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走出通達路。
夜色很深。
他沒有坐黃包車。
只是沿著街慢慢走。
雪走掛在腰間。
刀很輕。
輕得像沒有。
可陳遠知道,自己身上的東西越來越重。
潤福來。
酥身樓。
正梁武館。
林美心。
麥晴。
沙班。
皮埃爾。
姚內景。
蔡士縝。
一張張臉,一條條線,全纏在他身上。
纏得越多,他越不像一個住在廣民胡同的窮小子。
也越不像一個乾淨的人。
不過。
乾淨有什麼用?
乾淨的人,在滬海活不長。
他走到一處橋邊。
橋下黑水緩緩流。
水面映著幾盞殘燈。
燈影碎。
像死人的眼。
陳遠停下。
手按刀柄。
忽然笑了笑。
雪走。
沙班送刀。
林美心約茶。
姚內景要被弄髒。
宋家剛死。
蔡家剛哭。
錢家未亂。
南堂未動。
皮埃爾還在暗處。
還有那張讓·馬丹的人皮。
陳遠閉上眼。
腦中浮現系統面板。
羅道成修習《法式薩瓦特搏擊》,進展極快。
范沉已入酥身樓。
余嘉成接潤福來。
蔡子賢執文書。
賀重鑄仍是一柄重錘。
馮肅埋在正梁武館。
六名死士。
六顆子。
可陳遠知道。
還不夠。
遠遠不夠。
滬海這盤棋太大。
六顆子,能掀一角。
掀不了整張桌。
他需要更多人。
更多刀。
更多皮。
更多錢。
也需要更狠。
橋下忽然傳來一聲水響。
像魚翻身。
又像有人入水。
陳遠睜眼。
遠處巷口,有一道影子一閃而沒。
有人跟蹤。
從通達路出來就跟著。
不是沙班的人。
沙班若要盯他,不會這麼粗。
也不是麥晴的人。
麥晴的人會更香。
這人身上有潮味。
碼頭味。
陳遠轉身,走入旁邊窄巷。
巷子深。
黑。
兩邊牆高。
盡頭是死路。
跟蹤的人顯然沒想到他會走死路。
腳步在巷口停了一瞬。
就這一瞬。
陳遠已拔刀。
雪走出鞘。
寒光照黑。
那人剛探頭,刀已抵住他的喉。
「誰派你來的?」
那人僵住。
三十來歲。
短打。
臉上有水鏽似的黑斑。
手指粗,虎口厚。
碼頭上扛包的人。
他喉結滾動。
「爺……饒命……」
陳遠刀鋒輕輕一壓。
血珠冒出。
「誰?」
那人顫聲:「宋……宋二少……」
陳遠眼神一冷。
宋廷樺。
果然不乖。
「他說什麼?」
「他說……他說只要盯住爺住哪,給我五十大洋。」
陳遠問:「還有誰知道?」
「沒……沒人……就我……」
刀光一閃。
那人的話斷了。
血噴在牆上。
很熱。
熱血遇冷牆,很快發黑。
陳遠收刀。
看著屍體倒下。
三日。
看來還是太久。
宋廷樺這種人,活三天都嫌多。
他走出巷子。
夜風吹散刀上血腥。
陳遠抬頭,看了一眼天。
天仍黑。
黑得看不見星。
他在心中傳念。
「羅道成。」
很快,有回應。
「家主。」
「宋廷樺現在何處?」
「潤福來後院廂房,有兩名沙班的人看著。」
「今晚死。」
羅道成沉默一息。
「怎麼死?」
陳遠淡淡道:「傷重,咳血,暴斃。」
「是。」
陳遠繼續往廣民胡同走。
腳步不快。
不急。
像只是夜裡散步。
身後巷中屍體躺著。
血沿著磚縫流。
很快就會有野狗聞到味。
也會有巡夜人裝作沒看見。
滬海的夜,吞一具屍體,比吞一口痰還容易。
……
……
潤福來後院。
宋廷樺躺在床上。
臉腫得像豬頭。
鼻樑包著布。
嘴唇裂開。
胸口纏著繃帶。
他其實傷得不算重。
至少死不了。
可他怕。
怕得渾身發抖。
外頭兩名沙班的人守著。
說是保護。
其實是看押。
桌上放著藥。
藥涼了。
他沒喝。
他腦子裡全是父親飲毒時的樣子。
全是陳遠那張平靜的臉。
平靜。
平靜。
平靜得像殺宋家滿門,只是抹掉桌上一點灰。
宋廷樺越想越恨。
恨父親無能。
恨周帳房背叛。
恨余嘉成奪鋪。
更恨陳遠。
若不是陳遠,宋廷坤不會死。
宋繼成不會死。
潤福來不會換人。
他宋廷樺,也不會像狗一樣躺在這裡。
他已經派人去跟陳遠。
只要知道陳遠住處。
只要有機會。
他要報仇。
他要去找錢家。
找胡家。
找南堂。
找洋人。
只要能殺陳遠,他什麼都肯做。
窗外忽然有輕響。
宋廷樺身子一僵。
「誰?」
沒人答。
他看向門口。
守衛還在。
影子映在門紙上,一動不動。
宋廷樺稍稍鬆了口氣。
下一瞬。
床底伸出一隻手。
捂住他的嘴。
宋廷樺眼睛猛地瞪大。
一根細針刺入他肋下。
針上有藥。
藥入血。
心先麻。
肺再緊。
宋廷樺拼命掙扎。
可他傷著,弱著,也怕著。
怕的人,掙扎都輕。
羅道成從床底鑽出,像一條夜鼠。
他貼在宋廷樺耳邊。
「宋二少,家主說三日後。」
「可你不聽話。」
宋廷樺眼淚湧出。
嘴被捂住,發不出聲。
他想搖頭。
想求饒。
想說自己不敢了。
可遲了。
遲了就是遲了。
江湖上沒有後悔藥。
滬海更沒有。
宋廷樺胸口劇烈起伏。
喉嚨里發出嗬嗬聲。
羅道成鬆開手。
然後猛地一掌拍在他胸口傷處。
宋廷樺終於咳出一大口血。
血濺在被褥上。
紅得刺眼。
門外守衛聽見動靜,推門進來。
「宋二少?」
羅道成已不見。
窗戶關著。
床底空著。
屋中只有宋廷樺在抽搐,口中不斷涌血。
守衛臉色一變。
「快叫郎中!」
潤福來後院亂了。
半個時辰後。
郎中來了。
搖頭。
「傷重攻心,瘀血堵肺,救不得了。」
宋廷樺死了。
死時眼睛睜著。
像不甘。
也像仍在恨。
可死人再恨,也只能躺著。
潤福來掛的白,又多了一層。
宋家。
絕戶。
明面上,不算。
因為還有遠房族親。
可真正的宋家,沒了。
……
……
廣民胡同。
陳遠睡得很淺。
羅道成傳來消息時,他正閉眼躺著。
「家主,宋廷樺已死。」
陳遠沒有睜眼。
「嗯。」
「沙班的人看見郎中定的死因。」
「好。」
「宋家遠房明日應會來鬧。」
「讓余嘉成處理。」
「是。」
傳念斷去。
屋中安靜。
陳蓉在隔壁睡著。
呼吸輕。
陳遠睜開眼。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
最黑的時候。
他忽然覺得,有些累。
不是身累。
是心累。
殺宋繼成時,他不累。
逼宋廷樺簽字時,他不累。
安排潤福來時,他不累。
可聽見宋廷樺死訊時,他忽然有一點累。
不是悔。
不是憐。
只是覺得這條路,比他想得更長。
長到看不見頭。
也許盡頭不是富貴。
不是高位。
不是大權在握。
而是一張更大的賭桌。
他坐上去。
別人也坐上去。
大家把命押上。
開盅。
不是你死。
就是我亡。
陳遠翻身坐起。
窗外第一聲雞鳴響起。
天要亮了。
亮天之後。
他還要去聽雨軒。
見林美心。
一個穿青布學生裝,眼底藏刀鋒、火星、風雷的女人。
她會帶來什麼?
反西法租界。
務本女塾。
南廂林家。
皮埃爾。
姚內景。
或許還有更大的局。
陳遠下床。
洗臉。
冷水撲面。
他抬頭,看向銅鏡。
鏡中人眉眼清俊。
年紀很輕。
可眼神已不輕。
他忽然想起昨日橋邊的黑水。
燈影碎在水裡。
像很多死人的眼。
陳遠擦乾臉。
換衣。
牆上那兩身西裝還掛著。
深灰。
挺括。
像兩張體面的皮。
今日,他取下一身。
慢慢穿上。
襯衣。
馬甲。
西裝外套。
皮鞋。
陳蓉醒來,站在門口看著他。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陳遠。
像換了個人。
像窮巷裡走出的年輕人,忽然披上了上等人的殼。
可那雙眼沒變。
還是陳遠。
陳蓉輕聲問:「今天要去哪?」
陳遠整理袖口。
「喝茶。」
「和誰?」
「一個女人。」
陳蓉怔了怔。
然後低頭。
「哦。」
陳遠看她一眼。
「不是你想的那種。」
陳蓉道:「我沒想。」
可女人說沒想的時候,通常已經想了很多。
陳遠走到她面前。
伸手把她鬢邊一縷亂發別到耳後。
動作有些生。
卻很輕。
陳蓉臉微微紅了。
陳遠道:「午飯不用等我。」
「晚飯呢?」
「等。」
陳蓉抬眼。
「又會回來?」
陳遠笑了笑。
他說完,出門。
陽光正好從胡同口照進來。
照在他的西裝肩頭。
像鍍了一層金。
巷子裡的老頭看呆了。
洗衣的婦人也看呆了。
幾個小孩兒追著黃狗跑過,又停下來,傻傻看他。
陳遠沒有回頭。
他走出廣民胡同。
叫了一輛黃包車。
「極司非爾路,聽雨軒。」
車夫看他衣著,腰彎得很低。
「好嘞,先生坐穩。」
黃包車起步。
車輪咕嚕咕嚕。
大寬路從眼前掠過。
寶利生昌咖啡館掠過。
潤福來商行掠過。
門口白幡還在飄。
余嘉成站在門內,正和一個老掌柜說話。
他看見陳遠。
沒有行禮。
只是微微垂眼。
陳遠也沒有停。
車繼續往前。
滬海的陽光越來越亮。
亮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昨夜死的人,不會因為天亮就活過來。
活著的人,也不會因為天亮就乾淨。
極司非爾路到了。
聽雨軒在路北。
一座二層小樓。
青磚牆。
木格窗。
門前種著兩株芭蕉。
今日無雨。
芭蕉葉卻綠得像剛被雨洗過。
聽雨軒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車邊站著兩個短裝漢子。
不是林家的普通家丁。
是練家子。
陳遠下車。
付錢。
抬頭看匾。
聽雨軒。
三個字寫得很秀。
秀里有骨。
像女子腕中藏劍。
門口夥計迎上來。
「陳先生?」
「是。」
「林小姐在二樓等您。」
陳遠進門。
樓內茶香清淡。
客人不多。
多是些穿長衫的文人、學生、商人。
有人談詩。
有人談報。
有人低聲談租界。
談到租界時,聲音便壓低。
像怕牆也有洋人的耳朵。
陳遠上樓。
二樓靠窗雅座。
林美心坐在那裡。
青布學生裝。
烏髮齊肩。
面前一盞茶。
她今日沒有戴帽子。
眉眼清麗。
可清麗之下,仍是刀。
她看見陳遠,目光在他西裝上停了一瞬。
「陳先生今日很體面。」
陳遠坐下。
「見林小姐,總不能太寒酸。」
林美心淡淡道:「衣裳體面,不代表人也體面。」
陳遠道:「人不體面,衣裳體面也夠用。」
林美心看著他。
忽然笑了。
笑意很淺。
「你比我想的更有趣。」
陳遠道:「林小姐請我來,不是為了看我有不有趣。」
林美心端起茶。
「這兩日昨夜滬東死了不少人。」
陳遠道:「我聽說了。」
「宋繼成死了。」
「嗯。」
「宋廷樺也死了。」
「是嗎?」
「蔡士縝妻兒也死了。」
陳遠沒說話。
林美心放下茶盞。
「陳遠,你覺得這些事,和你有沒有關係?」
茶樓里很靜。
窗外陽光照進來。
落在兩人之間。
像一把無形的刀。
陳遠看著她。
林美心也看著他。
她的眼睛清澈。
清澈得像能照出人的髒。
陳遠忽然笑了笑。
「林小姐若有證據,今日來的就不只是你。」
林美心道:「沒有證據,不代表不是你。」
陳遠道:「懷疑人,不用請喝茶。」
「我請你,不是因為懷疑。」
「那是因為什麼?」
林美心身體微微前傾。
聲音壓低。
「因為我需要一個壞人。」
陳遠看著她。
「壞人?」
「對。」
林美心道,「好人做不了我想做的事。君子有底線,俠士有名聲,學生有熱血,商人有算盤。可我要做的事,不能只靠熱血,也不能只靠算盤。」
陳遠問:「你想做什麼?」
林美心一字字道:
「殺皮埃爾。」
窗外。
一輛黃包車駛過。
車輪碾過石板。
咕嚕。
咕嚕。
咕嚕。
像有人在喉嚨里低笑。
陳遠端茶。
茶是龍井。
清。
香。
熱氣升起,模糊了他的眼。
「林小姐昨日還說,要反西法租界西擴。今日就要殺西法武師?」
林美心道:「兩件事,本就是一件事。」
「皮埃爾是友邦武師。」
「他是狗。」
林美心眼神冷了下來。
「一條替西法公董局咬人的狗。他教巡捕武技,替洋人壓華人商鋪,暗中護送西法工部局的人測繪南廂地界。只要他活著,西法擴界時,就會少死很多洋人,多死很多中國人。」
陳遠道:「所以他該死。」
「該死。」
「林家為什麼不殺?」
林美心沉默一息。
「林家不能殺。」
陳遠懂了。
林家有根有名,有鋪有田,有學生,有聲望。
名門大戶做事,最怕髒。
他們可以捐錢。
可以遊行。
可以寫文章。
可以請願。
可不能親手殺一個友邦武師。
殺了,西法租界會發難。
林家會被推到風口浪尖。
所以他們需要一把刀。
一把沒有名聲、沒有臉面、沒有乾淨底子的刀。
陳遠就是這把刀。
陳遠喝了一口茶。
「林小姐憑什麼覺得,我殺得了皮埃爾?」
林美心道:「你現在殺不了。」
「那你找我?」
「因為你敢。」
陳遠笑了。
「敢死的人很多。」
林美心看著他。
「宋繼成死了,潤福來換人。蔡家慘案把錢家、正梁武館、南堂攪在一起。沙班那條獨眼狗,昨夜一定很滿意。滬東這盤棋,你下了一手狠棋。」
陳遠道:「林小姐抬舉了。」
「我不喜歡說虛話。」
「那我也說實話。」
陳遠放下茶盞。
「皮埃爾,我現在不殺。」
林美心問:「為什麼?」
「殺不了。」
「以後呢?」
「看價碼。」
林美心盯著他。
「你要什麼?」
陳遠道:「人。」
「什麼人?」
「林家在南廂的人。學生、商鋪、車夫、報童、幫閒、教員、女塾護衛。我要一張網。」
林美心皺眉。
「你要林家情報網?」
「借用。」
「你胃口不小。」
「皮埃爾命也不輕。」
林美心沉默。
陳遠繼續道:「另外,我要知道皮埃爾的行蹤、住處、習慣、身邊人、弱點。他是玄級中品,甚至上品。殺這種人,不是憑一腔熱血衝上去送死。」
林美心緩緩道:「這些我可以給。」
「還要錢。」
「多少?」
「一萬大洋。」
林美心臉色微變。
「你瘋了?」
陳遠道:「皮埃爾值這個價。」
「林家不會給一萬。」
「那就讓他活著。」
林美心眼神冷了。
陳遠神色不變。
兩人對坐。
茶香裊裊。
像兩把刀隔著霧對峙。
良久。
林美心道:「五千。」
「八千。」
「六千。」
「八千。」
「陳遠。」
「林小姐。」
林美心忽然笑了。
「你真是個壞人。」
陳遠道:「你說你需要壞人。」
「好。」
林美心道,「八千。但不是現在給。先付兩千,事成之後六千。」
陳遠搖頭。
「先四千。」
「三千。」
「四千。」
林美心咬了咬牙。
「好,四千。」
陳遠點頭。
「成交。」
林美心看著他。
「你是不是無論殺誰,都能談成買賣?」
陳遠想了想。
「不是。」
「那什麼不能?」
陳遠看向窗外。
陽光落在街上。
一個賣花的小姑娘提著籃子走過。
籃子裡是白蘭花。
很香。
「我自己。」
林美心沒聽懂。
陳遠也沒解釋。
有些話,說出來只給自己聽。
別人聽不懂,最好。
林美心從書包里取出一隻牛皮紙袋。
推給陳遠。
「這裡面是皮埃爾近半月的行蹤,還有他在法租界外的兩個落腳點。錢,三日內送到。」
陳遠接過。
「還有一件事。」
林美心道:「說。」
「姚內景。」
林美心眉頭微動。
「姚老先生怎麼了?」
「有人想弄髒他。」
「誰?」
「沙班。」
林美心眼神一寒。
「你怎麼知道?」
「我剛從通達路出來。」
林美心握杯的手緊了一下。
「沙班讓你做?」
「嗯。」
「你答應了?」
「答應了。」
林美心眼中怒意一閃。
陳遠淡淡道:「不答應,我昨夜出不了通達路。」
林美心沉默下來。
她當然知道。
沙班不是善人。
陳遠也不是。
壞人和壞人之間,答應不等於做。
不答應卻可能馬上死。
林美心問:「你告訴我,是想賣我一個人情?」
「不是。」
「那是什麼?」
「加錢。」
林美心一怔。
隨即氣笑了。
「陳遠,你真該死。」
陳遠點頭。
「很多人這麼想。」
「你要多少?」
「姚內景這條消息,五百大洋。」
林美心深吸一口氣。
「我給。」
陳遠道:「另外,讓姚內景最近不要獨行,不要見來路不明的女人,不要收銀票,不要碰死人的東西。」
林美心臉色一變。
「沙班會用什麼法子?」
「我不知道。」
陳遠道,「但弄髒一個白袍人,無非財、色、命、名。」
林美心把這四個字記下。
財。
色。
命。
名。
每一個字,都能殺人。
尤其殺一個愛惜羽毛的人。
林美心低聲:「我會提醒他。」
陳遠起身。
「茶不錯。」
林美心道:「陳遠。」
他停下。
林美心看著他。
「你到底想要什麼?」
這個問題,很多人問過。
麥晴問過。
沙班試過。
陳蓉沒有問,卻一直在怕答案。
陳遠低頭,看著杯中茶葉。
茶葉沉在水底。
像幾條死去的小魚。
「活下去。」
他說。
林美心道:「只是活下去?」
陳遠笑了笑。
「不然呢?」
林美心看著他的背影離開。
她覺得他說了真話。
也只說了一半。
活下去。
當然是他的目的。
可他要的活,不是縮在陰溝里喘氣的活。
是站在滬海最高處,看別人跪著喘氣。
這樣的人。
很危險。
也許能殺皮埃爾。
也許會比皮埃爾更可怕。
林美心端起茶。
茶已涼。
她喝了一口。
苦得厲害。
她輕柔的眉眼看著遠去的陳遠,唇兒嚅著,輕輕囁道:「三日後,仍舊這個房間,我會讓你見見另一位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