈人。

  也能劈碗。

  但碗碎了,會有瓷片。

  瓷片比刀更亂。

  亂,是殺人時最討厭的東西。

  刀疤漢子眯眼,刀光一絞,絞碎兩隻盤子。

  就在這一瞬。

  陳遠已近身。

  近到刀疤漢子的刀不方便再揮。

  近到二人的呼吸都能撞在一處。

  刀疤漢子心中一驚,左肘橫撞。

  陳遠抬手。

  掌背一貼。

  貼住他肘尖。

  順勢一按。

  咔。

  不是骨斷。

  是關節錯。

  刀疤漢子半邊身子一麻。

  陳遠另一隻手已探出。

  兩指。

  食指和中指。

  像夾一枚銅錢。

  也像夾一條毒蛇的七寸。

  兩指夾住刀疤漢子的喉結。

  輕輕一捏。

  刀疤漢子的眼睛猛地凸起。

  刀落地。

  叮。

  聲音清脆。

  後堂里的人心,卻重重一墜。

  黑暗中有人低喝:「點燈!」


  沒人點。

  因為點燈的人,已經倒了。

  蔡子賢站在門旁。

  手裡提著一根短棍。

  短棍不長。

  打人卻夠。

  剛才那個要摸火摺子的夥計,便是被他一棍敲在後頸。

  暈得乾淨。

  也暈得安靜。

  刀疤漢子倒下了。

  他是堂中六人里最能打的一個。

  刀也最快。

  他剛拔刀。

  刀光還沒開。

  喉嚨已被割開。

  堂中另外兩個拳師同時起身。

  一個練洪拳。

  一個練彈腿。

  洪拳拳重。

  彈腿腿快。

  兩人一左一右撲向陳遠。

  陳遠卻退了。

  不是怕。

  是讓。

  他一退,身後的余嘉成便露了出來。

  兩個拳師臉色同時一變。

  余嘉成本該在酥身樓。

  可他不在。

  他在潤福來後堂的樑上。

  一個會搖骰的人,手一定穩。

  手穩的人,殺人也穩。

  他從樑上落下的時候,像一枚骰子落進骰盅。

  無聲。

  定面。

  見紅。

  割喉。

  割喉。

  兩名拳師捂著喉嚨,眼睛瞪大。

  他們想不明白。

  自己吃過刀口飯,走過江湖路,為什麼會死在一間商行後堂,死在一張還沒動筷的酒桌旁。

  想不明白也沒用。

  死人不用想。

  死人只用死。

  黑暗裡,又有兩個江湖拳師同時暴喝。

  一個揮拳打向聲音來處。

  一個反手抓向窗戶。

  他們很聰明。

  一個攻。

  一個走。

  只要有一個人能衝出去,潤福來今夜的事就瞞不住。

  可聰明人也會死。

  窗邊那人剛撞開窗欞,一道灰影從外面倒撲而入。

  范沉。

  他的鐵簽從袖底滑出。

  不刺喉。

  不刺心。

  刺眼。

  人的眼睛,是最會出賣恐懼的東西。

  也是最脆弱的東西。

  鐵簽入眼,那拳師的慘叫終於沒能壓住。

  「啊——」

  叫聲剛出半截,范沉一掌按住他的嘴,將他整個人壓回窗下。

  骨頭撞地。

  悶響。

  另一名拳師拳風已至陳遠後背。

  陳遠沒有回頭。

  他甚至沒有動。

  動的是蔡子賢。

  蔡子賢從桌底滾出。

  他不會硬接。

  他也接不住。

  所以他扔了一把石灰。

  石灰不值錢。

  卻很有用。

  白灰在黑暗中炸開。

  那拳師雙眼一痛,拳頭失了準頭,擦著陳遠肩頭砸過。

  拳未落盡。

  陳遠已轉身。

  他用的是法式薩瓦特搏擊。

  不是中土拳架。


  腿。

  很快。

  快得不像腿。

  像刀從地上彈起。

  腳尖踢中那拳師咽喉。

  咔。

  聲音很輕。

  人很重。

  拳師捂著喉嚨跪下,嘴巴大張,卻再也吸不進一口氣。

  剩下幾人徹底亂了。

  賭檔頭目鑽桌底。

  碼頭掮客撲向門。

  錢家外管事嚇得腿軟,跪在地上直喊:「不關我事!不關我事!」

  宋廷樺拔出腰刀。

  他沒沖向陳遠。

  也沒救宋繼成。

  他沖向後門。

  他想逃。

  人到生死時,孝義體面,都輕得像紙。

  紙遇火就燒。

  刀遇命就躲。

  宋繼成看見了。

  哪怕黑,他也看見了兒子的動作。

  那一瞬,他心裡不知是怒,還是涼。

  長子死了。

  次子逃了。

  宋家的根,像在這一夜,被人一刀從土裡撬起來。

  還帶著泥。

  帶著血。

  宋廷樺剛奔出兩步,門外忽然伸進一隻手。

  厚。

  大。

  像鐵鉗。

  那隻手一把抓住他的臉。

  五指扣住額頭、顴骨、下頜。

  然後往門框上一按。

  砰!

  宋廷樺整張臉撞在門框上。

  鼻樑斷。

  牙飛出。

  血糊了半張臉。

  他慘叫著倒退。

  門外的人彎腰進來。

  賀重鑄。

  他身上還帶著槐花弄的血腥氣。

  很淡。

  卻新鮮。

  他進屋,反手關門。

  門閂落下。

  咔。

  像地府關門。

  宋廷樺坐倒在地,捂著臉,眼淚和血一起往下淌。

  「爹!」

  這時候,他終於想起喊爹。

  宋繼成卻沒有看他。

  他只是看著黑暗裡那道年輕身影。

  後堂的燈重新亮了。

  不是全部。

  只亮了一盞。

  燈火昏黃。

  照出滿地狼藉。

  照出死人。

  照出血。

  也照出陳遠的臉。

  宋繼成看著陳遠。

  「是你。」

  陳遠道:「是我。」

  「我兒宋廷坤,是不是也因你而死?」

  「他該死。」

  宋繼成嘴角抽搐。

  「好,好一個該死。」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啞。

  「我宋繼成走了半輩子商路,見過土匪,見過洋人,見過會笑著拿刀的官,見過跪著討飯轉頭殺人的狗。可我沒想到,最後栽在你這麼個年輕人手裡。」

  陳遠道:「人死之前,總會有些想不到。」

  宋繼成盯著他。

  「沙班點頭了?」

  「他點頭了。」

  宋繼成瞳孔一縮。

  「不可能。」

  陳遠沒有解釋。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紙上只有幾行字。

  明帳三百。

  暗帳七百。

  前三月安穩錢一千。

  落款沒有沙班的名字。

  卻有麥晴的一枚私印。

  宋繼成看見那印,臉上的肉輕輕抖了一下。

  麥晴。

  沙班身邊的女人。

  她的印,不等於沙班。

  可在很多時候,她的印就等於沙班的意思。

  至少,足夠讓宋繼成害怕。

  害怕的人,心裡會亂。

  心一亂,眼睛就會露。

  陳遠看見了。

  他知道,宋繼成終於明白。

  今晚,不是江湖仇殺。

  不是意外。

  也不是幾個亡命徒見財起意。

  這是換主人。

  潤福來這隻下蛋的雞,沙班已經不想讓他繼續養。

  他抬頭看向屋中。

  余嘉成站在梁下,刀尖滴血。

  范沉靠窗,臉上還有酥身樓留下的血痕。

  賀重鑄堵門,像一堵活牆。

  蔡子賢站在桌旁,正把幾份紙慢慢收好。

  羅道成不知何時也進來了。

  他像一隻從陰溝里鑽出的鼠,手上還握著一柄細薄短刀。

  六個人。

  六把刀。

  這是網。

  從昨夜酥身樓那一局開始,網就在撒。

  宋家開價。

  消息散出。

  寶葫蘆街沸騰。

  蔡家慘案引動正梁武館。

  南堂暗號攪渾水。

  杜開河被拿住貨棧。

  宋廷樺在酥身樓受辱,怒氣沖沖回潤福來。

  江湖朋友聚堂。

  燈滅。

  刀起。

  一環扣一環。

  每一環都不大。

  可扣在一起,就是索命鏈。

  宋繼成忽然轉頭,看向堂中那錢家外管事。

  「錢管事!」

  錢管事眼皮一跳。

  他沒有起身。

  也沒有說話。

  宋繼成道:「潤福來與錢家有帳期,有貨路,我若死了,錢家也不好過!」

  錢管事慢慢嘆了口氣。

  「宋老闆,我今晚只是來喝酒的。」

  宋繼成死死盯著他。

  「你要見死不救?」

  錢管事苦笑:「我連自己都未必救得了。」

  他沒有說謊。

  陳遠的人堵著門。

  地上倒著三個高手。

  宋繼成的打手連影子都沒摸到,便沒了聲。

  這種局裡,錢家的名頭未必不好用。

  但他的命只有一條。

  名頭可以明天再搬。

  命不能。

  宋繼成又看向賭檔頭目。

  那人立刻低頭。

  「宋老闆,江湖事,江湖了。今日這局,我沒本事插手。」

  碼頭掮客更乾脆。

  他把頭埋得像鵪鶉。

  宋繼成一瞬間老了很多。

  老得像被抽乾了骨頭。

  人最絕望的時候,不是被敵人拿刀抵著喉嚨。

  是發現自己花了半生餵出來的人脈,在生死關頭,全都變成了啞巴。


  宋繼成看著陳遠。

  「你要潤福來。」

  「嗯。」

  「你吃不下。」

  「你說了不算。」

  宋繼成喘了口氣。

  他忽然顯得很老。

  老得像一隻被剝去羽毛的雞。

  「潤福來的帳本,你找不到。北路貨商,只認我宋繼成。東北參幫,只認我宋家的票據。蘇杭絲茶的帳期壓著三個月,一旦我死,貨路斷,銀根斷,鋪子裡的夥計會散,掌柜會跑,債主會堵門。」

  他冷笑。

  「你會殺人,不代表你會做生意。」

  陳遠點頭。

  「所以我不做。」

  宋繼成一怔。

  陳遠看向余嘉成。

  「他做。」

  余嘉成上前一步。

  燈光落在他白淨的臉上。

  他看起來不像商人。

  更不像殺手。

  倒像一個剛從賭桌旁走來的寶官。

  宋繼成眯眼。

  「他?」

  余嘉成微微一笑。

  「宋老闆,久仰。」

  宋繼成忽然想起昨夜酥身樓那六枚紅四點。

  六杯紅。

  這年輕人手上有功夫。

  心裡也有數。

  可還不夠。

  遠遠不夠。

  宋繼成道:「你以為會搖骰子,就會搖帳本?」

  余嘉成道:「帳本和骰子差不多。」

  宋繼成冷笑:「哪裡差不多?」

  「都有人想動手腳。」

  余嘉成平靜道,「也都怕被人看出來。」

  宋繼成盯著他。

  余嘉成繼續道:「潤福來明帳三本,暗帳兩本。一本在前堂帳房櫃,記給外人看。一本在後院書房暗格,記給宋家看。一本在東貨棧夾牆,記給沙班看。」

  宋繼成臉色第一次變了。

  余嘉成看著他的臉色,繼續說下去。

  「另外兩本暗帳,一本在周帳房手裡,記宋老闆私吞沙班抽成、走錢家暗路的數。還有一本,在宋老闆臥房床板下,記的是宋家真正家底。」

  周帳房臉色慘白。

  他原本站在角落裡,想把自己縮成一截枯竹。

  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宋繼成緩緩轉頭。

  「老周。」

  周帳房嘴唇發抖。

  「老闆,我……我沒有……」

  宋繼成忽然笑了。

  「你跟我二十年。」

  周帳房撲通跪下。

  「老闆!我也是被逼的!他們拿我孫子的命逼我!我不敢不說啊!」

  宋繼成閉上眼。

  二十年。

  二十年的帳房。

  二十年的信任。

  原來只值一個孫子。

  不能怪嗎?

  好像能怪。

  可若換作他自己,被人拿宋廷樺的命逼著交帳,他會不會交?

  宋繼成沒有答案。

  所以他更恨。

  恨自己老了。

  恨兒子廢了。

  恨這世道里的每一隻手,都在摸別人的命門。

  陳遠淡淡道:「宋老闆,你的生意,我不需要你教。你的帳本,我會拿。你的貨路,我會接。你的掌柜,誰聽話誰活。誰不聽話,誰跟你一起走。」

  宋繼成問:「那我呢?」

  陳遠看著他。

  「你要死。」


  宋繼成道:「怎麼死?」

  陳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頭看向蔡子賢。

  蔡子賢拿出一份寫好的紙,放在桌上。

  紙上字跡端正。

  像一份報案口供。

  大意很簡單。

  宋繼成因喪子之痛,私下懸賞,約江湖人士入潤福來議事。席間爭利不均,刀疤漢子等人與宋家衝突,殺宋繼成,傷宋廷樺,攜銀潛逃。屋中又有人見南堂暗號,疑與南堂近來挑事有關。

  真假摻半。

  死人不會反駁。

  活人也未必敢反駁。

  宋繼成看完,笑了。

  「好手段。」

  蔡子賢低頭。

  「不敢當。」

  宋繼成道:「可我若不按你們寫的死呢?」

  陳遠道:「你會。」

  宋繼成看向他。

  陳遠道:「宋廷樺還活著。」

  地上的宋廷樺猛地抬頭。

  滿臉是血。

  「爹!爹救我!」

  宋繼成的嘴唇顫了一下。

  陳遠繼續道:「宋家不能明著絕戶。你死,宋廷樺活。他會承認今晚這份說法。他也會做一個病弱傷重、悲痛過度、無力掌管潤福來的宋家二少爺。」

  宋繼成眼神沉冷。

  「你讓他做傀儡?」

  「不。」

  陳遠道,「傀儡也要會站。他站不住。」

  宋廷樺臉色慘白。

  宋繼成問:「那你留他做什麼?」

  「背鍋。」

  陳遠語氣平淡。

  「宋家要有人簽字,把潤福來一部分經營權轉給余嘉成。理由是宋繼成遇害,宋廷樺重傷,鋪面動盪,需請外人暫代經理,安撫貨商、夥計、債主。」

  宋繼成笑得更厲害。

  笑到咳嗽。

  咳出血絲。

  「暫代經理?」

  「暫代。」

  「暫多久?」

  「代到沒人記得宋家。」

  宋繼成看著陳遠。

  良久。

  他忽然問:「你今年幾歲?」

  「二十。」

  「二十。」

  宋繼成喃喃重複。

  「我二十歲的時候,還在給人押車。夜裡睡在貨箱旁,手裡抱著刀,怕土匪,也怕同行。我那時候覺得,只要有錢,有鋪子,有兒子,有人叫我一聲宋老闆,我就不怕了。」

  他看向地上的宋廷樺。

  眼裡終於有了一點父親的東西。

  不是愛。

  是失望。

  「後來才知道,有些東西,有了也沒用。」

  他慢慢坐直。

  「陳遠。」

  「嗯。」

  「我可以按你說的死。但你答應我一件事。」

  「說。」

  「別殺廷樺。」

  宋廷樺愣住。

  他似乎沒想到,到了這時候,父親還會為他求命。

  陳遠看著宋繼成。

  「他若聽話,可以活。」

  「送他離開滬海。」

  「可以。」

  「給他一筆錢。」

  「多少?」

  「一萬大洋。」

  陳遠笑了。

  「宋老闆,你還在談生意?」

  宋繼成道:「他再廢,也是我兒子。」

  陳遠道:「一百。」


  宋繼成盯著他。

  陳遠道:「他只值一百。」

  宋廷樺嘴唇哆嗦,眼中怨毒一閃而過。

  宋繼成看見了。

  他看見自己兒子眼裡的怨毒。

  不是對陳遠。

  是對他。

  怨他沒有談到一萬。

  怨他今日護不住宋家。

  怨他要死,卻只給兒子留一百。

  宋繼成忽然覺得很累。

  累得連怒都沒了。

  「好。」

  他說。

  「一百。」

  陳遠點頭。

  「成。」

  宋繼成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

  杯中酒還在。

  剛才的混亂,竟沒灑盡。

  他看著酒。

  「我自己來。」

  陳遠看向蔡子賢。

  蔡子賢取出一個小瓷瓶。

  瓶中是毒。

  不烈。

  卻穩。

  像一條慢慢收緊的繩。

  宋繼成接過。

  倒入酒中。

  酒色未變。

  他端杯,看了一眼宋廷樺。

  宋廷樺爬過來,抱住他的腿。

  「爹!爹你不能死!爹!」

  宋繼成摸了摸他的頭。

  就像小時候摸他。

  可手落下去,摸到的不是孩子。

  是一個長歪了的廢物。

  「以後聽話。」

  宋廷樺哭著點頭。

  「我聽!我聽!」

  宋繼成道:「別想著報仇。」

  宋廷樺身子一僵。

  宋繼成低頭看他。

  「你報不了。」

  這四個字,比刀還狠。

  宋廷樺的哭聲斷了一下。

  宋繼成不再看他。

  他看向陳遠。

  「我在下面等你。」

  陳遠道:「等的人很多,你未必排得上號。」

  宋繼成一怔。

  然後大笑。

  笑聲沙啞。

  他看著陳遠。

  「我在滬海四十七年,見過很多年輕人。」

  「有的有膽。」

  「有的有刀。」

  「有的有運。」

  「可他們大多死得很快。」

  陳遠道:「我會儘量慢些死。」

  宋繼成笑了笑。

  「你會死在自己胃口上。」

  「也許。」

  「潤福來不好吃。」

  「我牙好。」

  宋繼成又笑。

  這一次笑得竟有幾分真。

  「好,好。」

  他說了兩個好。

  笑完,他仰頭飲酒。

  一杯盡。

  毒入喉。

  酒入腸。

  酒入喉。

  無味。

  也不辣。

  宋繼成放下杯。

  臉上沒有變化。

  可他知道,自己的命已經不在自己身上了。

  宋繼成閉上眼。

  陳遠看向蔡子賢。

  蔡子賢上前,把早已準備好的幾份文書放在宋繼成面前。


  「宋老闆,簽吧。」

  宋繼成低頭看。

  第一份,是潤福來貨棧管事暫代商行日務的委任。

  第二份,是請余嘉成入潤福來協理帳務的聘書。

  第三份,是宋廷樺接管宋家內宅,不再插手商行經營的分權書。

  第四份,是一張欠款契。

  潤福來欠寶葫蘆街酥身樓大洋三萬,以商行三成利潤抵付。

  這些文書都不能明著把潤福來交給陳遠。

  可每一張都是線。

  線勒住帳。

  勒住貨。

  勒住人。

  勒住宋家。

  幾條線合在一起,便是一根繩。

  繩套在潤福來脖子上。

  拉繩的人,不露面。

  宋繼成看完,眼中露出一絲疲憊。

  「你們連這個都準備好了。」

  蔡子賢溫聲道:「生意,總要講文書。」

  宋繼成看著他。

  「你叫什麼?」

  「蔡子賢。」

  「你不像殺人的。」

  蔡子賢笑了笑。



  宋繼成道:「有些字,比刀殺人更多。」

  蔡子賢沒有否認。

  他把筆遞過去。

  宋繼成接過筆。

  簽名。

  一筆。

  一划。

  宋繼成三個字落在紙上。

  墨跡未乾。

  像三截剛流出的黑血。

  簽完最後一張,他把筆放下。

  他臉色開始發青。

  手指扣住桌沿。

  指節發白。

  很痛。

  但他沒有叫。

  他到底是宋繼成。

  是潤福來老闆。

  是走過南北貨路的老狐狸。

  狐狸可以死。

  不能像狗一樣叫。

  宋廷樺癱坐在地,抖得不成人形。

  陳遠站在燈下。

  靜靜看著。

  直到宋繼成最後一口氣斷去。

  屋中安靜。

  死寂。

  陳遠轉身。

  「按計劃。」

  眾人動了。

  余嘉成換衣。

  范沉清窗。

  羅道成處理腳印。

  賀重鑄把屍體擺位。

  蔡子賢拿出準備好的文書、印泥、舊票據。

  周帳房跪在地上,抖得像篩子。

  蔡子賢走到他面前。

  「周先生。」

  周帳房連忙叩頭。

  「我寫!我都寫!你們要什麼我都寫!」

  蔡子賢溫聲道:「別怕。寫得好,你孫子活。寫不好,你們一家一起去陪宋老闆。」

  周帳房哭了。

  一邊哭,一邊爬到桌邊。

  拿筆。

  蘸墨。

  寫口供。

  寫契據。

  寫轉託文書。

  寫得手腕發抖。

  可字不亂。

  帳房先生的手,天生會寫讓人活命或送命的字。

  宋廷樺也被按到桌前。

  他的臉已經腫起。

  鼻樑歪了。


  嘴唇破了。

  他拿著筆,遲遲不肯落。

  賀重鑄站在他身後。

  一隻手按住他的肩。

  宋廷樺感覺那隻手只要一用力,自己的肩胛就會碎。

  他哭道:「我簽,我簽。」

  印泥紅。

  手印紅。

  血也紅。

  三種紅混在紙上。

  誰也分不清。

  等一切做完,已近子時。

  潤福來後堂,像被一場風暴刮過。

  死人有。

  傷人有。

  活口也有。

  那個錢家外管事被放走。

  放走之前,羅道成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他說得很輕。

  外管事聽得很白。

  臉白。

  唇白。

  連魂都白了。

  他會去錢家報信。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會是蔡子賢想讓他說的話。

  南堂。

  宋家懸賞。

  席間爭利。

  刀疤漢子暴起。

  宋繼成中毒。

  宋廷樺重傷。

  潤福來大亂。

  真相像一碗湯。

  水多了,鹽少了,肉爛了。

  喝的人只知道燙。

  不知道裡面煮過什麼。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