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潤福來重新開門。
門板卸下。
夥計灑水。
掌柜迎客。
門口還掛著白。
白幡隨風動。
像一條病蛇。
余嘉成坐在櫃檯後。
面前放著算盤。
算盤珠子撥動。
噼啪。
噼啪。
他不常笑。
可今日見人便點頭。
禮數很足。
姿態也低。
宋繼成、宋廷樺剛死,潤福來不能顯出新主人的鋒芒。
越鋒芒,越招眼。
越低頭,越安全。
杜開河在貨棧指揮夥計搬貨。
周帳房在帳房核帳。
范沉站在後院門口,像個普通護院。
宋廷樺在靈堂上掛著。
正晌午。
一個穿黑綢長衫的男人進了潤福來。
三十多歲。
臉長。
眼細。
手裡拎著一隻鳥籠。
籠中是一隻畫眉。
畫眉叫得很好聽。
可男人一進門,余嘉成的手便停了一下。
來者不是普通客。
普通客人看貨。
他看人。
他先看櫃檯。
再看後門。
最後看余嘉成。
「余先生?」
「是。」
「我姓錢。」
男人笑了笑。
「錢家外房管事,錢四安。」
余嘉成起身。
「錢管事,請坐。」
錢四安坐下。
鳥籠放在桌邊。
畫眉叫了一聲。
清脆。
他笑道:「宋老闆走得急,錢家聽聞後,很是惋惜。」
余嘉成道:「勞錢家記掛。」
錢四安道:「潤福來與錢家有幾筆帳,還沒清。」
余嘉成點頭。
「帳在,錢管事隨時可核。」
「我今日來,不為帳。」
「那為何?」
錢四安伸手逗了逗畫眉。
「為人。」
余嘉成神色不動。
「錢管事要什麼人?」
「蔡士縝。」
余嘉成道:「蔡師傅不是正梁武館的人?」
錢四安笑道:「現在,也是錢家大房的人。」
這句話很輕。
卻有重量。
余嘉成聽懂了。
蔡士縝已經被錢家大房收下。
或者說,他自己鑽進去了。
錢四安繼續道:「蔡師傅家中慘案,牽連甚廣。昨夜有人說,潤福來宋老闆臨死前,曾與幾個江湖人物議事,其中有人提到南堂。」
余嘉成道:「錢管事懷疑潤福來?」
「不是懷疑。」
錢四安笑容不變。
「是想問問。」
余嘉成道:「宋老闆昨夜中風,沒來得及留下什麼話。」
錢四安看著他。
「余先生年紀輕,記性總該好。」
余嘉成道:「我昨夜不在潤福來。」
錢四安眼睛微眯。
「那在哪裡?」
「酥身樓。」
錢四安笑了。
「有誰作證?」
范沉從後院走出。
「我。」
錢四安看了他一眼。
「你又是誰?」
「范沉。」
「酥身樓新寶官?」
「是。」
錢四安笑意更深。
「寶葫蘆街的寶官,什麼時候都能來潤福來做護院了?」
范沉道:「宋老闆新喪,余兄缺人,我來幫忙。」
錢四安盯著他。
范沉臉很普通。
普通得看不出什麼。
錢四安收回目光。
「看來潤福來現在和酥身樓走得很近。」
余嘉成道:「滬東商戶,抬頭不見低頭見,互相幫襯。」
錢四安起身。
「好一個互相幫襯。」
他提起鳥籠。
畫眉又叫了一聲。
錢四安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余先生,錢家大房讓我帶句話。」
「請講。」
「蔡士縝現在是她的人。誰動蔡家,誰就是動錢家大房。」
余嘉成點頭。
「記下了。」
錢四安笑道:「希望余先生真記下。」
他走了。
余嘉成坐回櫃檯後。
算盤珠子卻沒有再響。
范沉低聲道:「要報家主嗎?」
余嘉成道:「已經報了。」
……
……
廣民胡同。
陳遠聽到這消息時,正在院裡練拳。
不是三山淬體法。
是法式薩瓦特搏擊。
西洋拳法與大新武學不同。
它更講步法。
講距離。
講踢擊。
講用鞋尖、腳跟、小腿,攻擊對方膝、肋、頜、腹。
陳遠一遍遍練。
汗水從額頭流下。
他的身體還不夠強。
但每一日都在強。
羅道成乙上天賦修煉所得,不斷灌入他身。
三山淬體法打底。
薩瓦特搏擊補短。
他出腿越來越快。
落地越來越輕。
像一把刀,開始學會變成鞭。
蔡子賢的聲音在陳遠心底湧上、匯報。
「錢家大房已收蔡士縝。」
「錢四安試探潤福來。」
「姚內景仍在查槐花弄。」
「皮埃爾那邊,林小姐說三日內會來兩個西洋武夫。」
陳遠收腿。
吐氣。
汗從下巴滴落。
「錢家大房,比我想的快。」
蔡子賢道:「蔡家血案正好給了她機會。蔡士縝如今無家可歸,仇恨又有方向,她若不收,就是蠢。」
陳遠道:「錢家大房不蠢。」
蔡子賢點頭。
「她不但不蠢,還很會借刀。」
陳遠拿起毛巾擦汗。
「她想借蔡士縝的刀,查南堂,也查我們。」
「要不要做掉蔡士縝?」
陳遠搖頭。
「現在殺他,姚內景和錢家都會咬死潤福來。」
蔡子賢道:「那就讓他活?」
「活人有活人的用處。」
陳遠看向院外。
「蔡士縝現在恨南堂,也恨暗處那隻手。讓他去咬南堂。」
蔡子賢明白了。
「把假線做真?」
「嗯。」
陳遠道:「羅道成去放消息。說南堂最近在滬東藏了一批火器,地點指向胰脂碼頭舊倉。」
蔡子賢眼神一動。
「那裡是胡家的地盤。」
「也是沙班的地盤。」
「若蔡士縝咬過去,沙班爺那邊……」
「沙班不會怪我。」
「為何?」
陳遠淡淡道:「因為我會提前告訴麥晴。」
蔡子賢笑了。
「家主這是請沙班爺看戲。」
陳遠道:「不。」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
「是讓他下場。」
蔡子賢心中微凜。
陳遠繼續道:「沙班看我拿潤福來,會覺得我胃口大。胃口大的人,若只吃不吐,遲早讓人不安。」
「所以家主要送他一場功勞?」
「送他一場亂。」
蔡子賢低聲道:「亂中,他能撈好處。」
「也能暴露手。」
陳遠看著他。
「沙班在滬東藏了多少線,我不知道。亂起來,他要護自己的東西,就得動線。」
蔡子賢恍然。
動線。
線一動。
就能看見線頭。
線頭握在誰手裡,誰就是下一本帳。
陳遠收了招式,更衣,又該去極司非爾路,該去聽雨軒,該喝茶,該見見該見的人。
……
……
極司非爾路。
聽雨軒。
天沒下雨。
可聽雨軒里,總像有雨聲。
竹簾。
水池。
檐下銅鈴。
風一吹,鈴聲細碎。
像雨打芭蕉。
陳遠到時,林美心已經在二樓雅間。
她今日仍穿青布學生裝。
但桌邊另坐著一個女人。
四十多歲。
鬢髮整齊。
旗袍素雅。
手腕上一串檀木珠。
她不艷。
也不冷。
可她坐在那裡,有一種很穩的氣度。
像一座老宅的正梁。
不用說話,也壓得住屋子。
林美心起身。
「陳遠。」
女人抬眼看他。
目光溫和。
卻不軟。
「陳先生,請坐。」
陳遠坐下。
林美心道:「這位是章太太,務本女塾校董。」
陳遠微微點頭。
「章太太。」
章太太道:「聽美心說,陳先生有膽,也有刀。」
陳遠道:「林小姐過獎。」
章太太笑了笑。
「她不是常誇人的人。」
林美心冷聲:「我也沒夸。」
章太太不理她,從手邊皮包里取出一隻牛皮紙袋。
紙袋很舊。
封口處有火漆。
火漆已拆。
她把紙袋推給陳遠。
「這裡面,是西法租界西擴的暗圖。」
陳遠沒有立刻打開。
章太太道:「明面上,西法租界只想向南擴三條街,修警署、洋行、教堂。實際上,他們要的是大團路以西、胰脂碼頭以東的一整片地。」
陳遠眼神一動。
胰脂碼頭。
章太太繼續道:「那片地下面,有東西。」
陳遠問:「什麼?」
「舊軍械庫。」
雅間裡,銅鈴輕響。
叮。
聲音很細。
陳遠手指停住。
章太太道:「前朝末年,江南製造局曾有一批軍械,經滬海道轉運,後來戰亂,帳目消失,軍械也不知所蹤。我們查到,其中一批很可能埋在胰脂碼頭舊倉地下。」
林美心接話。
「皮埃爾這次來,不只是為了讓·馬丹的人皮。他在找軍械庫。」
陳遠打開紙袋。
裡面是一張圖。
線條密。
標註細。
大團路。
寶葫蘆街。
胰脂碼頭。
通達路。
潤福來貨棧。
幾處地點之間,有紅線。
其中一條紅線,正從潤福來後倉,指向胰脂碼頭舊倉。
陳遠眼睛微眯。
潤福來。
又是潤福來。
章太太看著他。
「宋繼成死了。」
陳遠道:「我聽說了。」
林美心冷笑一聲。
陳遠沒理。
章太太也沒追問,只是道:「潤福來這些年做南北貨,貨棧里有幾條舊地道。外人只當是存冰、避潮、躲兵災用的。但其中一條,可能通向舊軍械庫。」
陳遠收起圖。
「章太太為何告訴我?」
章太太道:「因為潤福來現在在你手裡。」
林美心臉色微變。
陳遠看著章太太。
這個女人,比林美心更厲害。
林美心有刀鋒。
章太太有秤。
秤能稱人。
也能稱命。
「章太太說笑了。」
章太太溫和道:「陳先生,今日我既然坐在這裡,就不是來聽笑話的。」
陳遠沉默一息。
「你想要軍械?」
「不想。」
「那想要什麼?」
「不能讓西法人拿到。」
章太太一字一句道:「也不能讓胡家、錢家、沙班,任何一方獨吞。」
陳遠笑了。
「那章太太找錯人了。」
「我知道陳先生也想吞。」
「哦?」
章太太看著他。
「可你現在吞不下。」
這句話很直。
直得像長輩教訓後生。
陳遠卻沒有怒。
因為她說的是實話。
若潤福來地下真連著舊軍械庫,那這塊肉就太大。
大到陳遠現在一口咬下去,會撐死。
章太太道:「我不是要你交出來。我只要你先找到它,封住它,別讓皮埃爾搶先。」
陳遠問:「我有什麼好處?」
林美心怒道:「這種事你還談好處?」
陳遠看向她。
「林小姐若不談好處,可以自己去找。」
林美心咬牙。
章太太抬手,示意她別說。
「陳先生想要什麼?」
陳遠道:「消息。」
「什麼消息?」
「皮埃爾身邊那兩個西洋武夫,什麼時候到,住哪裡,走哪條路。」
章太太道:「可以。」
「還有。」
「請說。」
「務本女塾遊行時,我要你們替我做一件事。」
林美心警覺:「什麼事?」
陳遠道:「到時候再說。」
林美心道:「不行。」
章太太卻道:「可以。」
林美心猛地看向她。
「章姨!」
章太太平靜道:「只要不傷學生,不害無辜,我答應。」
陳遠道:「好。」
章太太起身。
「圖留給你。」
她看著陳遠。
「陳先生,美心說你不是好人。」
陳遠道:「她看人准。」
章太太笑了笑。
「可這世上有時候,不是只有好人能做事。」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
「但我希望你記住,刀若只為自己殺,遲早會卷刃。」
陳遠道:「卷刃了,再磨。」
章太太看了他片刻。
嘆了口氣。
「年輕人。」
她走了。
林美心沒有走。
她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
「你真要查軍械庫?」
「嗯。」
「你會交出來嗎?」
「不會。」
林美心轉身。
眼裡又有怒。
陳遠道:「但我也不會讓皮埃爾拿走。」
林美心盯著他。
「我能信你?」
陳遠把圖收好。
「不能。」
他說得太坦然。
坦然得林美心反而沒了話。
陳遠起身。
「林小姐。」
「幹什麼?」
「你若真想阻止西法人,最好別把希望放在我的良心上。」
林美心冷笑:「那放在哪裡?」
「放在我的利益上。」
陳遠往外走。
「只要西法人拿到軍械庫,對我沒好處,我就會攔。」
林美心看著他的背影。
忽然道:「陳遠,你這種人,真的很討厭。」
陳遠沒有回頭。
「討厭我的人很多。」
「多我一個不多。」
說完。
他下樓。
聽雨軒外,陽光正盛。
街對面,一個賣花的小姑娘挎著籃子叫賣。
「梔子花,白蘭花。」
香味隨風飄來。
陳遠聞到了。
也聞到了另一種味道。
殺氣。
很淡。
從街角來。
他沒有停步。
只是繼續往前走。
街角,一個西洋人慢慢轉出。
金髮。
高鼻。
藍眼。
手裡拄著一根細手杖。
他身材高瘦,穿灰色西裝,袖口潔白。
不像武夫。
像教書先生。
可陳遠一眼就看見,他握手杖的手。
那隻手很穩。
穩得像握劍。
西洋人微笑,用生硬的大新話道:
「陳遠先生?」
陳遠停下。
「你是誰?」
「盧卡斯。」
西洋人微微欠身。
「皮埃爾先生,讓我向你問好。」
風吹過。
街上仍舊熱鬧。
黃包車跑著。
小販喊著。
賣花姑娘還在笑。
可陳遠和盧卡斯之間,像忽然空出一條無人的街。
盧卡斯手杖輕輕點地。
篤。
篤。
篤。
他說:
「聽說,你有一張不該拿的人皮。」
陳遠看著他。
笑了笑。
「聽錯了。」
盧卡斯也笑。
「那就讓我親自確認。」
手杖忽然出鞘。
杖中有劍。
劍細。
細得像一線銀雨。
也快。
快得像雨還沒落,寒意已到眉心。
陳遠退。
一步。
兩步。
第三步時,背後已是牆。
盧卡斯的劍尖,正停在他喉前三寸。
街上終於有人尖叫。
「殺人啦!」
聲音炸開。
人群亂了。
黃包車翻了。
花籃倒了。
梔子花、白蘭花灑了一地。
雪白的花被人踩碎。
香氣忽然濃得刺鼻。
盧卡斯微笑。
「陳先生,你退得很快。」
陳遠看著劍尖。
「你的劍也不慢。」
「可惜,還不夠。」
盧卡斯手腕一抖。
劍尖顫出三點寒星。
取眼。
取喉。
取心。
西洋劍術不同於大新刀法。
它不劈。
不斬。
只刺。
一點破面。
像毒蜂。
像針。
像一條專鑽骨縫的銀蛇。
陳遠身子一沉。
薩瓦特步法展開。
腳跟擦地。
側身。
擰腰。
避喉一劍。
袖口被刺開。
再退半步。
避心一劍。
胸前衣料裂。
第三劍取眼。
避不了。
陳遠忽然抬手。
不是擋劍。
是甩出一枚銅錢。
叮!
銅錢撞劍尖。
火星一閃。
劍勢偏了半寸。
半寸,足夠活命。
劍尖擦著陳遠眉骨掠過,劃出一道血痕。
血從眉邊流下。
陳遠卻已貼近。
盧卡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使劍的人,最怕被近身。
細劍越長,近身越難施展。
陳遠一腳踢出。
鞋尖直點盧卡斯膝外側。
這一腳,是薩瓦特。
准。
狠。
陰。
盧卡斯手杖劍回收不及,左腿後撤。
陳遠腳尖落空,卻順勢轉胯,腳跟橫掃。
啪!
踢中盧卡斯手腕。
盧卡斯手一麻。
細劍差點脫手。
他終於不笑了。
陳遠進步。
肩撞。
肘壓。
拳短。
一記炮拳轟向盧卡斯胸口。
盧卡斯左手忽然探出。
兩指併攏,點在陳遠腕上。
力道不大。
卻巧。
陳遠整條手臂一麻,拳勢頓散。
西洋劍術教習,竟也懂點穴?
不。
不是點穴。
是擊神經。
陳遠眼神更冷。
盧卡斯借勢後退,劍鋒再起。
這一次,不再試探。
劍尖如雨。
真像雨。
細。
密。
冷。
聽雨軒前,終於有了雨。
劍雨。
陳遠在雨里退。
退得快。
也險。
衣袖裂。
肩頭破。
腰側滲血。
他沒有拔刀。
他今日沒帶刀。
一個人赴約,比帶十把刀安全。
但安全,不等於不會遇上劍。
盧卡斯忽然道:「你比讓·馬丹聰明。」
劍不停。
話也不停。
「他太蠢,太粗魯。」
「所以死在你們這些大新人手裡。」
陳遠退到一輛黃包車旁。
車夫早跑了。
車還在。
盧卡斯劍尖刺來。
陳遠一腳踢起車把。
黃包車猛地翻轉。
車身擋劍。
嗤嗤嗤!
細劍瞬間在車棚上刺出七八個洞。
陳遠抓住車輪,猛地一擰。
車輪飛轉。
木輻條像一面亂轉的盾。
盧卡斯皺眉,劍尖一點。
車輪炸開。
木屑四濺。
陳遠已借木屑遮眼,貼地滾出。
滾到賣花姑娘跌落的花籃旁。
他抓起一把白蘭花。
不是為了花。
花下有竹籤。
串花用的細竹籤。
陳遠甩手。
三枚竹籤飛出。
取眼。
取喉。
取腕。
盧卡斯冷哼。
劍光一閃。
三枚竹籤全斷。
可斷簽之後,還有一枚銅錢。
銅錢藏在花里。
比竹籤慢半拍。
也陰半拍。
叮!
銅錢砸中盧卡斯眉心。
不重。
卻讓他眼前一花。
高手相爭,一花足夠。
陳遠已經到了他面前。
膝撞腹。
肘擊喉。
掌劈腕。
三招連環。
盧卡斯悶哼,細劍脫手飛出。
陳遠伸手去接劍。
就在這時。
街角傳來一聲大笑。
「盧卡斯,你太丟臉了!」
一個魁梧西洋人踏步而來。
棕發。
闊肩。
拳頭像鐵錘。
安德烈。
他一拳轟向陳遠後背。
拳未到,風先到。
陳遠沒有回頭。
他若接劍,背就碎。
他若避拳,劍就回到盧卡斯手裡。
一瞬間。
生死兩難。
然後。
一柄短刀從街邊茶攤飛出。
刀不快。
卻正好。
正好插在安德烈落腳的那塊青石前。
安德烈若繼續沖,腳掌就會被刀貫穿。
他只能停。
一停。
陳遠接住了劍。
盧卡斯臉色變了。
陳遠握劍。
反刺。
劍尖停在盧卡斯喉前。
三寸。
像剛才一樣。
只是攻守已換。
街邊茶攤旁,一個白袍人端著茶。
姚內景。
他不知何時坐在那裡。
白袍如雪。
茶煙裊裊。
像看了很久的戲。
安德烈看向他。
「你是誰?」
姚內景放下茶杯。
「路人。」
安德烈怒笑。
「路人會丟刀?」
姚內景淡淡道:「手滑。」
沒有謝。
姚內景也沒看他。
他只是看著盧卡斯和安德烈。
「西洋武夫,在大新街頭拔劍傷人,是不是太不把這裡的人當人?」
盧卡斯緩緩舉手。
表示停戰。
陳遠沒有立刻放劍。
盧卡斯笑得有些僵。
「陳先生,你不會想在這裡殺我。」
陳遠道:「你猜?」
盧卡斯看著他的眼睛。
一息後,他的笑徹底沒了。
因為他發現,陳遠真敢。
姚內景這才開口。
「陳遠。」
陳遠看向他。
姚內景道:「殺他,麻煩很大。」
陳遠道:「不殺,麻煩也不小。」
姚內景道:「先留著。」
「理由。」
姚內景看著他。
「我想知道皮埃爾到底在找什麼。」
陳遠笑了。
「姚館主也不知道?」
姚內景道:「現在知道一點。」
他的目光落在陳遠懷裡。
那裡藏著章太太給的圖。
陳遠眯眼。
姚內景果然不是剛到。
他或許聽見了什麼。
或許看見了什麼。
盧卡斯忽然道:「諸位,今天只是問候。」
陳遠劍尖輕輕一送。
刺破盧卡斯喉頭皮膚。
一滴血流下。
盧卡斯立刻閉嘴。
陳遠道:「替我也向皮埃爾問好。」
「怎麼問?」
「讓他洗乾淨脖子。」
陳遠鬆手。
細劍落地。
叮。
盧卡斯後退一步,撿起劍,臉色陰沉。
安德烈還想動。
盧卡斯攔住他。
「走。」
兩名西洋武夫退入人群。
很快消失。
街上仍舊混亂。
有人喊巡捕。
有人扶車。
有人撿花。
那個賣花的小姑娘蹲在地上,看著滿地被踩爛的白蘭花,哭得很傷心。
陳遠走過去,丟下一塊大洋。
小姑娘愣住。
陳遠沒有看她。
他看向姚內景。
姚內景也看著他。
兩人之間,隔著半條街。
也隔著很多死人。
姚內景道:「找個地方談談?」
陳遠道:「我很忙。」
姚內景笑了笑。
「忙著殺人?」
陳遠道:「忙著活。」
姚內景沉默片刻。
「陳遠,槐花弄的事,是你做的嗎?」
街上忽然像靜了一點。
陳遠看著他。
姚內景白袍不染塵。
眼神卻像刀。
陳遠笑了笑。
「姚館主有證據?」
姚內景道:「暫時沒有。」
「那等有了再問。」
姚內景道:「若有了,你會如何?」
陳遠道:「看姚館主想如何。」
姚內景看了他很久。
忽然嘆了口氣。
「你這樣的人,若入正道,會走很遠。」
陳遠道:「正道太擠。」
「邪道呢?」
「寬。」
「也短。」
陳遠轉身。
「走得快就行。」
姚內景看著他的背影。
沒有再攔。
白袍在風中輕輕動。
像一面幡。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茶。
茶已經涼了。
涼茶苦。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眉頭微皺。
「滬海。」
他輕聲道。
「真是越來越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