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六十章 無題

第六十章 無題

2026-06-22 08:29:43 作者: 番文

  茶涼了。

  人未涼。

  姚內景放下茶盞的時候,街上的亂已經慢慢散去。

  黃包車重新被扶了起來。

  車夫罵罵咧咧,罵完又賠著笑向旁人作揖,因為這年頭車夫的脾氣再大,也大不過肚子。

  賣花的小姑娘還蹲在地上。

  她把那些被踩爛的白蘭花一朵朵撿回籃子裡。

  花已碎。

  香還在。

  有些東西碎了之後,反而更香。

  有些人也是。

  陳遠走過街角,指尖還殘著細劍劍柄上的涼意。

  那柄劍已經不在他手裡。

  可那股涼意還在。

  像一條細蛇,貼著他的掌心鑽進腕骨,再沿著手臂往心口爬。

  盧卡斯的劍很快。

  很細。

  很毒。

  安德烈的拳還沒有真正落下,他卻已感到那拳里的重。

  一個細,一個重。

  一個像針。

  一個像錘。

  

  再加上一個皮埃爾。

  滬海這一池水裡,終於又落下三塊洋石頭。

  石頭一落,水花四濺。

  濺到誰身上,誰就會濕。

  陳遠不喜歡濕。

  濕了,刀會鏽。

  人也會慢。

  他走到巷口,叫了一輛黃包車。

  「潤福來。」

  車夫看見他西裝上裂開的袖口,又看見他眉骨邊那一道血痕,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問。

  滬海的車夫,最知道什麼話該問,什麼話不該問。

  有些客人載一次,給錢。

  有些客人問一句,要命。

  黃包車跑了起來。

  車輪碾過青石板。

  咕嚕。

  咕嚕。

  咕嚕。

  像命運在轉。

  也像骰子在盅里滾。

  陳遠閉上眼。

  心中有面板浮起。

  不是系統面板。

  是棋盤。

  潤福來。

  聽雨軒。

  胰脂碼頭。

  正梁武館。

  通達路。

  寶葫蘆街。

  西法租界。

  每一處都是一格。

  每一格里都有刀。

  有些刀明著。

  有些刀藏著。

  明著的刀,不一定最危險。

  藏著的刀,才會在你以為安全的時候,捅進肋下。

  他想起章太太那張圖。

  潤福來舊貨棧。

  舊地道。

  胰脂碼頭舊倉。

  軍械庫。

  若圖是真的,潤福來便不只是一家商行。

  它是一扇門。

  一扇通往火藥、槍械、銀子、權力的門。

  誰打開這扇門,誰就能在滬東這盤棋上,多出一隻手。

  陳遠需要這隻手。

  沙班也需要。

  皮埃爾更需要。

  林美心說不能讓洋人拿到。

  章太太說不能讓任何一方獨吞。

  她們說得都很漂亮。

  漂亮話就像花。

  聞著香。

  不能填肚子。


  陳遠從來不靠漂亮話活著。

  他靠刀。

  靠人。

  靠帳。

  靠死人不會開口。

  也靠活人怕死。

  ……

  潤福來門前仍掛著白。

  白幡在風裡飄。

  比昨日更舊。

  死人死了一天,活人就要開始算帳。

  靈堂還在。

  宋繼成的牌位擺在中間。

  宋廷樺的牌位擺在旁邊。

  父子兩塊木牌,並排立著。

  木牌很新。

  新得像他們剛死。

  香菸裊裊。

  周帳房跪在蒲團上燒紙,嘴裡念念有詞。

  他念得很輕。

  像怕死人聽見,又像怕活人聽見。

  陳遠進門時,周帳房手一抖,紙灰落在袖口。

  「陳……陳先生。」

  陳遠看他一眼。

  「余嘉成呢?」

  「在後帳房。」

  周帳房低頭。

  「杜管事也在。」

  陳遠點頭,往裡走。

  周帳房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像看見了一把沒有出鞘的刀。

  刀未出鞘,殺氣已經在鞘縫裡滲出來。

  後帳房裡,余嘉成正在核帳。

  桌上堆著帳本。

  一本一本摞著。

  像一座小墳。

  杜開河站在一旁,手裡拿著貨棧鑰匙。

  范沉靠在門邊。

  他額角的紗布換過,臉還是普通。

  普通得就像潤福來隨便一個新來的夥計。

  陳遠進來。

  三人同時抬頭。

  余嘉成先起身。

  「家主。」

  杜開河也跟著起身。

  他現在知道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聰明人知道得越早,活得越久。

  陳遠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看。」

  余嘉成打開。

  圖鋪開。

  杜開河只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

  他的臉色不是白。

  是灰。

  像有人把一把爐灰,忽然抹在了他的臉上。

  陳遠看著他。

  「你見過?」

  杜開河嘴唇動了動。

  「見過一點。」

  陳遠道:「一點是多少?」

  杜開河咽了口唾沫。

  「潤福來後貨棧,確實有舊地窖。宋老闆以前不准夥計下去。只說是老倉,潮,危險。每年只讓我帶兩個人去清一次霉。」

  「裡面有什麼?」

  「木架,舊箱,爛麻袋,還有幾口封死的石門。」

  陳遠眯眼。

  「石門?」

  杜開河點頭。

  「是。石門上有鐵環,鏽死了。宋老闆說那是前朝留下的舊防潮倉,不讓動。」

  余嘉成手指落在圖上。

  「這幾處?」

  杜開河看了看,臉色更差。

  「差不多。」

  范沉忽然道:「宋繼成知道下面有什麼?」

  陳遠道:「他未必知道全部。」

  余嘉成接話:「但他一定知道那裡有東西。」

  杜開河苦笑。

  「宋老闆做事一向謹慎。他若真知道下面有軍械,不會讓任何人靠近。」


  陳遠道:「所以他沒來得及挖。」

  余嘉成道:「也可能是不敢。」

  不敢。

  這兩個字,比不會更重。

  人不會做一件事,可能是沒本事。

  不敢做一件事,通常是知道代價。

  陳遠看著圖。

  圖上的紅線,從潤福來後貨棧,繞過一片舊倉,再穿過一段虛線,直抵胰脂碼頭。

  虛線,就是未知。

  未知的地方,最容易死人。

  他道:「今晚下去。」

  杜開河臉色一變。

  「今晚?」

  「嗯。」

  「要不要等……」

  杜開河想說等沙班。

  又不敢說。

  陳遠抬眼。

  「等誰?」

  杜開河低頭。

  「沒誰。」

  陳遠淡淡道:「等得越久,知道的人越多。知道的人越多,死的人也越多。」

  余嘉成問:「家主準備帶誰?」

  「你留前堂。」

  余嘉成一怔。

  陳遠道:「潤福來不能沒人看。」

  余嘉成點頭。

  「是。」

  「杜開河帶路。范沉隨我下去。羅道成暗中接應。蔡子賢準備文書,若今晚我不出來,明日一早,把潤福來一半帳送去通達路。」

  屋裡忽然靜了。

  余嘉成看著陳遠。

  「家主。」

  陳遠道:「說。」

  余嘉成道:「沙班若拿到帳,潤福來就回不來了。」

  陳遠看著他。

  「我若死了,潤福來也不用回來了。」

  這話很平。

  平得像一條直線。

  可屋裡每個人的心,都被這條線割了一下。

  范沉低頭。

  杜開河的汗已經冒出來。

  他不是死士。

  他怕死。

  也怕跟著一個不怕死的人。

  最可怕的主人,不是凶。

  是把自己的命也放在局上。

  這種人,輸得起。

  別人輸不起。

  陳遠收起圖。

  「杜開河。」

  「在。」

  「準備燈、繩、短鏟、油布、鐵錘。不要驚動太多人。」

  「是。」

  「范沉。」

  「在。」

  「去寶葫蘆街找羅道成,讓他盯住潤福來外三條街。若有西洋人、錢家人、沙班的人靠近,傳念給我。」

  「是。」

  「余嘉成。」

  「家主。」

  「今晚若有人找我,就說我病了。」

  余嘉成問:「若是麥晴?」

  陳遠頓了頓。

  「也說病了。」

  余嘉成低聲:「她不會信。」

  陳遠道:「不需要她信。」

  「那需要什麼?」

  「讓她知道我不想見她。」

  余嘉成眼神微動。

  他懂了。

  不想見。

  比見不到,更像消息。

  麥晴聰明。

  聰明人最怕別人不按她想的走。

  只要她亂想,沙班那邊就會慢半步。

  半步,也夠陳遠下地窖。


  ……



  也來得沉。

  滬海的夜,常常不是黑下來的。

  是壓下來的。

  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天上慢慢落下,壓住屋頂,壓住燈火,壓住人的脖子。

  戌時三刻。

  潤福來前門閉了。

  後門半掩。

  夥計們散了大半。

  留下的,也被余嘉成安排去前院守靈。

  哭喪的人總是最好的遮掩。

  哭聲一起,誰還會聽見貨棧里的錘聲?

  陳遠換了一身短打。

  深色。

  貼身。

  腰間掛著雪走。

  刀很輕。

  輕得像一根冷骨。

  范沉背著一隻布包。

  杜開河提著燈。

  他的手有點抖。

  燈光也跟著抖。

  陳遠看了一眼。

  「怕?」

  杜開河苦笑。

  「怕。」

  「怕就對了。」

  「為什麼?」

  「怕的人,會小心。」

  杜開河點點頭。

  他寧願自己不懂這句話。

  可他懂。

  越懂,越怕。

  後貨棧在潤福來最深處。

  一排老木門。

  門上鐵鎖很舊。

  鎖眼裡塞著油布。

  杜開河摸出鑰匙,開鎖。

  咔。

  鎖開。

  門推開。

  一股潮氣撲出來。

  像老墳被掀開。

  裡面黑。

  很黑。

  燈光照進去,只能照見幾根木柱、幾口舊箱、幾張蒙灰的貨架。

  灰塵浮在光里。

  像無數死去的小蟲。

  杜開河低聲道:「地窖口在最裡面。」

  三人入內。

  門在身後慢慢合上。

  外面的哭聲變得很遠。

  遠得像從另一個世道傳來。

  貨棧里只剩腳步聲。

  一聲。

  一聲。

  踩在木板上。

  木板下面仿佛是空的。

  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張薄薄的棺材蓋上。

  杜開河領著他們走到最里。

  那裡堆著幾隻大木桶。

  桶里是干石灰。

  防潮用。

  他和范沉搬開木桶,露出一塊鐵板。

  鐵板上有環。

  環上全是鏽。

  杜開河把燈放低。

  「就是這裡。」

  陳遠蹲下,伸手摸了摸鐵環。

  冷。

  濕。

  鏽粉沾了一手。

  他沒有用力。

  先聽。

  鐵板下沒有聲音。

  沒有風。

  沒有人。

  可有時候沒有聲音,比有聲音更可怕。

  他起身。

  「開。」

  范沉取出鐵鉤。

  杜開河握住鐵環。

  兩人一起用力。


  鐵板沒動。

  陳遠伸手。

  三人合力。

  咯吱——

  鐵板終於被掀開一條縫。

  一股更重的霉氣衝上來。

  像死人吐氣。

  杜開河忍不住咳了一聲。

  范沉卻連眉頭都沒皺。

  陳遠把燈照下去。

  下面是石階。

  很窄。

  很陡。

  一直往黑里伸。

  看不見底。

  陳遠道:「我先下。」

  杜開河忙道:「陳先生……」

  陳遠已經踩上石階。

  雪走在腰間輕輕碰了一下石壁。

  叮。

  聲音細。

  卻傳得很深。

  像有人在下面敲了一下骨頭。

  范沉第二個下。

  杜開河第三個。

  鐵板沒有合上。

  上面留著一盞小燈。

  燈光像一隻眼。

  看著三個人下去。

  石階很長。

  也很濕。

  兩邊石壁長著青苔。

  手一摸,滑膩膩的。

  像摸到冷血。

  走了約三十階,空氣開始變冷。

  再走二十階,連上面的哭聲都聽不見了。

  只有水聲。

  滴。

  滴。

  滴。

  每一滴,都像時間在落。

  杜開河低聲:「以前我只下到這裡。」

  前方有一處小平台。

  平台邊放著幾隻爛木箱。

  箱子半塌。

  裡面是發霉的麻繩、舊油布,還有一些腐爛得看不出形狀的貨物。

  陳遠蹲下,看了一眼。

  「繼續。」

  杜開河臉色難看。

  「再往前,我沒去過。」

  陳遠道:「今天去。」

  杜開河只好提燈往前。

  平台後是一條甬道。

  甬道比石階寬些。

  地上積著薄薄的水。

  腳踩上去,水紋盪開。

  燈光照在水面。

  像踩碎了月亮。

  走了沒多久,范沉忽然停下。

  「有人來過。」

  陳遠蹲下。

  水面下有泥。

  泥里有腳印。

  不新。

  也不舊。

  至少不是幾十年前留下的。

  杜開河臉色白了。

  「宋老闆?」

  陳遠道:「不一定。」

  范沉道:「腳印有三種。一種皮鞋,一種布鞋,還有一種……靴子。」

  「西洋靴?」

  「像。」

  陳遠眼神微冷。

  皮埃爾的人來過?

  還是宋繼成早已和他們接觸過?

  他沒說話。

  人一旦開口,便會把心裡的疑問也放出來。

  疑問在心裡,是刀。

  說出來,就可能變成把柄。

  三人繼續往前。

  甬道盡頭,有一扇石門。

  石門半開。


  杜開河倒吸一口氣。

  「以前是關著的。」

  陳遠走過去。

  石門很厚。

  邊緣有新的撬痕。

  痕跡不深,卻明顯。

  有人在近期打開過。

  門後是更大的空間。

  燈光照進去,竟照不到盡頭。

  這是一個地下倉。

  很大。

  大得不像潤福來的地窖。

  倒像一座埋在地下的小碼頭。

  兩側堆著箱子。

  一排一排。

  有些已經腐爛。

  有些外面包著油布,竟保存得很好。

  陳遠走近一隻箱子。

  箱蓋上有前朝火漆殘痕。

  字已模糊。

  但仍能看出兩個字。

  「軍械。」

  杜開河手一抖,燈差點掉下去。

  范沉伸手扶住燈柄。

  「穩。」

  杜開河嘴唇發乾。

  「真……真有軍械……」

  陳遠拔出雪走,用刀尖撬開箱蓋。

  咔。

  木箱打開。

  裡面是槍。

  長槍。

  油布包著。

  一支一支碼得整齊。

  雖舊,卻未爛。

  槍油味很重。

  像沉睡多年的鐵,終於睜開眼。

  范沉拿起一支。

  檢查。

  「還能用。」

  陳遠沒有意外。

  他又開了第二箱。

  子彈。

  第三箱。

  短槍。

  第四箱。

  炸藥。

  杜開河已經站不穩了。

  他靠著石柱,臉色像紙。

  這些東西,足以讓滬東死很多人。

  也足以讓滬海變天。

  錢能買命。

  槍能改命。

  炸藥能把很多命一起掀上天。

  陳遠看著這些箱子。

  沒有笑。

  他忽然覺得這地下很靜。

  靜得不像倉庫。

  像一座睡著的軍營。

  每一口箱子裡,都睡著一排士兵。

  只等有人把他們叫醒。

  范沉低聲:「家主,怎麼辦?」

  陳遠道:「數。」

  「全部?」

  「先數能用的。」

  杜開河顫聲:「陳先生,這東西若被巡捕房知道……」

  陳遠看他一眼。

  杜開河閉嘴。

  他明白自己說了廢話。

  這東西若被巡捕房知道,他們三個人現在就該死。

  不,是整個潤福來都該死。

  三人開始清點。

  槍械不少。

  比想像中更多。

  長槍兩百餘支。

  短槍六十餘。

  子彈二十箱。

  炸藥八箱。

  還有幾箱不知名的鐵管與引線。

  范沉越數,眼睛越亮。

  死士不怕槍。

  死士只知道,家主多了槍,就多了命。


  杜開河卻越數越怕。

  他知道從今天起,自己不只是潤福來的管事。

  他是一個知道軍械庫的人。

  知道這種秘密的人,常常活不久。

  陳遠看出他的想法。

  「杜開河。」

  「在。」

  「你怕我殺你滅口?」

  杜開河臉色一僵。

  他不敢說是。

  也不敢說不是。

  陳遠道:「你還有用。」

  杜開河苦笑。

  「謝陳先生。」

  有用。

  這兩個字不算安慰。

  但比「忠心」可靠。

  因為忠心會變。

  有用不會。

  只要你還有用,主人就不會輕易殺你。

  陳遠正要繼續往前走,忽然停下。

  他抬手。

  范沉也停下。

  杜開河連呼吸都屏住。

  地下倉深處,有聲音。

  很輕。

  像金屬輕輕碰了一下石頭。

  叮。

  陳遠熄燈。

  黑暗瞬間吞了三人。

  杜開河差點叫出來。

  范沉一把捂住他的嘴。

  黑暗裡,陳遠貼著石柱,手按刀柄。

  遠處有火光。

  一點。

  兩點。

  三點。

  有人從另一條通道進來。

  不是他們來時那條路。

  腳步聲很輕。

  卻多。

  至少五個人。

  陳遠聽見了西洋話。

  聲音低。

  語速快。

  他聽不懂全部。

  但聽見一個名字。

  「Pierre。」

  皮埃爾。

  范沉在黑暗中看向陳遠。

  陳遠沒有動。

  火光越來越近。

  五個人。

  三個西洋人。

  兩個華人。

  其中一個華人提著燈。

  另一個背著工具袋。

  西洋人里,為首的不是皮埃爾。

  是盧卡斯。

  他的喉頭還貼著一小塊白布。

  白布下,是陳遠留下的劍痕。

  真巧。

  巧得像老天也喜歡看熱鬧。

  盧卡斯站在一排箱子前,低聲道:「已經被人打開過。」

  一個華人道:「會不會是宋老闆?」

  盧卡斯冷笑:「宋繼成已經死了。」

  「那是……」

  盧卡斯沒有說話。

  他只是慢慢轉身。

  目光掃過黑暗。

  他的眼睛像貓。

  在微弱火光里,也能看得很遠。

  陳遠屏住呼吸。

  杜開河的額頭上全是汗。

  汗落下來,掛在下巴。

  將滴未滴。

  有時候,一滴汗也能殺人。

  盧卡斯忽然笑了。

  「陳先生。」

  黑暗裡,沒人回答。

  盧卡斯繼續道:「我知道你在。」

  還是沒人回答。


  盧卡斯伸手,接過隨從手裡的燈,往前走了兩步。

  「你能比我快到這裡,說明潤福來果然在你手上。」

  他說的是大新話。

  說得比白天順。

  一個白天,足夠聰明人學很多東西。

  陳遠依舊不動。

  盧卡斯抬手。

  身後一個西洋人掏出短槍。

  槍口指向黑暗。

  盧卡斯道:「不出來,我就開槍。」

  陳遠終於開口。

  「槍聲會驚動很多人。」

  盧卡斯笑了。

  「地下這麼深,驚動不了太多。」

  陳遠道:「但會驚動我。」

  盧卡斯一怔。

  下一瞬。

  一隻木箱被踢翻。

  箱中子彈嘩啦滾出。

  陳遠的身影從石柱後撲出。

  不是撲向盧卡斯。

  是撲向拿槍的西洋人。

  槍是最麻煩的東西。

  麻煩就要先除掉。

  西洋人扣動扳機。

  砰!

  槍響。

  地下倉猛地一震。

  聲音比想像中更大。

  火光一閃。

  子彈擦著陳遠肩頭過去,打在石壁上,火星亂濺。

  陳遠已到。

  雪走出鞘。

  刀光很薄。

  薄得像一片月。

  西洋人的手腕飛出。

  短槍落地。

  他張嘴慘叫。

  范沉從黑暗裡鑽出,一腳踢中他胸口。

  慘叫斷了。

  盧卡斯拔劍。

  細劍如銀。

  陳遠沒有與他硬接。

  他已經試過盧卡斯的劍。

  劍快。

  比他的刀長。

  在空地上,細劍占便宜。

  可這裡不是街上。

  這裡有箱子。

  有石柱。

  有陰影。

  有腳下滾動的子彈。

  陳遠退入箱陣。

  盧卡斯追。

  他的劍刺穿一隻舊木箱。

  木屑飛散。

  陳遠側身,雪走貼著箱邊反切。

  盧卡斯收腕很快。

  可衣袖還是被削下一片。

  他臉色沉了。

  「你只會躲?」

  陳遠道:「你只會說?」

  盧卡斯眼中冷意一閃。

  劍勢驟變。

  細劍不再直刺,而是連點。

  每一點都不求殺,只求逼陳遠退。

  退到哪裡?

  退到火光明亮處。

  退到另外兩個西洋人槍口前。

  陳遠看出來了。

  所以他不退。

  他忽然矮身,整個人貼地滑出。

  薩瓦特步法,貼地橫移。

  雪走橫削盧卡斯腳踝。

  盧卡斯躍起。

  人在半空,劍尖下點陳遠後頸。

  這一劍很毒。

  陳遠若繼續前滑,後頸必穿。

  他左手抓起地上子彈,反手一撒。

  不是打人。

  打燈。


  叮叮叮!

  三枚子彈擊中燈罩。

  燈滅一盞。

  火光暗了半邊。

  范沉動了。

  他最擅長在暗裡動。

  鐵簽從袖中滑出,刺向另一個持槍西洋人的眼。

  那人反應不慢,舉槍格擋。

  鐵簽刺在槍管上。

  火花一閃。

  范沉的膝蓋已撞上他下腹。

  人彎腰。

  范沉肘擊後腦。

  砰。

  倒地。

  杜開河沒有武功。

  但他有錘。

  他抱著鐵錘,像抱著最後一點膽子。

  那個提燈華人驚慌後退,正撞到他面前。

  杜開河一閉眼,掄錘。

  咚。

  人倒。

  杜開河自己也嚇得坐在地上。

  他看著錘上血,嘴唇發抖。

  他殺過雞。

  沒殺過人。

  人和雞不一樣。

  雞死了會撲騰。

  人死了,會睜著眼看你。

  陳遠與盧卡斯還在動。

  刀與劍交錯。

  叮。

  叮。

  叮。

  聲音急而冷。

  像雨打鐵瓦。

  盧卡斯忽然用西洋話罵了一句。

  陳遠聽不懂。

  但聽得出他怒了。

  怒,是破綻。

  盧卡斯一怒,劍就快。

  劍越快,越難收。

  陳遠等的就是這一刻。

  盧卡斯劍尖直取心口。

  陳遠不退。

  他側身半寸,讓劍刺入左肩外側。

  劍入肉。

  血湧出。

  盧卡斯眼睛一亮。

  下一瞬,他的眼睛就變了。

  因為劍被夾住了。

  陳遠用肩骨與肌肉,夾住了他的劍。

  這種事很危險。

  一寸偏差,心肺皆碎。

  可陳遠敢。

  敢的人,不一定能贏。

  但常常能讓不敢的人輸。

  雪走反手上撩。

  盧卡斯棄劍。

  他棄得很快。

  快到像早已準備。

  但還是慢了一線。

  刀鋒划過他的掌心。

  血開。

  盧卡斯退。

  陳遠追。

  就在這時,深處通道傳來沉重腳步。

  一步。

  一步。

  像鐵錘砸地。

  安德烈來了。

  他竟也在。

  魁梧的身體從黑暗裡走出。

  臉上帶著笑。

  很粗的笑。

  「陳遠。」

  他的大新話更生硬。

  「這次,姚內景不在。」

  陳遠左肩插著劍。

  血順著袖口往下滴。

  范沉擋到他身前。

  陳遠卻拔出肩上的細劍。

  血更多。

  他眉頭沒皺。

  「你退。」


  范沉沒有退。

  死士不退。

  陳遠看了他一眼。

  「這是命令。」

  范沉退了半步。

  安德烈笑得更響。

  他扭了扭脖子,骨節咔咔作響。

  他的拳頭很大。

  比普通人大一圈。

  拳背上滿是老繭。

  這種人打拳,不像打人。

  像打牆。

  牆都會裂。

  安德烈衝來。

  地下倉的地面似乎震了一下。

  陳遠沒有硬接。

  他也接不住。

  他退到一排箱子旁。

  安德烈一拳砸來。

  陳遠閃開。

  拳頭砸在木箱上。

  轟!

  箱子炸開。

  裡面的舊槍散了一地。

  陳遠眼神微動。

  好重的拳。

  黃級武夫會死。

  玄級下品也未必敢硬接。

  安德烈第二拳又來。

  陳遠再退。

  拳砸石柱。

  石屑飛濺。

  杜開河看得魂都要沒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西洋武夫能在租界裡橫行。

  這種拳頭,若砸在人身上,人就不是死。

  是碎。

  陳遠退了七步。

  第八步,腳跟抵住箱角。

  退無可退。

  安德烈笑。

  拳出。

  陳遠忽然蹲下。

  不是躲。

  是伸手拉開一隻箱蓋。

  箱裡不是槍。

  是炸藥。

  安德烈的拳已經落下。

  他看見了。

  拳硬生生停在半寸外。

  再重的拳,也不敢砸炸藥。

  陳遠抬頭,笑了笑。

  「你怕死?」

  安德烈臉色變了。

  陳遠一腳踢在箱底。

  整箱炸藥滑向安德烈。

  安德烈後退。

  陳遠順勢抓起一根引線,另一手取出火摺子。

  盧卡斯臉色驟變。

  「不要!」

  陳遠看著他們。

  火摺子亮了。

  一點火。

  很小。

  小得像螢火。

  可在炸藥箱旁,這點火比太陽還嚇人。

  地下倉里所有人都不動了。

  安德烈額角青筋跳動。

  盧卡斯咬牙。

  「你瘋了?」

  陳遠道:「你們不是第一天知道。」

  盧卡斯深吸一口氣。

  「這裡若炸了,你也會死。」

  「嗯。」

  「你的人也會死。」

  「嗯。」

  「軍械也會毀。」

  「未必全毀。」

  盧卡斯看著他。

  他終於明白,陳遠不是嚇唬人。

  他真會點。

  有些人威脅別人,是因為希望別人怕。

  陳遠威脅別人,是因為他自己不怕。

  盧卡斯緩緩抬手。


  「退。」

  安德烈怒道:「盧卡斯!」

  「退!」

  盧卡斯的聲音終於尖銳。

  安德烈盯著陳遠。

  陳遠的火摺子仍在燃。

  那點火光映著他的眼。

  他的眼很平靜。

  平靜得像他手裡拿的不是火摺子,而是一杯茶。

  安德烈咬牙。

  一步步後退。

  盧卡斯也退。

  剩下的人拖起傷者,慢慢退入另一條通道。

  走到通道口時,盧卡斯停下。

  「陳遠,皮埃爾先生會親自來。」

  陳遠道:「告訴他,來時帶棺材。」

  盧卡斯笑了笑。

  「也許該帶給你。」

  他們走了。

  腳步聲遠去。

  黑暗重新壓回來。

  陳遠沒有立刻放下火摺子。

  又等了很久。

  直到羅道成的傳念響起。

  「家主,有人從胰脂碼頭舊倉方向離開。五人,三傷。」

  陳遠這才吹滅火摺子。

  火滅。

  杜開河整個人癱坐在地。

  范沉走到陳遠面前。

  「家主,傷。」

  陳遠看了一眼左肩。

  血還在流。

  「包。」

  范沉撕下布條,替他包紮。

  動作很快。

  也很穩。

  死士會殺人,也會止血。

  因為活著的刀,才有用。

  陳遠看向盧卡斯離開的通道。

  「那條路,通胰脂碼頭。」

  杜開河顫聲:「應該是。」

  陳遠道:「封不住了。」

  范沉道:「那怎麼辦?」

  陳遠看著滿倉軍械。

  「搬。」

  杜開河一呆。

  「搬到哪裡?」

  陳遠道:「三處。」

  他指向幾排箱子。

  「一批留在原處。讓皮埃爾以為還在。」

  「第二批,轉到潤福來明貨棧夾牆。」

  「第三批,送寶葫蘆街。」

  杜開河聲音都變了。

  「今晚?」

  陳遠看著他。

  「你想明晚搬給皮埃爾看?」

  杜開河不說話了。

  陳遠又道:「余嘉成調人。只用我們的人。每箱做南北貨封簽,外面寫藥材。搬運時靈堂繼續哭。哭得越大越好。」

  范沉點頭。

  「是。」

  陳遠看著地上的死者。

  「屍體?」

  范沉道:「沉舊水井。」

  陳遠搖頭。

  「不。」

  他看向那條通道。

  「送回去。」

  范沉眼神一亮。

  「送給皮埃爾?」

  「送給姚內景。」

  杜開河聽不懂。

  范沉懂了。

  姚內景想知道皮埃爾找什麼。

  那就讓他知道一點。

  但只一點。

  一點最能讓人追。

  追得越深,陷得越深。

  陳遠低聲道:「讓羅道成把一具屍體丟在正梁武館後牆外。身上帶舊倉泥。」


  「是。」

  「另外,給麥晴送信。」

  「寫什麼?」

  陳遠抬眼。

  「胰脂碼頭有洋人。」

  范沉問:「只寫這些?」

  「只寫這些。」

  聰明人不需要寫太多。

  寫多了,反而假。

  ……

  半個時辰後。

  潤福來活了。

  不是前堂。

  是地下。

  活得像一窩被驚動的螞蟻。

  余嘉成親自調人。

  范沉、羅道成、賀重鑄都到了。

  賀重鑄一來,杜開河才知道什麼叫搬箱。

  別人搬一箱要兩人。

  賀重鑄一手一箱。

  走得還很穩。

  像提著兩隻空籃。

  他看見陳遠肩傷,臉色沉了沉。

  「家主,誰傷的?」

  「西洋劍。」

  「我去砸死他。」

  「以後。」

  賀重鑄不再說話。

  以後,就是還沒到時候。

  沒到時候的仇,要先放在骨頭裡。

  骨頭比心牢靠。

  心會軟。

  骨頭不會。

  蔡子賢也來了。

  他沒下地窖。

  他在帳房寫封簽,做假貨票,改出入帳。

  一筆一筆。

  清清楚楚。

  若日後有人查,只會查到潤福來半夜轉運一批東北藥材。

  藥材怕潮。

  半夜搬貨,不奇怪。

  死人怕查。

  假帳怕細。

  蔡子賢寫得很細。

  細到連車夫工錢、麻繩損耗、封箱油紙都記了。

  越細越真。

  太乾淨的帳是假帳。

  有一點髒,有一點亂,才像真的。

  余嘉成看著他寫,忽然笑了。

  「蔡兄的字,能殺很多人。」

  蔡子賢蘸墨。

  「余兄的帳,也能活很多人。」

  「你我倒像兩條陰溝里的魚。」

  「不。」

  蔡子賢抬頭。

  「魚不會織網。」

  余嘉成笑意淡了。

  「家主在織一張很大的網。」

  蔡子賢繼續寫。

  「是。」

  「網太大,容易破。」

  「所以要用人命補。」

  余嘉成沒有再說話。

  屋外哭聲忽然大了。

  那是靈堂里被安排好的哭喪婦。

  一邊哭,一邊拍腿。

  「宋老闆啊!」

  「宋少爺啊!」

  哭聲撕心裂肺。

  地下的箱子一隻只搬出。

  死人在前堂受香。

  軍械在後院轉移。

  人世間最荒唐的事,常常就這樣並排發生。

  一邊哭死。

  一邊養殺。

  ……

  通達路。

  麥晴收到紙條時,正在梳頭。

  鏡中人眉眼艷麗。

  梳齒從黑髮里滑過。

  一下。


  一下。

  丫鬟把紙條遞來。

  「麥小姐,寶葫蘆街送來的。」

  麥晴打開。

  只有七個字。

  胰脂碼頭有洋人。

  沒有署名。

  不需要署名。

  麥晴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笑意很冷。

  「陳遠,你還真是不肯讓我睡個安穩覺。」

  她站起身。

  杏色睡衣滑過肩頭。

  露出一段白膩的頸。

  丫鬟忙低頭。

  麥晴披上外衫。

  「備車,去見沙班爺。」

  「這麼晚?」

  麥晴看了她一眼。

  丫鬟臉色一白,立刻道:「是。」

  麥晴把紙條放到燭火上。

  火舌舔過紙角。

  七個字捲曲。

  變黑。

  成灰。

  她看著灰,眼神微深。

  胰脂碼頭有洋人。

  陳遠不說有什麼。

  不說是誰。

  不說要她做什麼。

  可他偏偏讓她知道。

  知道,就是一根鉤子。

  麥晴討厭被人用鉤子勾住。

  可她更討厭看不見鉤子。

  陳遠至少把鉤子露了出來。

  這很有趣。

  也很危險。

  她坐上黃包車,夜風吹來。

  吹得她眼底那一點困意全散了。

  胰脂碼頭。

  沙班在那裡有三處暗倉。

  一處藏煙土。

  一處藏槍。

  一處藏人。

  洋人若在那裡出現,事情就不會小。

  陳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他為什麼只告訴她?

  是想借沙班擋洋人?

  還是想看沙班的底?

  麥晴忽然覺得有些冷。

  不是夜風冷。

  是她發現,陳遠這把刀,已經開始不滿足於砍沙班指定的人。

  他開始砍局。

  砍線。

  砍看不見的手。

  這樣的刀,遲早會砍到握刀的人。

  而她,偏偏也握了一下刀柄。

  ……

  正梁武館後牆外。

  四更天。

  一具屍體被丟在那裡。

  屍體是西洋人。

  手腕斷了。

  胸口塌了。

  衣服上沾著地下舊泥。

  羅道成把屍體擺好。

  又把一小塊鏽鐵片塞進屍體衣袋。

  鐵片上有模糊的前朝軍械火漆。

  做完這些,他像影子一樣退走。

  天將亮時,掃街的老漢發現了屍體。

  尖叫聲驚醒了半條街。

  姚內景出來時,白袍未系好。

  可他的眼已經醒了。

  完全醒了。

  他看見屍體。

  看見斷腕。

  看見泥。

  看見鐵片。

  白袍下的手慢慢握緊。

  「皮埃爾。」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馮肅站在人群後。

  眼神憨厚。

  心裡卻已將一切傳給陳遠。

  陳遠那時還在潤福來地下。

  肩上的傷剛重新包好。

  他聽完,只回了一個字。

  「好。」

  好。

  一個字。

  像棋子落下。

  ……

  天亮前。

  第一批軍械送進寶葫蘆街。

  酥身樓後院,有一間廢棄柴房。

  柴房下面,有舊窖。

  舊窖里以前藏酒。

  現在藏槍。

  余嘉成親自點數。

  范沉守門。

  賀重鑄在院裡坐著。

  他坐在那裡,比門閂更像門閂。

  沒人敢進。

  第二批軍械藏入潤福來夾牆。

  蔡子賢做完最後一筆帳,手腕有些酸。

  他甩了甩手。

  墨跡未乾。

  像剛凝住的血。

  第三批仍留地下。

  但位置換了。

  外層箱子裝的是真槍。

  裡層箱子卻被換成了石頭和爛鐵。

  若皮埃爾再來,只會以為軍械還在。

  若他搶走,也只能搶走一半真,一半假。

  陳遠不喜歡把東西一次吃完。

  吃完,別人就知道你吃了。

  留一口在碗裡,別人還會盯著碗。

  盯碗的人,就不會馬上盯你的肚子。

  辰時。

  潤福來後貨棧恢復平靜。

  地上水跡被擦乾。

  腳印被抹去。

  鐵板重新蓋上。

  木桶搬回原處。

  夥計們開門時,只聞到一股淡淡石灰味。

  石灰味能蓋很多味道。

  潮味。

  血味。

  火藥味。

  還有秘密的味道。

  陳遠從後門出去。

  肩傷讓他的臉色有些白。

  但眼神很穩。

  余嘉成送他到門邊。

  「家主,今日還去寶利生昌?」

  陳遠看了看天。

  「去。」

  「傷……」

  「喝咖啡不用肩。」

  余嘉成笑了笑。

  「麥小姐會看出來。」

  「就是讓她看出來。」

  「沙班呢?」

  「也讓他看出來。」

  余嘉成一怔,隨即明白。

  受傷,不一定是弱。

  有時候是證據。

  告訴別人:我昨夜做了事。

  但不告訴別人:我做成了多少。

  別人知道你動了,卻不知道你拿了什麼。

  這才最磨人。

  ……

  寶利生昌咖啡館。

  早上七點半。

  麥晴沒來。

  這是第一次。

  窗邊的位置空著。

  侍者遠遠站著,看見陳遠進來,連忙彎腰。

  「陳先生,今日還是照舊?」

  「嗯。」

  「麥小姐……還未到。」

  「知道。」


  陳遠坐下。

  咖啡送來。

  黑。

  苦。

  熱。

  他端起杯子,左肩微微一滯。

  侍者眼尖,看見衣下似有血色,臉一白,立刻低頭。

  陳遠喝了一口。

  苦味入喉。

  像把昨夜的血壓了下去。

  片刻後,門開。

  麥晴來了。

  她今日穿一身深紅。

  紅得像血已經干在綢緞上。

  她看見陳遠,先看臉,再看肩。

  然後笑了。

  「陳先生昨夜病得不輕。」

  陳遠道:「是。」

  「什麼病?」

  「劍傷。」

  麥晴坐下。

  「洋人的劍?」

  「嗯。」

  「胰脂碼頭的洋人?」

  「也許。」

  麥晴盯著他。

  「陳遠,你昨夜到底看見了什麼?」

  陳遠端杯。

  「看見洋人不睡覺。」

  麥晴冷笑。

  「我也沒睡。」

  「所以你也可以算洋人。」

  麥晴怔了一下。

  隨即笑了。

  她明明一夜未眠,眼底有青,妝卻很精緻。

  越疲憊的女人,越知道該把臉畫好。

  因為她們知道,世上很多男人只看臉。

  可陳遠不看。

  他看她的眼。

  眼裡有火。

  也有鉤子。

  麥晴壓低聲音。

  「沙班爺昨夜親自去了胰脂碼頭。」

  陳遠道:「哦。」

  「你不問結果?」

  「你會說。」

  麥晴沉默片刻。

  「他沒抓到洋人。但查到舊倉下有暗道。」

  陳遠道:「恭喜。」

  「恭喜什麼?」

  「沙班爺有得忙了。」

  麥晴看著他。

  「你是不是早知道?」

  「知道一點。」

  「一點是多少?」

  「足夠活命。」

  麥晴手指輕輕敲杯沿。

  篤。

  篤。

  篤。

  她忽然道:「沙班爺讓我問你,潤福來下面是不是有東西。」

  陳遠道:「有。」

  麥晴眼神一凝。

  她沒想到陳遠會這麼快承認。

  「有什麼?」

  「潮氣,石灰,老鼠,舊箱。」

  「還有呢?」

  「死人。」

  麥晴笑容淡了。

  「陳遠,沙班爺不喜歡別人耍他。」

  陳遠放下杯。

  「我也不喜歡。」

  兩人對視。

  咖啡館裡很安靜。

  窗外報童跑過,喊聲傳進來。

  「賣報賣報!正梁武館牆外發現西洋屍體!」

  「賣報賣報!西法租界武師疑涉滬東暗案!」

  麥晴眼神微動。

  陳遠仍舊平靜。

  她終於明白。

  陳遠不是在跟她解釋。


  他是在告訴她,局已經動了。

  姚內景會查皮埃爾。

  沙班會查胰脂碼頭。

  林家會盯西法租界。

  錢家會盯蔡士縝。

  南堂會被拖進來。

  而陳遠?

  他坐在這裡喝咖啡。

  像什麼也沒做。

  也像什麼都做了。

  麥晴忽然輕聲道:「你昨夜拿到了什麼?」

  陳遠看著她。

  「命。」

  「誰的命?」

  「我的。」

  麥晴笑了笑。

  「不肯說?」

  「說了,你未必敢聽。」

  麥晴的笑停住。

  她忽然覺得,這句話也許是真的。

  有些秘密像火。

  不知道時,只是冷。

  知道了,便會燒身。

  麥晴起身。

  「今晚,通達路。」

  陳遠道:「又見沙班?」

  「嗯。」

  「他想殺我?」

  「未必。」

  「未必就是可能。」

  麥晴俯身,靠近他。

  香氣很濃。

  像盛開的毒花。

  「陳遠,昨夜之後,你最好小心些。」

  「我一直小心。」

  「還不夠。」

  她看著他的肩傷。

  「你現在被三隻眼睛盯著。」

  「哪三隻?」

  「沙班的獨眼。」

  「嗯。」

  「皮埃爾的洋眼。」

  「嗯。」

  「姚內景的清眼。」

  陳遠笑了。

  「還有你的眼。」

  麥晴唇角微翹。

  「我的眼不殺人。」

  陳遠道:「有時候比殺人更麻煩。」

  麥晴怔了怔。

  隨即站直。

  「今晚別遲到。」

  陳遠道:「看我死不死。」

  麥晴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

  「陳遠。」

  「嗯?」

  「你若真死了,我會有點可惜。」

  陳遠問:「可惜什麼?」

  麥晴笑。

  「可惜這盤棋少了個有趣的瘋子。」

  陳遠道:「那我儘量不死。」

  麥晴走出門。

  陽光落在她紅色衣衫上。

  像火。

  也像血。

  ……

  陳遠喝完咖啡。

  起身。

  肩傷在痛。

  痛是好事。

  痛說明人還活著。

  他走出寶利生昌。

  大寬路已經熱鬧起來。

  潤福來開門。

  酥身樓白日沉睡。

  報童亂喊。

  黃包車穿行。

  一切都像往常。

  可陳遠知道,滬海已經變了。

  地下的槍已經醒了一半。

  洋人的劍已經出鞘。

  沙班的手伸向胰脂碼頭。

  姚內景看見了西洋屍體。


  林美心會很快知道軍械庫不再只是傳言。

  每個人都會動。

  人一動,就會留下痕跡。

  痕跡多了,就會變成路。

  陳遠要做的,就是站在路口。

  看誰先走過來。

  然後。

  殺誰。

  他叫了一輛黃包車。

  「廣民胡同。」

  車夫應聲。

  黃包車跑起。

  車輪碾過濕石板。

  咕嚕。

  咕嚕。

  咕嚕。

  像骰子又一次在盅里滾動。

  誰也不知道下一次開盅,幾點朝上。

  可陳遠知道一件事。

  只要盅還在他手裡。

  輸贏,就還沒定。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