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五十八章 雪走

第五十八章 雪走

2026-06-22 08:29:16 作者: 番文

  陳遠走出通達路。

  夜色很深。

  他沒有坐黃包車。

  只是沿著街慢慢走。

  雪走掛在腰間。

  刀很輕。

  輕得像沒有。

  可陳遠知道,自己身上的東西越來越重。

  潤福來。

  酥身樓。

  正梁武館。

  林美心。

  麥晴。

  沙班。

  皮埃爾。

  姚內景。

  蔡士縝。

  一張張臉,一條條線,全纏在他身上。

  

  纏得越多,他越不像一個住在廣民胡同的窮小子。

  也越不像一個乾淨的人。

  不過。

  乾淨有什麼用?

  乾淨的人,在滬海活不長。

  他走到一處橋邊。

  橋下黑水緩緩流。

  水面映著幾盞殘燈。

  燈影碎。

  像死人的眼。

  陳遠停下。

  手按刀柄。

  忽然笑了笑。

  雪走。

  沙班送刀。

  林美心約茶。

  姚內景要被弄髒。

  宋家剛死。

  蔡家剛哭。

  錢家未亂。

  南堂未動。

  皮埃爾還在暗處。

  還有那張讓·馬丹的人皮。

  陳遠閉上眼。

  腦中浮現系統面板。

  羅道成修習《法式薩瓦特搏擊》,進展極快。

  范沉已入酥身樓。

  余嘉成接潤福來。

  蔡子賢執文書。

  賀重鑄仍是一柄重錘。

  馮肅埋在正梁武館。

  六名死士。

  六顆子。

  可陳遠知道。

  還不夠。

  遠遠不夠。

  滬海這盤棋太大。

  六顆子,能掀一角。

  掀不了整張桌。

  他需要更多人。

  更多刀。

  更多皮。

  更多錢。

  也需要更狠。

  橋下忽然傳來一聲水響。

  像魚翻身。

  又像有人入水。

  陳遠睜眼。

  遠處巷口,有一道影子一閃而沒。

  有人跟蹤。

  從通達路出來就跟著。

  不是沙班的人。

  沙班若要盯他,不會這麼粗。

  也不是麥晴的人。

  麥晴的人會更香。

  這人身上有潮味。

  碼頭味。

  陳遠轉身,走入旁邊窄巷。

  巷子深。

  黑。

  兩邊牆高。

  盡頭是死路。

  跟蹤的人顯然沒想到他會走死路。

  腳步在巷口停了一瞬。

  就這一瞬。

  陳遠已拔刀。

  雪走出鞘。

  寒光照黑。


  那人剛探頭,刀已抵住他的喉。

  「誰派你來的?」

  那人僵住。

  三十來歲。

  短打。

  臉上有水鏽似的黑斑。

  手指粗,虎口厚。

  碼頭上扛包的人。

  他喉結滾動。

  「爺……饒命……」

  陳遠刀鋒輕輕一壓。

  血珠冒出。

  「誰?」

  那人顫聲:「宋……宋二少……」

  陳遠眼神一冷。

  宋廷樺。

  果然不乖。

  「他說什麼?」

  「他說……他說只要盯住爺住哪,給我五十大洋。」

  陳遠問:「還有誰知道?」

  「沒……沒人……就我……」

  刀光一閃。

  那人的話斷了。

  血噴在牆上。

  很熱。

  熱血遇冷牆,很快發黑。

  陳遠收刀。

  看著屍體倒下。

  三日。

  看來還是太久。

  宋廷樺這種人,活三天都嫌多。

  他走出巷子。

  夜風吹散刀上血腥。

  陳遠抬頭,看了一眼天。

  天仍黑。

  黑得看不見星。

  他在心中傳念。

  「羅道成。」

  很快,有回應。

  「家主。」

  「宋廷樺現在何處?」

  「潤福來後院廂房,有兩名沙班的人看著。」

  「今晚死。」

  羅道成沉默一息。

  「怎麼死?」

  陳遠淡淡道:「傷重,咳血,暴斃。」

  「是。」

  陳遠繼續往廣民胡同走。

  腳步不快。

  不急。

  像只是夜裡散步。

  身後巷中屍體躺著。

  血沿著磚縫流。

  很快就會有野狗聞到味。

  也會有巡夜人裝作沒看見。

  滬海的夜,吞一具屍體,比吞一口痰還容易。

  ……

  ……

  潤福來後院。

  宋廷樺躺在床上。

  臉腫得像豬頭。

  鼻樑包著布。

  嘴唇裂開。

  胸口纏著繃帶。

  他其實傷得不算重。

  至少死不了。

  可他怕。

  怕得渾身發抖。

  外頭兩名沙班的人守著。

  說是保護。

  其實是看押。

  桌上放著藥。

  藥涼了。

  他沒喝。

  他腦子裡全是父親飲毒時的樣子。

  全是陳遠那張平靜的臉。

  平靜。

  平靜。

  平靜得像殺宋家滿門,只是抹掉桌上一點灰。

  宋廷樺越想越恨。

  恨父親無能。

  恨周帳房背叛。

  恨余嘉成奪鋪。

  更恨陳遠。


  若不是陳遠,宋廷坤不會死。

  宋繼成不會死。

  潤福來不會換人。

  他宋廷樺,也不會像狗一樣躺在這裡。

  他已經派人去跟陳遠。

  只要知道陳遠住處。

  只要有機會。

  他要報仇。

  他要去找錢家。

  找胡家。

  找南堂。

  找洋人。

  只要能殺陳遠,他什麼都肯做。

  窗外忽然有輕響。

  宋廷樺身子一僵。

  「誰?」

  沒人答。

  他看向門口。

  守衛還在。

  影子映在門紙上,一動不動。

  宋廷樺稍稍鬆了口氣。

  下一瞬。

  床底伸出一隻手。

  捂住他的嘴。

  宋廷樺眼睛猛地瞪大。

  一根細針刺入他肋下。

  針上有藥。

  藥入血。

  心先麻。

  肺再緊。

  宋廷樺拼命掙扎。

  可他傷著,弱著,也怕著。

  怕的人,掙扎都輕。

  羅道成從床底鑽出,像一條夜鼠。

  他貼在宋廷樺耳邊。

  「宋二少,家主說三日後。」

  「可你不聽話。」

  宋廷樺眼淚湧出。

  嘴被捂住,發不出聲。

  他想搖頭。

  想求饒。

  想說自己不敢了。

  可遲了。

  遲了就是遲了。

  江湖上沒有後悔藥。

  滬海更沒有。

  宋廷樺胸口劇烈起伏。

  喉嚨里發出嗬嗬聲。

  羅道成鬆開手。

  然後猛地一掌拍在他胸口傷處。

  宋廷樺終於咳出一大口血。

  血濺在被褥上。

  紅得刺眼。

  門外守衛聽見動靜,推門進來。

  「宋二少?」

  羅道成已不見。

  窗戶關著。

  床底空著。

  屋中只有宋廷樺在抽搐,口中不斷涌血。

  守衛臉色一變。

  「快叫郎中!」

  潤福來後院亂了。

  半個時辰後。

  郎中來了。

  搖頭。

  「傷重攻心,瘀血堵肺,救不得了。」

  宋廷樺死了。

  死時眼睛睜著。

  像不甘。

  也像仍在恨。

  可死人再恨,也只能躺著。

  潤福來掛的白,又多了一層。

  宋家。

  絕戶。

  明面上,不算。

  因為還有遠房族親。

  可真正的宋家,沒了。

  ……

  ……

  廣民胡同。

  陳遠睡得很淺。

  羅道成傳來消息時,他正閉眼躺著。

  「家主,宋廷樺已死。」

  陳遠沒有睜眼。


  「嗯。」

  「沙班的人看見郎中定的死因。」

  「好。」

  「宋家遠房明日應會來鬧。」

  「讓余嘉成處理。」

  「是。」

  傳念斷去。

  屋中安靜。

  陳蓉在隔壁睡著。

  呼吸輕。

  陳遠睜開眼。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

  最黑的時候。

  他忽然覺得,有些累。

  不是身累。

  是心累。

  殺宋繼成時,他不累。

  逼宋廷樺簽字時,他不累。

  安排潤福來時,他不累。

  可聽見宋廷樺死訊時,他忽然有一點累。

  不是悔。

  不是憐。

  只是覺得這條路,比他想得更長。

  長到看不見頭。

  也許盡頭不是富貴。

  不是高位。

  不是大權在握。

  而是一張更大的賭桌。

  他坐上去。

  別人也坐上去。

  大家把命押上。

  開盅。

  不是你死。

  就是我亡。

  陳遠翻身坐起。

  窗外第一聲雞鳴響起。

  天要亮了。

  亮天之後。

  他還要去聽雨軒。

  見林美心。

  一個穿青布學生裝,眼底藏刀鋒、火星、風雷的女人。

  她會帶來什麼?

  反西法租界。

  務本女塾。

  南廂林家。

  皮埃爾。

  姚內景。

  或許還有更大的局。

  陳遠下床。

  洗臉。

  冷水撲面。

  他抬頭,看向銅鏡。

  鏡中人眉眼清俊。

  年紀很輕。

  可眼神已不輕。

  他忽然想起昨日橋邊的黑水。

  燈影碎在水裡。

  像很多死人的眼。

  陳遠擦乾臉。

  換衣。

  牆上那兩身西裝還掛著。

  深灰。

  挺括。

  像兩張體面的皮。

  今日,他取下一身。

  慢慢穿上。

  襯衣。

  馬甲。

  西裝外套。

  皮鞋。

  陳蓉醒來,站在門口看著他。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陳遠。

  像換了個人。

  像窮巷裡走出的年輕人,忽然披上了上等人的殼。

  可那雙眼沒變。

  還是陳遠。

  陳蓉輕聲問:「今天要去哪?」

  陳遠整理袖口。

  「喝茶。」

  「和誰?」

  「一個女人。」

  陳蓉怔了怔。

  然後低頭。

  「哦。」

  陳遠看她一眼。

  「不是你想的那種。」


  陳蓉道:「我沒想。」

  可女人說沒想的時候,通常已經想了很多。

  陳遠走到她面前。

  伸手把她鬢邊一縷亂發別到耳後。

  動作有些生。

  卻很輕。

  陳蓉臉微微紅了。

  陳遠道:「午飯不用等我。」

  「晚飯呢?」

  「等。」

  陳蓉抬眼。

  「又會回來?」

  陳遠笑了笑。



  他說完,出門。

  陽光正好從胡同口照進來。

  照在他的西裝肩頭。

  像鍍了一層金。

  巷子裡的老頭看呆了。

  洗衣的婦人也看呆了。

  幾個小孩兒追著黃狗跑過,又停下來,傻傻看他。

  陳遠沒有回頭。

  他走出廣民胡同。

  叫了一輛黃包車。

  「極司非爾路,聽雨軒。」

  車夫看他衣著,腰彎得很低。

  「好嘞,先生坐穩。」

  黃包車起步。

  車輪咕嚕咕嚕。

  大寬路從眼前掠過。

  寶利生昌咖啡館掠過。

  潤福來商行掠過。

  門口白幡還在飄。

  余嘉成站在門內,正和一個老掌柜說話。

  他看見陳遠。

  沒有行禮。

  只是微微垂眼。

  陳遠也沒有停。

  車繼續往前。

  滬海的陽光越來越亮。

  亮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昨夜死的人,不會因為天亮就活過來。

  活著的人,也不會因為天亮就乾淨。

  極司非爾路到了。

  聽雨軒在路北。

  一座二層小樓。

  青磚牆。

  木格窗。

  門前種著兩株芭蕉。

  今日無雨。

  芭蕉葉卻綠得像剛被雨洗過。

  聽雨軒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車邊站著兩個短裝漢子。

  不是林家的普通家丁。

  是練家子。

  陳遠下車。

  付錢。

  抬頭看匾。

  聽雨軒。

  三個字寫得很秀。

  秀里有骨。

  像女子腕中藏劍。

  門口夥計迎上來。

  「陳先生?」

  「是。」

  「林小姐在二樓等您。」

  陳遠進門。

  樓內茶香清淡。

  客人不多。

  多是些穿長衫的文人、學生、商人。

  有人談詩。

  有人談報。

  有人低聲談租界。

  談到租界時,聲音便壓低。

  像怕牆也有洋人的耳朵。

  陳遠上樓。

  二樓靠窗雅座。

  林美心坐在那裡。

  青布學生裝。

  烏髮齊肩。

  面前一盞茶。

  她今日沒有戴帽子。

  眉眼清麗。


  可清麗之下,仍是刀。

  她看見陳遠,目光在他西裝上停了一瞬。

  「陳先生今日很體面。」

  陳遠坐下。

  「見林小姐,總不能太寒酸。」

  林美心淡淡道:「衣裳體面,不代表人也體面。」

  陳遠道:「人不體面,衣裳體面也夠用。」

  林美心看著他。

  忽然笑了。

  笑意很淺。

  「你比我想的更有趣。」

  陳遠道:「林小姐請我來,不是為了看我有不有趣。」

  林美心端起茶。

  「這兩日昨夜滬東死了不少人。」

  陳遠道:「我聽說了。」

  「宋繼成死了。」

  「嗯。」

  「宋廷樺也死了。」

  「是嗎?」

  「蔡士縝妻兒也死了。」

  陳遠沒說話。

  林美心放下茶盞。

  「陳遠,你覺得這些事,和你有沒有關係?」

  茶樓里很靜。

  窗外陽光照進來。

  落在兩人之間。

  像一把無形的刀。

  陳遠看著她。

  林美心也看著他。

  她的眼睛清澈。

  清澈得像能照出人的髒。

  陳遠忽然笑了笑。

  「林小姐若有證據,今日來的就不只是你。」

  林美心道:「沒有證據,不代表不是你。」

  陳遠道:「懷疑人,不用請喝茶。」

  「我請你,不是因為懷疑。」

  「那是因為什麼?」

  林美心身體微微前傾。

  聲音壓低。

  「因為我需要一個壞人。」

  陳遠看著她。

  「壞人?」

  「對。」

  林美心道,「好人做不了我想做的事。君子有底線,俠士有名聲,學生有熱血,商人有算盤。可我要做的事,不能只靠熱血,也不能只靠算盤。」

  陳遠問:「你想做什麼?」

  林美心一字字道:

  「殺皮埃爾。」

  窗外。

  一輛黃包車駛過。

  車輪碾過石板。

  咕嚕。

  咕嚕。

  咕嚕。

  像有人在喉嚨里低笑。

  陳遠端茶。

  茶是龍井。

  清。

  香。

  熱氣升起,模糊了他的眼。

  「林小姐昨日還說,要反西法租界西擴。今日就要殺西法武師?」

  林美心道:「兩件事,本就是一件事。」

  「皮埃爾是友邦武師。」

  「他是狗。」

  林美心眼神冷了下來。

  「一條替西法公董局咬人的狗。他教巡捕武技,替洋人壓華人商鋪,暗中護送西法工部局的人測繪南廂地界。只要他活著,西法擴界時,就會少死很多洋人,多死很多中國人。」

  陳遠道:「所以他該死。」

  「該死。」

  「林家為什麼不殺?」

  林美心沉默一息。

  「林家不能殺。」

  陳遠懂了。

  林家有根有名,有鋪有田,有學生,有聲望。

  名門大戶做事,最怕髒。

  他們可以捐錢。


  可以遊行。

  可以寫文章。

  可以請願。

  可不能親手殺一個友邦武師。

  殺了,西法租界會發難。

  林家會被推到風口浪尖。

  所以他們需要一把刀。

  一把沒有名聲、沒有臉面、沒有乾淨底子的刀。

  陳遠就是這把刀。

  陳遠喝了一口茶。

  「林小姐憑什麼覺得,我殺得了皮埃爾?」

  林美心道:「你現在殺不了。」

  「那你找我?」

  「因為你敢。」

  陳遠笑了。

  「敢死的人很多。」

  林美心看著他。

  「宋繼成死了,潤福來換人。蔡家慘案把錢家、正梁武館、南堂攪在一起。沙班那條獨眼狗,昨夜一定很滿意。滬東這盤棋,你下了一手狠棋。」

  陳遠道:「林小姐抬舉了。」

  「我不喜歡說虛話。」

  「那我也說實話。」

  陳遠放下茶盞。

  「皮埃爾,我現在不殺。」

  林美心問:「為什麼?」

  「殺不了。」

  「以後呢?」

  「看價碼。」

  林美心盯著他。

  「你要什麼?」

  陳遠道:「人。」

  「什麼人?」

  「林家在南廂的人。學生、商鋪、車夫、報童、幫閒、教員、女塾護衛。我要一張網。」

  林美心皺眉。

  「你要林家情報網?」

  「借用。」

  「你胃口不小。」

  「皮埃爾命也不輕。」

  林美心沉默。

  陳遠繼續道:「另外,我要知道皮埃爾的行蹤、住處、習慣、身邊人、弱點。他是玄級中品,甚至上品。殺這種人,不是憑一腔熱血衝上去送死。」

  林美心緩緩道:「這些我可以給。」

  「還要錢。」

  「多少?」

  「一萬大洋。」

  林美心臉色微變。

  「你瘋了?」

  陳遠道:「皮埃爾值這個價。」

  「林家不會給一萬。」

  「那就讓他活著。」

  林美心眼神冷了。

  陳遠神色不變。

  兩人對坐。

  茶香裊裊。

  像兩把刀隔著霧對峙。

  良久。

  林美心道:「五千。」

  「八千。」

  「六千。」

  「八千。」

  「陳遠。」

  「林小姐。」

  林美心忽然笑了。

  「你真是個壞人。」

  陳遠道:「你說你需要壞人。」

  「好。」

  林美心道,「八千。但不是現在給。先付兩千,事成之後六千。」

  陳遠搖頭。

  「先四千。」

  「三千。」

  「四千。」

  林美心咬了咬牙。

  「好,四千。」

  陳遠點頭。

  「成交。」

  林美心看著他。

  「你是不是無論殺誰,都能談成買賣?」

  陳遠想了想。

  「不是。」

  「那什麼不能?」

  陳遠看向窗外。

  陽光落在街上。

  一個賣花的小姑娘提著籃子走過。

  籃子裡是白蘭花。

  很香。

  「我自己。」

  林美心沒聽懂。

  陳遠也沒解釋。

  有些話,說出來只給自己聽。

  別人聽不懂,最好。

  林美心從書包里取出一隻牛皮紙袋。

  推給陳遠。

  「這裡面是皮埃爾近半月的行蹤,還有他在法租界外的兩個落腳點。錢,三日內送到。」

  陳遠接過。

  「還有一件事。」

  林美心道:「說。」

  「姚內景。」

  林美心眉頭微動。

  「姚老先生怎麼了?」

  「有人想弄髒他。」

  「誰?」

  「沙班。」

  林美心眼神一寒。

  「你怎麼知道?」

  「我剛從通達路出來。」

  林美心握杯的手緊了一下。

  「沙班讓你做?」

  「嗯。」

  「你答應了?」

  「答應了。」

  林美心眼中怒意一閃。

  陳遠淡淡道:「不答應,我昨夜出不了通達路。」

  林美心沉默下來。

  她當然知道。

  沙班不是善人。

  陳遠也不是。

  壞人和壞人之間,答應不等於做。

  不答應卻可能馬上死。

  林美心問:「你告訴我,是想賣我一個人情?」

  「不是。」

  「那是什麼?」

  「加錢。」

  林美心一怔。

  隨即氣笑了。

  「陳遠,你真該死。」

  陳遠點頭。

  「很多人這麼想。」

  「你要多少?」

  「姚內景這條消息,五百大洋。」

  林美心深吸一口氣。

  「我給。」

  陳遠道:「另外,讓姚內景最近不要獨行,不要見來路不明的女人,不要收銀票,不要碰死人的東西。」

  林美心臉色一變。

  「沙班會用什麼法子?」

  「我不知道。」

  陳遠道,「但弄髒一個白袍人,無非財、色、命、名。」

  林美心把這四個字記下。

  財。

  色。

  命。

  名。

  每一個字,都能殺人。

  尤其殺一個愛惜羽毛的人。

  林美心低聲:「我會提醒他。」

  陳遠起身。

  「茶不錯。」

  林美心道:「陳遠。」

  他停下。

  林美心看著他。

  「你到底想要什麼?」

  這個問題,很多人問過。

  麥晴問過。

  沙班試過。

  陳蓉沒有問,卻一直在怕答案。

  陳遠低頭,看著杯中茶葉。

  茶葉沉在水底。

  像幾條死去的小魚。

  「活下去。」


  他說。

  林美心道:「只是活下去?」

  陳遠笑了笑。

  「不然呢?」

  林美心看著他的背影離開。

  她覺得他說了真話。

  也只說了一半。

  活下去。

  當然是他的目的。

  可他要的活,不是縮在陰溝里喘氣的活。

  是站在滬海最高處,看別人跪著喘氣。

  這樣的人。

  很危險。

  也許能殺皮埃爾。

  也許會比皮埃爾更可怕。

  林美心端起茶。

  茶已涼。

  她喝了一口。

  苦得厲害。

  她輕柔的眉眼看著遠去的陳遠,唇兒嚅著,輕輕囁道:「三日後,仍舊這個房間,我會讓你見見另一位人物。」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