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涼了。
人未涼。
姚內景放下茶盞的時候,街上的亂已經慢慢散去。
黃包車重新被扶了起來。
車夫罵罵咧咧,罵完又賠著笑向旁人作揖,因為這年頭車夫的脾氣再大,也大不過肚子。
賣花的小姑娘還蹲在地上。
她把那些被踩爛的白蘭花一朵朵撿回籃子裡。
花已碎。
香還在。
有些東西碎了之後,反而更香。
有些人也是。
陳遠走過街角,指尖還殘著細劍劍柄上的涼意。
那柄劍已經不在他手裡。
可那股涼意還在。
像一條細蛇,貼著他的掌心鑽進腕骨,再沿著手臂往心口爬。
盧卡斯的劍很快。
很細。
很毒。
安德烈的拳還沒有真正落下,他卻已感到那拳里的重。
一個細,一個重。
一個像針。
一個像錘。
再加上一個皮埃爾。
滬海這一池水裡,終於又落下三塊洋石頭。
石頭一落,水花四濺。
濺到誰身上,誰就會濕。
陳遠不喜歡濕。
濕了,刀會鏽。
人也會慢。
他走到巷口,叫了一輛黃包車。
「潤福來。」
車夫看見他西裝上裂開的袖口,又看見他眉骨邊那一道血痕,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問。
滬海的車夫,最知道什麼話該問,什麼話不該問。
有些客人載一次,給錢。
有些客人問一句,要命。
黃包車跑了起來。
車輪碾過青石板。
咕嚕。
咕嚕。
咕嚕。
像命運在轉。
也像骰子在盅里滾。
陳遠閉上眼。
心中有面板浮起。
不是系統面板。
是棋盤。
潤福來。
聽雨軒。
胰脂碼頭。
正梁武館。
通達路。
寶葫蘆街。
西法租界。
每一處都是一格。
每一格里都有刀。
有些刀明著。
有些刀藏著。
明著的刀,不一定最危險。
藏著的刀,才會在你以為安全的時候,捅進肋下。
他想起章太太那張圖。
潤福來舊貨棧。
舊地道。
胰脂碼頭舊倉。
軍械庫。
若圖是真的,潤福來便不只是一家商行。
它是一扇門。
一扇通往火藥、槍械、銀子、權力的門。
誰打開這扇門,誰就能在滬東這盤棋上,多出一隻手。
陳遠需要這隻手。
沙班也需要。
皮埃爾更需要。
林美心說不能讓洋人拿到。
章太太說不能讓任何一方獨吞。
她們說得都很漂亮。
漂亮話就像花。
聞著香。
不能填肚子。
陳遠從來不靠漂亮話活著。
他靠刀。
靠人。
靠帳。
靠死人不會開口。
也靠活人怕死。
……
潤福來門前仍掛著白。
白幡在風裡飄。
比昨日更舊。
死人死了一天,活人就要開始算帳。
靈堂還在。
宋繼成的牌位擺在中間。
宋廷樺的牌位擺在旁邊。
父子兩塊木牌,並排立著。
木牌很新。
新得像他們剛死。
香菸裊裊。
周帳房跪在蒲團上燒紙,嘴裡念念有詞。
他念得很輕。
像怕死人聽見,又像怕活人聽見。
陳遠進門時,周帳房手一抖,紙灰落在袖口。
「陳……陳先生。」
陳遠看他一眼。
「余嘉成呢?」
「在後帳房。」
周帳房低頭。
「杜管事也在。」
陳遠點頭,往裡走。
周帳房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像看見了一把沒有出鞘的刀。
刀未出鞘,殺氣已經在鞘縫裡滲出來。
後帳房裡,余嘉成正在核帳。
桌上堆著帳本。
一本一本摞著。
像一座小墳。
杜開河站在一旁,手裡拿著貨棧鑰匙。
范沉靠在門邊。
他額角的紗布換過,臉還是普通。
普通得就像潤福來隨便一個新來的夥計。
陳遠進來。
三人同時抬頭。
余嘉成先起身。
「家主。」
杜開河也跟著起身。
他現在知道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聰明人知道得越早,活得越久。
陳遠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看。」
余嘉成打開。
圖鋪開。
杜開河只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
他的臉色不是白。
是灰。
像有人把一把爐灰,忽然抹在了他的臉上。
陳遠看著他。
「你見過?」
杜開河嘴唇動了動。
「見過一點。」
陳遠道:「一點是多少?」
杜開河咽了口唾沫。
「潤福來後貨棧,確實有舊地窖。宋老闆以前不准夥計下去。只說是老倉,潮,危險。每年只讓我帶兩個人去清一次霉。」
「裡面有什麼?」
「木架,舊箱,爛麻袋,還有幾口封死的石門。」
陳遠眯眼。
「石門?」
杜開河點頭。
「是。石門上有鐵環,鏽死了。宋老闆說那是前朝留下的舊防潮倉,不讓動。」
余嘉成手指落在圖上。
「這幾處?」
杜開河看了看,臉色更差。
「差不多。」
范沉忽然道:「宋繼成知道下面有什麼?」
陳遠道:「他未必知道全部。」
余嘉成接話:「但他一定知道那裡有東西。」
杜開河苦笑。
「宋老闆做事一向謹慎。他若真知道下面有軍械,不會讓任何人靠近。」
陳遠道:「所以他沒來得及挖。」
余嘉成道:「也可能是不敢。」
不敢。
這兩個字,比不會更重。
人不會做一件事,可能是沒本事。
不敢做一件事,通常是知道代價。
陳遠看著圖。
圖上的紅線,從潤福來後貨棧,繞過一片舊倉,再穿過一段虛線,直抵胰脂碼頭。
虛線,就是未知。
未知的地方,最容易死人。
他道:「今晚下去。」
杜開河臉色一變。
「今晚?」
「嗯。」
「要不要等……」
杜開河想說等沙班。
又不敢說。
陳遠抬眼。
「等誰?」
杜開河低頭。
「沒誰。」
陳遠淡淡道:「等得越久,知道的人越多。知道的人越多,死的人也越多。」
余嘉成問:「家主準備帶誰?」
「你留前堂。」
余嘉成一怔。
陳遠道:「潤福來不能沒人看。」
余嘉成點頭。
「是。」
「杜開河帶路。范沉隨我下去。羅道成暗中接應。蔡子賢準備文書,若今晚我不出來,明日一早,把潤福來一半帳送去通達路。」
屋裡忽然靜了。
余嘉成看著陳遠。
「家主。」
陳遠道:「說。」
余嘉成道:「沙班若拿到帳,潤福來就回不來了。」
陳遠看著他。
「我若死了,潤福來也不用回來了。」
這話很平。
平得像一條直線。
可屋裡每個人的心,都被這條線割了一下。
范沉低頭。
杜開河的汗已經冒出來。
他不是死士。
他怕死。
也怕跟著一個不怕死的人。
最可怕的主人,不是凶。
是把自己的命也放在局上。
這種人,輸得起。
別人輸不起。
陳遠收起圖。
「杜開河。」
「在。」
「準備燈、繩、短鏟、油布、鐵錘。不要驚動太多人。」
「是。」
「范沉。」
「在。」
「去寶葫蘆街找羅道成,讓他盯住潤福來外三條街。若有西洋人、錢家人、沙班的人靠近,傳念給我。」
「是。」
「余嘉成。」
「家主。」
「今晚若有人找我,就說我病了。」
余嘉成問:「若是麥晴?」
陳遠頓了頓。
「也說病了。」
余嘉成低聲:「她不會信。」
陳遠道:「不需要她信。」
「那需要什麼?」
「讓她知道我不想見她。」
余嘉成眼神微動。
他懂了。
不想見。
比見不到,更像消息。
麥晴聰明。
聰明人最怕別人不按她想的走。
只要她亂想,沙班那邊就會慢半步。
半步,也夠陳遠下地窖。
……
也來得沉。
滬海的夜,常常不是黑下來的。
是壓下來的。
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天上慢慢落下,壓住屋頂,壓住燈火,壓住人的脖子。
戌時三刻。
潤福來前門閉了。
後門半掩。
夥計們散了大半。
留下的,也被余嘉成安排去前院守靈。
哭喪的人總是最好的遮掩。
哭聲一起,誰還會聽見貨棧里的錘聲?
陳遠換了一身短打。
深色。
貼身。
腰間掛著雪走。
刀很輕。
輕得像一根冷骨。
范沉背著一隻布包。
杜開河提著燈。
他的手有點抖。
燈光也跟著抖。
陳遠看了一眼。
「怕?」
杜開河苦笑。
「怕。」
「怕就對了。」
「為什麼?」
「怕的人,會小心。」
杜開河點點頭。
他寧願自己不懂這句話。
可他懂。
越懂,越怕。
後貨棧在潤福來最深處。
一排老木門。
門上鐵鎖很舊。
鎖眼裡塞著油布。
杜開河摸出鑰匙,開鎖。
咔。
鎖開。
門推開。
一股潮氣撲出來。
像老墳被掀開。
裡面黑。
很黑。
燈光照進去,只能照見幾根木柱、幾口舊箱、幾張蒙灰的貨架。
灰塵浮在光里。
像無數死去的小蟲。
杜開河低聲道:「地窖口在最裡面。」
三人入內。
門在身後慢慢合上。
外面的哭聲變得很遠。
遠得像從另一個世道傳來。
貨棧里只剩腳步聲。
一聲。
一聲。
踩在木板上。
木板下面仿佛是空的。
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張薄薄的棺材蓋上。
杜開河領著他們走到最里。
那裡堆著幾隻大木桶。
桶里是干石灰。
防潮用。
他和范沉搬開木桶,露出一塊鐵板。
鐵板上有環。
環上全是鏽。
杜開河把燈放低。
「就是這裡。」
陳遠蹲下,伸手摸了摸鐵環。
冷。
濕。
鏽粉沾了一手。
他沒有用力。
先聽。
鐵板下沒有聲音。
沒有風。
沒有人。
可有時候沒有聲音,比有聲音更可怕。
他起身。
「開。」
范沉取出鐵鉤。
杜開河握住鐵環。
兩人一起用力。
鐵板沒動。
陳遠伸手。
三人合力。
咯吱——
鐵板終於被掀開一條縫。
一股更重的霉氣衝上來。
像死人吐氣。
杜開河忍不住咳了一聲。
范沉卻連眉頭都沒皺。
陳遠把燈照下去。
下面是石階。
很窄。
很陡。
一直往黑里伸。
看不見底。
陳遠道:「我先下。」
杜開河忙道:「陳先生……」
陳遠已經踩上石階。
雪走在腰間輕輕碰了一下石壁。
叮。
聲音細。
卻傳得很深。
像有人在下面敲了一下骨頭。
范沉第二個下。
杜開河第三個。
鐵板沒有合上。
上面留著一盞小燈。
燈光像一隻眼。
看著三個人下去。
石階很長。
也很濕。
兩邊石壁長著青苔。
手一摸,滑膩膩的。
像摸到冷血。
走了約三十階,空氣開始變冷。
再走二十階,連上面的哭聲都聽不見了。
只有水聲。
滴。
滴。
滴。
每一滴,都像時間在落。
杜開河低聲:「以前我只下到這裡。」
前方有一處小平台。
平台邊放著幾隻爛木箱。
箱子半塌。
裡面是發霉的麻繩、舊油布,還有一些腐爛得看不出形狀的貨物。
陳遠蹲下,看了一眼。
「繼續。」
杜開河臉色難看。
「再往前,我沒去過。」
陳遠道:「今天去。」
杜開河只好提燈往前。
平台後是一條甬道。
甬道比石階寬些。
地上積著薄薄的水。
腳踩上去,水紋盪開。
燈光照在水面。
像踩碎了月亮。
走了沒多久,范沉忽然停下。
「有人來過。」
陳遠蹲下。
水面下有泥。
泥里有腳印。
不新。
也不舊。
至少不是幾十年前留下的。
杜開河臉色白了。
「宋老闆?」
陳遠道:「不一定。」
范沉道:「腳印有三種。一種皮鞋,一種布鞋,還有一種……靴子。」
「西洋靴?」
「像。」
陳遠眼神微冷。
皮埃爾的人來過?
還是宋繼成早已和他們接觸過?
他沒說話。
人一旦開口,便會把心裡的疑問也放出來。
疑問在心裡,是刀。
說出來,就可能變成把柄。
三人繼續往前。
甬道盡頭,有一扇石門。
石門半開。
杜開河倒吸一口氣。
「以前是關著的。」
陳遠走過去。
石門很厚。
邊緣有新的撬痕。
痕跡不深,卻明顯。
有人在近期打開過。
門後是更大的空間。
燈光照進去,竟照不到盡頭。
這是一個地下倉。
很大。
大得不像潤福來的地窖。
倒像一座埋在地下的小碼頭。
兩側堆著箱子。
一排一排。
有些已經腐爛。
有些外面包著油布,竟保存得很好。
陳遠走近一隻箱子。
箱蓋上有前朝火漆殘痕。
字已模糊。
但仍能看出兩個字。
「軍械。」
杜開河手一抖,燈差點掉下去。
范沉伸手扶住燈柄。
「穩。」
杜開河嘴唇發乾。
「真……真有軍械……」
陳遠拔出雪走,用刀尖撬開箱蓋。
咔。
木箱打開。
裡面是槍。
長槍。
油布包著。
一支一支碼得整齊。
雖舊,卻未爛。
槍油味很重。
像沉睡多年的鐵,終於睜開眼。
范沉拿起一支。
檢查。
「還能用。」
陳遠沒有意外。
他又開了第二箱。
子彈。
第三箱。
短槍。
第四箱。
炸藥。
杜開河已經站不穩了。
他靠著石柱,臉色像紙。
這些東西,足以讓滬東死很多人。
也足以讓滬海變天。
錢能買命。
槍能改命。
炸藥能把很多命一起掀上天。
陳遠看著這些箱子。
沒有笑。
他忽然覺得這地下很靜。
靜得不像倉庫。
像一座睡著的軍營。
每一口箱子裡,都睡著一排士兵。
只等有人把他們叫醒。
范沉低聲:「家主,怎麼辦?」
陳遠道:「數。」
「全部?」
「先數能用的。」
杜開河顫聲:「陳先生,這東西若被巡捕房知道……」
陳遠看他一眼。
杜開河閉嘴。
他明白自己說了廢話。
這東西若被巡捕房知道,他們三個人現在就該死。
不,是整個潤福來都該死。
三人開始清點。
槍械不少。
比想像中更多。
長槍兩百餘支。
短槍六十餘。
子彈二十箱。
炸藥八箱。
還有幾箱不知名的鐵管與引線。
范沉越數,眼睛越亮。
死士不怕槍。
死士只知道,家主多了槍,就多了命。
杜開河卻越數越怕。
他知道從今天起,自己不只是潤福來的管事。
他是一個知道軍械庫的人。
知道這種秘密的人,常常活不久。
陳遠看出他的想法。
「杜開河。」
「在。」
「你怕我殺你滅口?」
杜開河臉色一僵。
他不敢說是。
也不敢說不是。
陳遠道:「你還有用。」
杜開河苦笑。
「謝陳先生。」
有用。
這兩個字不算安慰。
但比「忠心」可靠。
因為忠心會變。
有用不會。
只要你還有用,主人就不會輕易殺你。
陳遠正要繼續往前走,忽然停下。
他抬手。
范沉也停下。
杜開河連呼吸都屏住。
地下倉深處,有聲音。
很輕。
像金屬輕輕碰了一下石頭。
叮。
陳遠熄燈。
黑暗瞬間吞了三人。
杜開河差點叫出來。
范沉一把捂住他的嘴。
黑暗裡,陳遠貼著石柱,手按刀柄。
遠處有火光。
一點。
兩點。
三點。
有人從另一條通道進來。
不是他們來時那條路。
腳步聲很輕。
卻多。
至少五個人。
陳遠聽見了西洋話。
聲音低。
語速快。
他聽不懂全部。
但聽見一個名字。
「Pierre。」
皮埃爾。
范沉在黑暗中看向陳遠。
陳遠沒有動。
火光越來越近。
五個人。
三個西洋人。
兩個華人。
其中一個華人提著燈。
另一個背著工具袋。
西洋人里,為首的不是皮埃爾。
是盧卡斯。
他的喉頭還貼著一小塊白布。
白布下,是陳遠留下的劍痕。
真巧。
巧得像老天也喜歡看熱鬧。
盧卡斯站在一排箱子前,低聲道:「已經被人打開過。」
一個華人道:「會不會是宋老闆?」
盧卡斯冷笑:「宋繼成已經死了。」
「那是……」
盧卡斯沒有說話。
他只是慢慢轉身。
目光掃過黑暗。
他的眼睛像貓。
在微弱火光里,也能看得很遠。
陳遠屏住呼吸。
杜開河的額頭上全是汗。
汗落下來,掛在下巴。
將滴未滴。
有時候,一滴汗也能殺人。
盧卡斯忽然笑了。
「陳先生。」
黑暗裡,沒人回答。
盧卡斯繼續道:「我知道你在。」
還是沒人回答。
盧卡斯伸手,接過隨從手裡的燈,往前走了兩步。
「你能比我快到這裡,說明潤福來果然在你手上。」
他說的是大新話。
說得比白天順。
一個白天,足夠聰明人學很多東西。
陳遠依舊不動。
盧卡斯抬手。
身後一個西洋人掏出短槍。
槍口指向黑暗。
盧卡斯道:「不出來,我就開槍。」
陳遠終於開口。
「槍聲會驚動很多人。」
盧卡斯笑了。
「地下這麼深,驚動不了太多。」
陳遠道:「但會驚動我。」
盧卡斯一怔。
下一瞬。
一隻木箱被踢翻。
箱中子彈嘩啦滾出。
陳遠的身影從石柱後撲出。
不是撲向盧卡斯。
是撲向拿槍的西洋人。
槍是最麻煩的東西。
麻煩就要先除掉。
西洋人扣動扳機。
砰!
槍響。
地下倉猛地一震。
聲音比想像中更大。
火光一閃。
子彈擦著陳遠肩頭過去,打在石壁上,火星亂濺。
陳遠已到。
雪走出鞘。
刀光很薄。
薄得像一片月。
西洋人的手腕飛出。
短槍落地。
他張嘴慘叫。
范沉從黑暗裡鑽出,一腳踢中他胸口。
慘叫斷了。
盧卡斯拔劍。
細劍如銀。
陳遠沒有與他硬接。
他已經試過盧卡斯的劍。
劍快。
比他的刀長。
在空地上,細劍占便宜。
可這裡不是街上。
這裡有箱子。
有石柱。
有陰影。
有腳下滾動的子彈。
陳遠退入箱陣。
盧卡斯追。
他的劍刺穿一隻舊木箱。
木屑飛散。
陳遠側身,雪走貼著箱邊反切。
盧卡斯收腕很快。
可衣袖還是被削下一片。
他臉色沉了。
「你只會躲?」
陳遠道:「你只會說?」
盧卡斯眼中冷意一閃。
劍勢驟變。
細劍不再直刺,而是連點。
每一點都不求殺,只求逼陳遠退。
退到哪裡?
退到火光明亮處。
退到另外兩個西洋人槍口前。
陳遠看出來了。
所以他不退。
他忽然矮身,整個人貼地滑出。
薩瓦特步法,貼地橫移。
雪走橫削盧卡斯腳踝。
盧卡斯躍起。
人在半空,劍尖下點陳遠後頸。
這一劍很毒。
陳遠若繼續前滑,後頸必穿。
他左手抓起地上子彈,反手一撒。
不是打人。
打燈。
叮叮叮!
三枚子彈擊中燈罩。
燈滅一盞。
火光暗了半邊。
范沉動了。
他最擅長在暗裡動。
鐵簽從袖中滑出,刺向另一個持槍西洋人的眼。
那人反應不慢,舉槍格擋。
鐵簽刺在槍管上。
火花一閃。
范沉的膝蓋已撞上他下腹。
人彎腰。
范沉肘擊後腦。
砰。
倒地。
杜開河沒有武功。
但他有錘。
他抱著鐵錘,像抱著最後一點膽子。
那個提燈華人驚慌後退,正撞到他面前。
杜開河一閉眼,掄錘。
咚。
人倒。
杜開河自己也嚇得坐在地上。
他看著錘上血,嘴唇發抖。
他殺過雞。
沒殺過人。
人和雞不一樣。
雞死了會撲騰。
人死了,會睜著眼看你。
陳遠與盧卡斯還在動。
刀與劍交錯。
叮。
叮。
叮。
聲音急而冷。
像雨打鐵瓦。
盧卡斯忽然用西洋話罵了一句。
陳遠聽不懂。
但聽得出他怒了。
怒,是破綻。
盧卡斯一怒,劍就快。
劍越快,越難收。
陳遠等的就是這一刻。
盧卡斯劍尖直取心口。
陳遠不退。
他側身半寸,讓劍刺入左肩外側。
劍入肉。
血湧出。
盧卡斯眼睛一亮。
下一瞬,他的眼睛就變了。
因為劍被夾住了。
陳遠用肩骨與肌肉,夾住了他的劍。
這種事很危險。
一寸偏差,心肺皆碎。
可陳遠敢。
敢的人,不一定能贏。
但常常能讓不敢的人輸。
雪走反手上撩。
盧卡斯棄劍。
他棄得很快。
快到像早已準備。
但還是慢了一線。
刀鋒划過他的掌心。
血開。
盧卡斯退。
陳遠追。
就在這時,深處通道傳來沉重腳步。
一步。
一步。
像鐵錘砸地。
安德烈來了。
他竟也在。
魁梧的身體從黑暗裡走出。
臉上帶著笑。
很粗的笑。
「陳遠。」
他的大新話更生硬。
「這次,姚內景不在。」
陳遠左肩插著劍。
血順著袖口往下滴。
范沉擋到他身前。
陳遠卻拔出肩上的細劍。
血更多。
他眉頭沒皺。
「你退。」
范沉沒有退。
死士不退。
陳遠看了他一眼。
「這是命令。」
范沉退了半步。
安德烈笑得更響。
他扭了扭脖子,骨節咔咔作響。
他的拳頭很大。
比普通人大一圈。
拳背上滿是老繭。
這種人打拳,不像打人。
像打牆。
牆都會裂。
安德烈衝來。
地下倉的地面似乎震了一下。
陳遠沒有硬接。
他也接不住。
他退到一排箱子旁。
安德烈一拳砸來。
陳遠閃開。
拳頭砸在木箱上。
轟!
箱子炸開。
裡面的舊槍散了一地。
陳遠眼神微動。
好重的拳。
黃級武夫會死。
玄級下品也未必敢硬接。
安德烈第二拳又來。
陳遠再退。
拳砸石柱。
石屑飛濺。
杜開河看得魂都要沒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西洋武夫能在租界裡橫行。
這種拳頭,若砸在人身上,人就不是死。
是碎。
陳遠退了七步。
第八步,腳跟抵住箱角。
退無可退。
安德烈笑。
拳出。
陳遠忽然蹲下。
不是躲。
是伸手拉開一隻箱蓋。
箱裡不是槍。
是炸藥。
安德烈的拳已經落下。
他看見了。
拳硬生生停在半寸外。
再重的拳,也不敢砸炸藥。
陳遠抬頭,笑了笑。
「你怕死?」
安德烈臉色變了。
陳遠一腳踢在箱底。
整箱炸藥滑向安德烈。
安德烈後退。
陳遠順勢抓起一根引線,另一手取出火摺子。
盧卡斯臉色驟變。
「不要!」
陳遠看著他們。
火摺子亮了。
一點火。
很小。
小得像螢火。
可在炸藥箱旁,這點火比太陽還嚇人。
地下倉里所有人都不動了。
安德烈額角青筋跳動。
盧卡斯咬牙。
「你瘋了?」
陳遠道:「你們不是第一天知道。」
盧卡斯深吸一口氣。
「這裡若炸了,你也會死。」
「嗯。」
「你的人也會死。」
「嗯。」
「軍械也會毀。」
「未必全毀。」
盧卡斯看著他。
他終於明白,陳遠不是嚇唬人。
他真會點。
有些人威脅別人,是因為希望別人怕。
陳遠威脅別人,是因為他自己不怕。
盧卡斯緩緩抬手。
「退。」
安德烈怒道:「盧卡斯!」
「退!」
盧卡斯的聲音終於尖銳。
安德烈盯著陳遠。
陳遠的火摺子仍在燃。
那點火光映著他的眼。
他的眼很平靜。
平靜得像他手裡拿的不是火摺子,而是一杯茶。
安德烈咬牙。
一步步後退。
盧卡斯也退。
剩下的人拖起傷者,慢慢退入另一條通道。
走到通道口時,盧卡斯停下。
「陳遠,皮埃爾先生會親自來。」
陳遠道:「告訴他,來時帶棺材。」
盧卡斯笑了笑。
「也許該帶給你。」
他們走了。
腳步聲遠去。
黑暗重新壓回來。
陳遠沒有立刻放下火摺子。
又等了很久。
直到羅道成的傳念響起。
「家主,有人從胰脂碼頭舊倉方向離開。五人,三傷。」
陳遠這才吹滅火摺子。
火滅。
杜開河整個人癱坐在地。
范沉走到陳遠面前。
「家主,傷。」
陳遠看了一眼左肩。
血還在流。
「包。」
范沉撕下布條,替他包紮。
動作很快。
也很穩。
死士會殺人,也會止血。
因為活著的刀,才有用。
陳遠看向盧卡斯離開的通道。
「那條路,通胰脂碼頭。」
杜開河顫聲:「應該是。」
陳遠道:「封不住了。」
范沉道:「那怎麼辦?」
陳遠看著滿倉軍械。
「搬。」
杜開河一呆。
「搬到哪裡?」
陳遠道:「三處。」
他指向幾排箱子。
「一批留在原處。讓皮埃爾以為還在。」
「第二批,轉到潤福來明貨棧夾牆。」
「第三批,送寶葫蘆街。」
杜開河聲音都變了。
「今晚?」
陳遠看著他。
「你想明晚搬給皮埃爾看?」
杜開河不說話了。
陳遠又道:「余嘉成調人。只用我們的人。每箱做南北貨封簽,外面寫藥材。搬運時靈堂繼續哭。哭得越大越好。」
范沉點頭。
「是。」
陳遠看著地上的死者。
「屍體?」
范沉道:「沉舊水井。」
陳遠搖頭。
「不。」
他看向那條通道。
「送回去。」
范沉眼神一亮。
「送給皮埃爾?」
「送給姚內景。」
杜開河聽不懂。
范沉懂了。
姚內景想知道皮埃爾找什麼。
那就讓他知道一點。
但只一點。
一點最能讓人追。
追得越深,陷得越深。
陳遠低聲道:「讓羅道成把一具屍體丟在正梁武館後牆外。身上帶舊倉泥。」
「是。」
「另外,給麥晴送信。」
「寫什麼?」
陳遠抬眼。
「胰脂碼頭有洋人。」
范沉問:「只寫這些?」
「只寫這些。」
聰明人不需要寫太多。
寫多了,反而假。
……
半個時辰後。
潤福來活了。
不是前堂。
是地下。
活得像一窩被驚動的螞蟻。
余嘉成親自調人。
范沉、羅道成、賀重鑄都到了。
賀重鑄一來,杜開河才知道什麼叫搬箱。
別人搬一箱要兩人。
賀重鑄一手一箱。
走得還很穩。
像提著兩隻空籃。
他看見陳遠肩傷,臉色沉了沉。
「家主,誰傷的?」
「西洋劍。」
「我去砸死他。」
「以後。」
賀重鑄不再說話。
以後,就是還沒到時候。
沒到時候的仇,要先放在骨頭裡。
骨頭比心牢靠。
心會軟。
骨頭不會。
蔡子賢也來了。
他沒下地窖。
他在帳房寫封簽,做假貨票,改出入帳。
一筆一筆。
清清楚楚。
若日後有人查,只會查到潤福來半夜轉運一批東北藥材。
藥材怕潮。
半夜搬貨,不奇怪。
死人怕查。
假帳怕細。
蔡子賢寫得很細。
細到連車夫工錢、麻繩損耗、封箱油紙都記了。
越細越真。
太乾淨的帳是假帳。
有一點髒,有一點亂,才像真的。
余嘉成看著他寫,忽然笑了。
「蔡兄的字,能殺很多人。」
蔡子賢蘸墨。
「余兄的帳,也能活很多人。」
「你我倒像兩條陰溝里的魚。」
「不。」
蔡子賢抬頭。
「魚不會織網。」
余嘉成笑意淡了。
「家主在織一張很大的網。」
蔡子賢繼續寫。
「是。」
「網太大,容易破。」
「所以要用人命補。」
余嘉成沒有再說話。
屋外哭聲忽然大了。
那是靈堂里被安排好的哭喪婦。
一邊哭,一邊拍腿。
「宋老闆啊!」
「宋少爺啊!」
哭聲撕心裂肺。
地下的箱子一隻只搬出。
死人在前堂受香。
軍械在後院轉移。
人世間最荒唐的事,常常就這樣並排發生。
一邊哭死。
一邊養殺。
……
通達路。
麥晴收到紙條時,正在梳頭。
鏡中人眉眼艷麗。
梳齒從黑髮里滑過。
一下。
一下。
丫鬟把紙條遞來。
「麥小姐,寶葫蘆街送來的。」
麥晴打開。
只有七個字。
胰脂碼頭有洋人。
沒有署名。
不需要署名。
麥晴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笑意很冷。
「陳遠,你還真是不肯讓我睡個安穩覺。」
她站起身。
杏色睡衣滑過肩頭。
露出一段白膩的頸。
丫鬟忙低頭。
麥晴披上外衫。
「備車,去見沙班爺。」
「這麼晚?」
麥晴看了她一眼。
丫鬟臉色一白,立刻道:「是。」
麥晴把紙條放到燭火上。
火舌舔過紙角。
七個字捲曲。
變黑。
成灰。
她看著灰,眼神微深。
胰脂碼頭有洋人。
陳遠不說有什麼。
不說是誰。
不說要她做什麼。
可他偏偏讓她知道。
知道,就是一根鉤子。
麥晴討厭被人用鉤子勾住。
可她更討厭看不見鉤子。
陳遠至少把鉤子露了出來。
這很有趣。
也很危險。
她坐上黃包車,夜風吹來。
吹得她眼底那一點困意全散了。
胰脂碼頭。
沙班在那裡有三處暗倉。
一處藏煙土。
一處藏槍。
一處藏人。
洋人若在那裡出現,事情就不會小。
陳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他為什麼只告訴她?
是想借沙班擋洋人?
還是想看沙班的底?
麥晴忽然覺得有些冷。
不是夜風冷。
是她發現,陳遠這把刀,已經開始不滿足於砍沙班指定的人。
他開始砍局。
砍線。
砍看不見的手。
這樣的刀,遲早會砍到握刀的人。
而她,偏偏也握了一下刀柄。
……
正梁武館後牆外。
四更天。
一具屍體被丟在那裡。
屍體是西洋人。
手腕斷了。
胸口塌了。
衣服上沾著地下舊泥。
羅道成把屍體擺好。
又把一小塊鏽鐵片塞進屍體衣袋。
鐵片上有模糊的前朝軍械火漆。
做完這些,他像影子一樣退走。
天將亮時,掃街的老漢發現了屍體。
尖叫聲驚醒了半條街。
姚內景出來時,白袍未系好。
可他的眼已經醒了。
完全醒了。
他看見屍體。
看見斷腕。
看見泥。
看見鐵片。
白袍下的手慢慢握緊。
「皮埃爾。」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馮肅站在人群後。
眼神憨厚。
心裡卻已將一切傳給陳遠。
陳遠那時還在潤福來地下。
肩上的傷剛重新包好。
他聽完,只回了一個字。
「好。」
好。
一個字。
像棋子落下。
……
天亮前。
第一批軍械送進寶葫蘆街。
酥身樓後院,有一間廢棄柴房。
柴房下面,有舊窖。
舊窖里以前藏酒。
現在藏槍。
余嘉成親自點數。
范沉守門。
賀重鑄在院裡坐著。
他坐在那裡,比門閂更像門閂。
沒人敢進。
第二批軍械藏入潤福來夾牆。
蔡子賢做完最後一筆帳,手腕有些酸。
他甩了甩手。
墨跡未乾。
像剛凝住的血。
第三批仍留地下。
但位置換了。
外層箱子裝的是真槍。
裡層箱子卻被換成了石頭和爛鐵。
若皮埃爾再來,只會以為軍械還在。
若他搶走,也只能搶走一半真,一半假。
陳遠不喜歡把東西一次吃完。
吃完,別人就知道你吃了。
留一口在碗裡,別人還會盯著碗。
盯碗的人,就不會馬上盯你的肚子。
辰時。
潤福來後貨棧恢復平靜。
地上水跡被擦乾。
腳印被抹去。
鐵板重新蓋上。
木桶搬回原處。
夥計們開門時,只聞到一股淡淡石灰味。
石灰味能蓋很多味道。
潮味。
血味。
火藥味。
還有秘密的味道。
陳遠從後門出去。
肩傷讓他的臉色有些白。
但眼神很穩。
余嘉成送他到門邊。
「家主,今日還去寶利生昌?」
陳遠看了看天。
「去。」
「傷……」
「喝咖啡不用肩。」
余嘉成笑了笑。
「麥小姐會看出來。」
「就是讓她看出來。」
「沙班呢?」
「也讓他看出來。」
余嘉成一怔,隨即明白。
受傷,不一定是弱。
有時候是證據。
告訴別人:我昨夜做了事。
但不告訴別人:我做成了多少。
別人知道你動了,卻不知道你拿了什麼。
這才最磨人。
……
寶利生昌咖啡館。
早上七點半。
麥晴沒來。
這是第一次。
窗邊的位置空著。
侍者遠遠站著,看見陳遠進來,連忙彎腰。
「陳先生,今日還是照舊?」
「嗯。」
「麥小姐……還未到。」
「知道。」
陳遠坐下。
咖啡送來。
黑。
苦。
熱。
他端起杯子,左肩微微一滯。
侍者眼尖,看見衣下似有血色,臉一白,立刻低頭。
陳遠喝了一口。
苦味入喉。
像把昨夜的血壓了下去。
片刻後,門開。
麥晴來了。
她今日穿一身深紅。
紅得像血已經干在綢緞上。
她看見陳遠,先看臉,再看肩。
然後笑了。
「陳先生昨夜病得不輕。」
陳遠道:「是。」
「什麼病?」
「劍傷。」
麥晴坐下。
「洋人的劍?」
「嗯。」
「胰脂碼頭的洋人?」
「也許。」
麥晴盯著他。
「陳遠,你昨夜到底看見了什麼?」
陳遠端杯。
「看見洋人不睡覺。」
麥晴冷笑。
「我也沒睡。」
「所以你也可以算洋人。」
麥晴怔了一下。
隨即笑了。
她明明一夜未眠,眼底有青,妝卻很精緻。
越疲憊的女人,越知道該把臉畫好。
因為她們知道,世上很多男人只看臉。
可陳遠不看。
他看她的眼。
眼裡有火。
也有鉤子。
麥晴壓低聲音。
「沙班爺昨夜親自去了胰脂碼頭。」
陳遠道:「哦。」
「你不問結果?」
「你會說。」
麥晴沉默片刻。
「他沒抓到洋人。但查到舊倉下有暗道。」
陳遠道:「恭喜。」
「恭喜什麼?」
「沙班爺有得忙了。」
麥晴看著他。
「你是不是早知道?」
「知道一點。」
「一點是多少?」
「足夠活命。」
麥晴手指輕輕敲杯沿。
篤。
篤。
篤。
她忽然道:「沙班爺讓我問你,潤福來下面是不是有東西。」
陳遠道:「有。」
麥晴眼神一凝。
她沒想到陳遠會這麼快承認。
「有什麼?」
「潮氣,石灰,老鼠,舊箱。」
「還有呢?」
「死人。」
麥晴笑容淡了。
「陳遠,沙班爺不喜歡別人耍他。」
陳遠放下杯。
「我也不喜歡。」
兩人對視。
咖啡館裡很安靜。
窗外報童跑過,喊聲傳進來。
「賣報賣報!正梁武館牆外發現西洋屍體!」
「賣報賣報!西法租界武師疑涉滬東暗案!」
麥晴眼神微動。
陳遠仍舊平靜。
她終於明白。
陳遠不是在跟她解釋。
他是在告訴她,局已經動了。
姚內景會查皮埃爾。
沙班會查胰脂碼頭。
林家會盯西法租界。
錢家會盯蔡士縝。
南堂會被拖進來。
而陳遠?
他坐在這裡喝咖啡。
像什麼也沒做。
也像什麼都做了。
麥晴忽然輕聲道:「你昨夜拿到了什麼?」
陳遠看著她。
「命。」
「誰的命?」
「我的。」
麥晴笑了笑。
「不肯說?」
「說了,你未必敢聽。」
麥晴的笑停住。
她忽然覺得,這句話也許是真的。
有些秘密像火。
不知道時,只是冷。
知道了,便會燒身。
麥晴起身。
「今晚,通達路。」
陳遠道:「又見沙班?」
「嗯。」
「他想殺我?」
「未必。」
「未必就是可能。」
麥晴俯身,靠近他。
香氣很濃。
像盛開的毒花。
「陳遠,昨夜之後,你最好小心些。」
「我一直小心。」
「還不夠。」
她看著他的肩傷。
「你現在被三隻眼睛盯著。」
「哪三隻?」
「沙班的獨眼。」
「嗯。」
「皮埃爾的洋眼。」
「嗯。」
「姚內景的清眼。」
陳遠笑了。
「還有你的眼。」
麥晴唇角微翹。
「我的眼不殺人。」
陳遠道:「有時候比殺人更麻煩。」
麥晴怔了怔。
隨即站直。
「今晚別遲到。」
陳遠道:「看我死不死。」
麥晴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
「陳遠。」
「嗯?」
「你若真死了,我會有點可惜。」
陳遠問:「可惜什麼?」
麥晴笑。
「可惜這盤棋少了個有趣的瘋子。」
陳遠道:「那我儘量不死。」
麥晴走出門。
陽光落在她紅色衣衫上。
像火。
也像血。
……
陳遠喝完咖啡。
起身。
肩傷在痛。
痛是好事。
痛說明人還活著。
他走出寶利生昌。
大寬路已經熱鬧起來。
潤福來開門。
酥身樓白日沉睡。
報童亂喊。
黃包車穿行。
一切都像往常。
可陳遠知道,滬海已經變了。
地下的槍已經醒了一半。
洋人的劍已經出鞘。
沙班的手伸向胰脂碼頭。
姚內景看見了西洋屍體。
林美心會很快知道軍械庫不再只是傳言。
每個人都會動。
人一動,就會留下痕跡。
痕跡多了,就會變成路。
陳遠要做的,就是站在路口。
看誰先走過來。
然後。
殺誰。
他叫了一輛黃包車。
「廣民胡同。」
車夫應聲。
黃包車跑起。
車輪碾過濕石板。
咕嚕。
咕嚕。
咕嚕。
像骰子又一次在盅里滾動。
誰也不知道下一次開盅,幾點朝上。
可陳遠知道一件事。
只要盅還在他手裡。
輸贏,就還沒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