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利生昌咖啡館。
早上七點半。
麥晴仍坐在窗邊。
今日她換了一件杏色短衫。
顏色柔。
人卻冷。
她面前的咖啡沒動。
杯沿沒有唇印。
因為陳遠還沒來。
侍者站得遠遠的,不敢催,也不敢看。
麥晴望著窗外。
大寬路有報童跑過。
「賣報賣報!」
「潤福來宋老闆昨夜中風身亡!」
「滬東商界震動!」
「宋家掛白,潤福來停業治喪!」
麥晴唇角微微一動。
他辦成了。
一夜。
蔡家滅門。
蔡士縝入錢家。
宋繼成死。
潤福來換手。
這個男人,比她想的更快。
也更狠。
快刀可用。
狠刀可怕。
可她偏偏需要這把刀。
門開。
陳遠進來。
他今日仍穿樸素短褂。
臉上沒有倦色。
也沒有得意。
像昨夜什麼都沒發生。
他坐到麥晴對面。
侍者立刻送上咖啡。
手很穩。
但額頭有汗。
麥晴看著陳遠。
「你遲到了。」
陳遠端起咖啡。
「宋繼成死得晚。」
麥晴笑了一下。
「他死前簽了?」
「簽了。」
「周帳房交帳?」
「交了。」
「宋廷樺呢?」
「活著。」
麥晴挑眉。
「你竟留他?」
陳遠道:「死人不能守孝。」
麥晴一怔。
隨即笑了。
宋廷樺活著,宋家便不是絕戶。
宋家不是絕戶,商界臉面便還在。
宋繼成中風,兒子守孝,老臣交帳,新人協理。
一切都很體面。
體面得像一場病。
而不是一場奪產。
麥晴忽然覺得,沙班昨夜那句「好刀」,說得還是淺了。
這不是好刀。
這是會自己找鞘的刀。
「蔡家呢?」她問。
「辦了。」
「蔡士縝瘋了嗎?」
「沒全瘋。」
「沒全瘋?」
「姚內景去了。」
麥晴眼神微變。
「姚內景插手了?」
「嗯。」
「那會不會查到你?」
「會查。」
「查得到?」
陳遠喝了一口咖啡。
苦。
很苦。
「看他本事。」
麥晴盯著他。
「你不怕姚內景?」
「怕。」
陳遠放下杯。
「所以要讓他更忙。」
麥晴眸光一動。
「什麼意思?」
陳遠道:「蔡士縝會去錢家大房。南堂的記號,會讓胡亮保也動。姚內景若想查清,就得同時看錢家、南堂、正梁武館內部。一個人眼睛再亮,也只能先看一處。」
麥晴輕聲:「你想把水攪渾。」
「不。」
陳遠看向窗外。
大寬路上,人潮漸起。
「水已經渾了。」
「我只是往裡丟幾塊石頭。」
麥晴端起咖啡。
終於喝了一口。
「沙班爺很滿意。」
陳遠道:「他應該滿意。」
「潤福來暗帳要加。」
「我知道。」
「前三個月,一千安穩錢。」
「今日送。」
麥晴笑了。
「你倒識趣。」
陳遠看著她。
「不是識趣,是買時間。」
「買什麼時間?」
「長牙。」
麥晴手指一頓。
她忽然覺得,陳遠說話越來越不像一個初入滬海的亡命徒。
他每一句都短。
每一句都直。
每一句都像釘子。
不多說。
卻釘得深。
「沙班爺讓我提醒你。」麥晴緩緩道,「潤福來可以給你,但你別忘了,誰讓你吃上這口肉。」
陳遠道:「我會記得。」
「真的?」
「記得清,才好算帳。」
麥晴笑容一停。
這句話,換成別人說,是感恩。
從陳遠嘴裡說出來,卻像記仇。
麥晴不但沒怒,反而覺得胸口那團火又輕輕跳了一下。
「陳遠。」
「嗯。」
「你會不會有一天,也把我算進帳里?」
陳遠看著她。
「你已經在帳里。」
麥晴怔住。
片刻後,她笑出聲。
笑聲不大。
卻真。
她笑得肩頭輕顫,胸前也輕輕起伏。
侍者遠遠看了一眼,立刻低頭。
陳遠問:「很好笑?」
麥晴止住笑。
「不是好笑。」
「那是什麼?」
「是很久沒人敢這樣跟我說話了。」
陳遠道:「以後會更多。」
「為什麼?」
「因為你會越站越高。」
麥晴目光微深。
「站得越高,聽到的真話越少。」
「所以我說會更多。」
麥晴看著他。
這一次,她沒有笑。
她忽然壓低聲音。
「陳遠,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的人,在沙班爺身邊活不久?」
「知道。」
「那你還靠近?」
「離得遠,也未必活得久。」
「你想殺他?」
咖啡館裡,瓷杯輕響。
窗外報童喊聲遠去。
陳遠沒有立刻回答。
麥晴也沒有催。
過了片刻。
陳遠道:「現在不想。」
麥晴聽懂了。
現在不想。
不是不想。
是時候未到。
她低頭,看著杯中黑色咖啡。
那裡面倒映著她的眼睛。
眼睛裡,有一小點亮。
像火星。
「那就先活到那時候。」
她說。
陳遠點頭。
「會的。」
麥晴低聲:「沙班爺讓你今晚去通達路。」
「做什麼?」
「見他。」
「鴻門宴?」
「不是。」
「那是什麼?」
麥晴想了想。
「賞刀。」
「賞誰的刀?」
「你的。」
陳遠笑了。
「我不喜歡別人賞我的刀。」
「為什麼?」
「因為賞刀的人,通常也想試試刀會不會割自己的手。」
麥晴道:「那你去不去?」
「去。」
「你不怕?」
陳遠放下咖啡杯。
「怕也去。」
「因為沙班是我現在必須見的人。」
麥晴眯眼。
「現在?」
「嗯。」
「以後呢?」
陳遠起身。
「以後再說。」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麥晴。」
「嗯?」
「蔡家那邊,錢家會亂。你讓沙班別急著插手。」
「為何?」
「等他們自己咬出血。」
麥晴道:「然後?」
陳遠回頭。
眼神很平靜。
「血流多了,狗才知道誰手裡有肉。」
說完,他推門離開。
麥晴坐在原處。
咖啡涼了。
她沒有喝。
她忽然覺得,沙班今晚見陳遠,未必是賞刀。
也可能是把狼請進屋。
狼進屋前,主人總以為自己手裡有鏈子。
可狼從不這麼想。
狼只看脖子。
看誰的脖子更容易咬斷。
……
……
大寬路。
陳遠離開咖啡館後,沒有立刻回家。
他買了一份報紙。
邊走邊看。
報紙上,宋繼成中風的消息只占一欄。
寫得平穩。
像一場普通病死。
蔡家慘案卻寫得更顯眼。
「槐花弄血案疑涉南堂。」
「正梁武館老武師妻兒遇害。」
「錢家護院同死。」
這幾個字,足夠讓滬東熱鬧三天。
陳遠把報紙折起。
走進一條小巷。
巷子裡,一個賣餛飩的攤子剛擺上。
鍋里熱氣騰騰。
老闆是個老頭,背駝,手腳卻麻利。
「先生,吃餛飩?」
「來一碗。」
陳遠坐下。
餛飩很快上來。
湯清。
蔥花浮著。
皮薄。
肉少。
卻熱。
陳遠慢慢吃。
吃到一半,對面坐下一個人。
林美心。
青布學生裝。
短髮齊耳。
眼睛明亮。
她坐下時,攤主愣了一下。
這樣一個女學生,和陳遠坐在這種巷子餛飩攤前,總顯得不搭。
可滬海最不缺的就是不搭。
洋樓旁有糞車。
妓院旁有書塾。
佛堂旁有煙館。
不搭,才是滬海。
林美心道:「我找了你半日。」
陳遠喝了口湯。
「有事?」
「昨夜槐花弄血案,是不是你做的?」
陳遠抬眼。
林美心也看著他。
她問得很直。
直得像刀。
陳遠道:「林小姐覺得呢?」
林美心道:「我覺得是。」
「有證據?」
「沒有。」
「沒有證據的話,最好少說。」
林美心冷笑:「你怕?」
陳遠夾起一個餛飩。
「怕麻煩。」
林美心盯著他。
「女人和孩子也殺?」
陳遠把餛飩送入口中。
咽下。
「林小姐若是來審我,可以去巡捕房借張桌子。」
林美心臉色微白。
不是怕。
是怒。
「陳遠,人若什麼都殺,就不算人了。」
陳遠放下筷子。
「林小姐。」
「嗯?」
「你昨天在城隍廟救人,擋皮埃爾,是義。」
林美心眼神微動。
陳遠繼續道:「你反西法租界西擴,是義。你為務本女塾奔走,是義。你林家有錢,有名,有根,你可以講義。」
他看著她。
「我不行。」
林美心咬牙:「這不是藉口。」
「對。」
陳遠道,「這不是藉口,是事實。」
林美心沉默。
小巷裡,鍋里湯水翻滾。
咕嘟。
咕嘟。
像有什麼東西在沸。
陳遠繼續吃餛飩。
林美心忽然道:「姚內景在查你。」
「知道。」
「他不是好糊弄的人。」
「看得出來。」
「你還這麼穩?」
「慌有用?」
林美心被噎住。
她發現,自己每次跟陳遠說話,都像一拳打進水裡。
水會動。
會涼。
卻不碎。
「皮埃爾也沒走。」
陳遠筷子停住。
「哦?」
「他還在法租界。讓·馬丹死後,他向西法武師協會遞了信,請了兩個人來滬海。」
陳遠眯眼。
這消息,他不知道。
林美心道:「一個叫安德烈,俄裔西法拳師,玄級下品。一個叫盧卡斯,西洋劍術教習,黃級上品。最遲三日後到。」
陳遠道:「林小姐為何告訴我?」
林美心冷冷道:「因為他們不只找你,也找我。」
「你怕?」
「怕。」
林美心答得很快。
「所以我來找你。」
陳遠笑了笑。
「林小姐也會找我這種什麼都殺的人?」
林美心臉色有些難看。
「我不喜歡你做的事。但眼下,我們有共同敵人。」
「皮埃爾?」
「還有西法武師協會。」
陳遠道:「林小姐想讓我做什麼?」
林美心壓低聲音。
「明日中午,聽雨軒。你原本就答應過來。」
「嗯。」
「我會帶一個人見你。」
「誰?」
「務本女塾的校董,章太太。她手裡有西法租界擴界圖,也有皮埃爾這次來滬海的真正目的。」
陳遠問:「真正目的不是人皮?」
林美心看著他。
「人皮只是其中一件。」
陳遠眼神微凝。
「還有什麼?」
林美心沒有立刻說。
她站起身,放下幾枚銅錢。
「明日中午,你來了就知道。」
陳遠道:「林小姐。」
林美心停下。
陳遠問:「你既然覺得我是殺女人孩子的人,為何還敢約我?」
林美心回頭。
她的眼睛裡有怒。
也有光。
「因為你不是瘋狗。」
「哦?」
「瘋狗殺人是為了咬。」
林美心道,「你殺人,是為了往上爬。」
陳遠笑了。
「這算誇我?」
「不算。」
林美心轉身離開。
青布學生裝消失在巷口。
陳遠坐在餛飩攤前。
湯已經涼了些。
他卻沒有繼續吃。
皮埃爾沒走。
又來了兩個西洋武夫。
姚內景在查他。
蔡士縝去了錢家。
潤福來剛入手。
沙班在看。
麥晴在等。
滬海的水,確實越來越渾了。
陳遠忽然覺得有趣。
越渾的水,越好藏刀。
也越好摸魚。
他把剩下的湯喝完。
起身。
付錢。
走出巷子。
陽光落在他身上。
這一次,不像刀光。
像火。
火要燒起來了。
……
……
夜。
通達路一百三十號。
紅燈籠又亮了。
沙班坐在堂屋。
獨眼。
灰袍。
桌上放著一把刀。
刀很窄。
很薄。
刀鞘是黑皮。
不像中土刀。
像東洋貨。
麥晴站在一旁。
臉上沒有表情。
陳遠進來時,院中很靜。
靜得像所有蟲鳴都被人掐死。
他身後沒有人。
一個人來。
一個人進門。
沙班看著他,笑了。
「膽子不小。」
陳遠道:「沙班爺請,我不敢不來。」
「你還有不敢的事?」
「有。」
「什麼?」
「死。」
沙班哈哈大笑。
笑聲粗啞。
像破鑼。
「怕死好。怕死的人,才知道怎麼活。」
他指了指桌上的刀。
「送你的。」
陳遠看了一眼。
「為何送我刀?」
「好刀配好刀客。」
陳遠道:「沙班爺抬舉。」
沙班獨眼微眯。
「潤福來,你拿得很快。」
「托沙班爺的福。」
「蔡家,你殺得很狠。」
「按沙班爺吩咐。」
「宋繼成,你逼得很穩。」
「他自己想通了。」
沙班又笑。
「陳遠,你這張嘴,比你的刀更利。」
陳遠沒有笑。
沙班拿起那把窄刀,緩緩抽出半寸。
寒光一線。
屋中溫度仿佛都低了。
「這刀叫雪走。東洋浪人手裡的東西。薄,快,毒。以前有個人拿它殺過我三名手下,後來我把那人的皮剝了,刀留下。」
他把刀推向陳遠。
「現在給你。」
陳遠伸手接刀。
刀柄入手,很輕。
太輕。
輕得像一根骨頭。
沙班看著他。
「喜歡嗎?」
「喜歡。」
「會用嗎?」
「會。」
「那就用給我看。」
話落。
屋後屏風忽然碎開。
三道人影撲出。
一人持棍。
一人持短斧。
一人空手。
都是黃級下品。
三人同時出手。
棍掃下盤。
斧劈肩頸。
空手那人五指如鉤,抓陳遠咽喉。
麥晴眼神一變。
她知道沙班會試刀。
卻沒想到這麼快。
陳遠也沒想到。
但他不需要想到。
殺局裡,想太多的人,通常死得快。
他拔刀。
刀出鞘。
沒有龍吟。
沒有風雷。
只有一線光。
很窄。
很冷。
像冬夜屋檐下結的一根冰。
棍先到。
陳遠腳尖一點,身子側滑半尺。
薩瓦特步法。
輕。
斜。
怪。
棍擦著衣角過去。
短斧落下。
陳遠不退反進。
雪走薄刀貼著斧柄上滑。
刀鋒擦過持斧人手指。
四根手指落地。
那人還沒喊,陳遠膝蓋已撞上他胸口。
人飛退。
撞碎屏風。
空手那人五指已到陳遠咽前三寸。
陳遠左手忽然抬起。
不是擋。
是點。
點在對方腕脈。
一觸即收。
右手雪走隨之橫切。
刀鋒停在那人喉前。
只差一分。
一分,就是生死。
持棍人轉身再掃。
陳遠看也不看,反腳一踢。
腳跟正中他下頜。
咔。
人仰面倒地。
棍落。
屋中重新安靜。
從三人撲出,到三人倒下,不過數息。
陳遠收刀。
刀鋒上,有血。
四根手指的血。
他沒有殺人。
因為沙班沒讓殺。
也因為這裡是沙班的屋子。
在別人的屋子裡殺別人的狗,可以。
殺太多,不禮貌。
沙班獨眼發亮。
「好。」
他說。
「很好。」
陳遠把刀插回鞘中。
「謝沙班爺賜刀。」
沙班靠回椅背。
「從今日起,你替我做三件事。」
「沙班爺請講。」
「第一,潤福來三個月內不能亂。」
「可以。」
「第二,正梁武館裡,我要一個老武師的把柄。」
「誰?」
「姚內景。」
陳遠眼神微動。
沙班繼續道:「白袍姚內景,看著清高,實則礙眼。他若只教拳,我懶得管。可他最近和南廂林家那個女學生走得近,又插手城隍三巡會的事。胡亮保對他也有幾分忌憚。」
陳遠道:「殺他?」
「現在不殺。」
沙班獨眼眯起。
「我要他髒。」
殺一個人容易。
弄髒一個人難。
尤其是姚內景這種白袍人。
白衣沾一點墨,比黑衣沾一盆血都顯眼。
陳遠道:「第三件?」
沙班笑了笑。
「第三,明日午後,去極司非爾路聽雨軒。」
陳遠心中一動。
林美心。
明日中午。
聽雨軒。
沙班竟知道。
沙班看著他,笑意更冷。
「林家那小丫頭約了你,對不對?」
陳遠沒有否認。
「是。」
「去。」
沙班道,「聽她說什麼。回來告訴我。」
陳遠道:「若她要我替她做事?」
「答應。」
「若她要我反西法租界?」
「答應。」
「若她要我殺沙班爺的人?」
沙班笑了。
「也答應。」
麥晴眼神微微一變。
沙班卻像沒看見。
他盯著陳遠。
「陳遠,滬海這地方,不能只做一家的狗。狗做久了,會被主人燉。你要學會同時咬幾家肉,但最後,要把肉叼回我這裡。」
陳遠垂眼。
「明白。」
沙班道:「你很聰明。聰明人知道,誰才是現在能讓你活的人。」
「是。」
沙班擺手。
「去吧。」
陳遠轉身。
走到門口。
沙班聲音又響起。
「陳遠。」
陳遠停下。
「刀很好。」
沙班道,「可別忘了,刀再好,也怕折。」
陳遠回頭。
「沙班爺放心。」
「我這把刀,命硬。」
他說完,走入夜色。
院外風吹來。
雪走刀鞘貼在腰側。
冰涼。
像一條細蛇。
麥晴站在堂屋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沙班忽然問:「你覺得他如何?」
麥晴道:「好用。」
「只是好用?」
「也危險。」
沙班笑了。
「危險才好。太安全的刀,殺不了大人物。」
麥晴低頭。
「大人物?」
沙班獨眼望向門外夜色。
「滬海要亂了。」
他輕聲道。
「亂世里,小刀割肉,大刀砍頭。」
「陳遠這把刀,我想看看,能砍到誰的頭上。」
麥晴沒有說話。
她心裡卻有一句話。
她沒敢說。
她想的是:
也許,有一天。
會砍到你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