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民胡同很窄。
窄得像一條刀縫。
黃包車停在胡同口。
車夫不敢往裡進。
不是怕路窄。
是怕這條胡同里最近有了陳遠。
一個人若開始讓車夫都知道名字,便說明他已經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的名字,只在家裡被人叫。
陳遠的名字,已經在茶館、賭樓、商行、武館、碼頭和通達路之間傳。
名字傳得越遠,人就越危險。
陳遠下車。
付錢。
車夫接過銅元,連聲道謝。
等陳遠走進胡同,他才抬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
像偷看刀鋒。
陳遠沒有回頭。
他知道有人看。
也知道有人跟。
從寶利生昌出來後,至少有三雙眼睛在他身後。
一雙是沙班的。
一雙是姚內景的。
還有一雙,很陌生。
陌生的眼睛最麻煩。
因為你不知道它屬於誰。
陳遠進門時,陳蓉正在院裡洗衣。
木盆里水很清。
清水裡漂著一件染了血的襯衣。
血已經淡了。
可再淡也是血。
血這種東西,很像秘密。
洗得掉顏色。
洗不掉味道。
陳蓉抬頭,看見他肩上又滲出紅,臉色一下白了。
「你受傷了?」
陳遠道:「小傷。」
陳蓉站起來,手上還沾著皂角沫。
「小傷會流這麼多血?」
陳遠看了看肩。
「血自己不懂事。」
陳蓉咬唇。
她想罵他。
又不敢。
她想哭。
也忍住。
女人若常常為一個男人忍住眼淚,遲早會把眼淚忍成刀。
刀不一定殺別人。
有時候只割自己。
她轉身去拿藥箱。
藥箱很舊。
裡面的藥不多。
白布、金瘡粉、一小瓶酒精,還有幾根針。
都是陳遠讓她備著的。
那時她還問,家裡又不開醫館,備這些做什麼。
陳遠只說:「活著用。」
現在她懂了。
有些東西,備著不是為了方便。
是為了命。
陳遠坐在屋裡。
陳蓉剪開他肩上的布。
血肉翻開。
傷口很深。
劍傷。
細而毒。
像一張女人的嘴,說話輕,卻能咬到骨頭裡。
陳蓉手抖了一下。
陳遠道:「別抖。」
陳蓉低聲:「我不抖。」
她說不抖。
手卻更抖。
陳遠抬手,握住她的腕。
她的腕很細。
也很涼。
陳遠道:「看著傷,不要看我。」
「為什麼?」
「看我你會怕。」
陳蓉咬牙:「我不怕你。」
陳遠道:「那就怕我死。」
陳蓉的眼圈忽然紅了。
這句話比傷口更疼。
她低頭替他清創。
酒精倒上去。
陳遠眉頭不動。
陳蓉卻像自己被燙了一下。
「疼嗎?」
「疼。」
「那你為什麼不叫?」
「叫了也疼。」
陳蓉不說話了。
她忽然發現,陳遠不是不疼。
他只是把疼也算進了帳里。
人若連疼都能算,就很難被疼打敗。
包紮完。
陳蓉收起藥箱。
「今晚還出去?」
「嗯。」
「去哪裡?」
「通達路。」
陳蓉臉色更白。
她雖不懂江湖。
卻知道通達路。
廣民胡同里的婦人們說起通達路,聲音都會壓低。
像那裡住的不是人。
是鬼。
陳蓉問:「不能不去?」
陳遠道:「不能。」
「為什麼?」
「有人要看我是不是還活著。」
「那你就讓他們看?」
陳遠笑了笑。
「活人總要給死人看,也要給想你死的人看。」
陳蓉看著他。
「你這樣活著,不累嗎?」
陳遠沉默了一下。
累。
當然累。
可累不是理由。
在滬海,累的人很多。
拉車的累。
賣花的累。
碼頭扛包的累。
煙館裡抽乾了骨頭的人也累。
累不能讓人停下。
停下,只會被車輪碾過去。
陳遠道:「等以後。」
陳蓉問:「以後會好嗎?」
陳遠看向窗外。
胡同口陽光斜斜落進來。
灰塵浮在光里。
像一群無家可歸的小蟲。
「會。」
他說。
他不知道會不會。
可有些話,不是說給別人信的。
是說給自己聽的。
……
午後。
潤福來。
余嘉成來得很急。
他進門時,額頭有汗。
不是熱汗。
是急汗。
急汗比熱汗更涼。
陳遠正坐在桌前看帳。
帳本攤開。
一頁頁都是錢。
錢像字。
字像命。
每一筆進出後面,都有看不見的人頭。
余嘉成低聲道:「家主,錢家動了。」
陳遠翻頁。
「怎麼動?」
「錢家大房派蔡士縝去了南堂一處香口。」
「帶了多少人?」
「十二個護院,兩個武師。」
「結果?」
「死了四個。南堂那邊死了七個。」
陳遠停下手。
「蔡士縝呢?」
「沒死。」
「傷了?」
「傷得不輕,但砍死了南堂一個堂口頭目。」
陳遠點頭。
仇恨真是好藥。
能讓殘的人站起來。
能讓怕的人不怕。
也能讓活人一點點變成鬼。
余嘉成道:「南堂認定是錢家挑事。胡亮保已經放話,今晚要錢家交代。」
「錢家呢?」
「錢家大房說,蔡家血案必有南堂影子。」
陳遠笑了笑。
「很好。」
余嘉成看著他。
「家主,姚內景今日去了槐花弄,又去了錢家。」
「他查到了什麼?」
「暫時不知。但馮肅傳來消息,說姚內景問過一個問題。」
「什麼?」
「蔡士縝為什麼偏偏能活。」
屋裡安靜了一瞬。
這個問題問得很好。
一個滅門慘案里,死的都是該死的人,活的偏偏是最該活著咬人的人。
太巧。
巧得像刀刻出來的。
陳遠合上帳本。
「讓馮肅小心。」
「是。」
「另外,把南堂藏火器的消息再放一層。」
「放到哪裡?」
「報館。」
余嘉成一怔。
「報館?」
陳遠道:「小道消息像蛇,只能鑽陰溝。報紙像鳥,能飛到別人桌上。」
「若巡捕房插手……」
「就是要巡捕房插手。」
余嘉成明白了。
南堂、錢家、沙班、姚內景、洋人,已經夠亂。
再加巡捕房,水更渾。
水越渾,魚越急。
魚越急,網越緊。
余嘉成低聲:「家主,今晚通達路,沙班恐怕會問軍械庫。」
陳遠道:「他一定會問。」
「怎麼答?」
「照實答。」
余嘉成眼神一變。
「照實?」
陳遠道:「說有暗道,有洋人,有死人。」
「軍械呢?」
「沒看見。」
余嘉成沉默。
這是實話。
也是假話。
最好的謊言,常常只差一句沒說。
陳遠道:「沙班不會信。」
「那為何還這麼說?」
「讓他知道我不想讓他信。」
這句話繞。
但繞得有理。
沙班這種人,若你說得天衣無縫,他更疑。
若你留一處破綻,他反而會盯著破綻,不去看別處。
人總以為自己發現的,才是真的。
陳遠要給他發現一點。
一點就夠。
……
黃昏。
寶葫蘆街。
酥身樓還未開場。
白日裡的賭樓,總有一種空蕩的腥氣。
像昨夜贏輸留下的魂,還沒有散乾淨。
范沉站在後院。
他面前放著三隻箱子。
箱子裡不是銀子。
是槍。
舊槍。
擦過。
上油。
重新裝好。
賀重鑄坐在門口磨錘。
錘這種東西,其實不必磨。
可他還是磨。
因為人總要找點事做,才不會顯得太想殺人。
羅道成從牆上翻下來。
輕得像貓。
「家主有令,今晚酥身樓不開後院。」
范沉點頭。
「有人盯嗎?」
「有。」
「誰?」
「南堂兩個,錢家一個,沙班三個。」
賀重鑄抬頭。
「都砸了?」
羅道成道:「家主沒說。」
賀重鑄低頭繼續磨錘。
「那就先不砸。」
范沉看著箱子。
「槍什麼時候用?」
羅道成笑了笑。
他笑起來仍像一個普通人。
但普通人的笑,若出現在死人堆旁,就不普通了。
「等別人以為我們只有刀的時候。」
范沉點頭。
刀殺一個人。
槍能讓很多人不敢上前。
威懾,有時候比殺戮更貴。
……
夜。
通達路一百三十號。
燈比上次更亮。
紅燈籠從院門掛到堂前。
紅得像一串滴血的眼睛。
陳遠走進去時,院裡站著十二個人。
十二個人都不說話。
也不看他。
可他們的手都離兵器很近。
沙班今晚不是請客。
是審刀。
麥晴站在廊下。
她今日穿黑。
黑色旗袍。
黑色披肩。
唇卻很紅。
紅得像剛喝過血。
她看見陳遠肩上的繃帶,目光微微一動。
「你還真來了。」
陳遠道:「你叫我來。」
「我若叫你死呢?」
「看誰先死。」
麥晴笑了。
笑得很輕。
「進去吧。沙班爺等你很久了。」
堂屋裡,沙班坐在太師椅上。
獨眼半眯。
桌上有茶。
茶旁放著一隻斷手。
西洋人的斷手。
手腕包著布。
布上血跡發黑。
那是昨夜地下倉里被陳遠斬下的手。
沙班抬眼。
「認得嗎?」
陳遠看了一眼。
「手都差不多。」
沙班笑了。
「陳遠,你膽子真不小。」
「沙班爺誇過。」
「昨夜胰脂碼頭舊倉,死了人。」
「嗯。」
「正梁武館後牆,也死了人。」
「聽說了。」
「你受了劍傷。」
「是。」
「洋人從暗道走。」
「也許。」
沙班獨眼忽然睜大。
「潤福來下面,到底有什麼?」
這句話落下,堂屋裡的空氣都沉了。
麥晴站在一旁。
她沒有看沙班。
她看陳遠。
她想知道他會怎麼答。
陳遠道:「潮氣,石灰,舊箱,死人。」
沙班笑容消失。
「還有呢?」
「暗道。」
「通哪裡?」
「胰脂碼頭。」
「還有呢?」
「洋人。」
沙班盯著他。
「還有呢?」
陳遠抬頭。
「沙班爺想聽什麼?」
沙班獨眼冷了。
「我想聽實話。」
陳遠道:「實話就是,我差點死。」
沙班一掌拍在桌上。
茶盞跳起。
斷手也跳了一下。
像死人忽然抽筋。
「陳遠,我給你潤福來,不是讓你把東西藏在自己肚子裡。」
陳遠靜靜看著他。
「潤福來是我拿下的。」
堂屋裡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這句話太硬。
硬得像當面遞刀。
麥晴的手指微微一緊。
沙班卻沒立刻發怒。
他看著陳遠。
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好。」
他說。
「很好。」
這兩個字說得很慢。
慢得像刀刃在骨頭上磨。
「你終於敢這麼跟我說話了。」
陳遠道:「我一直敢。」
沙班笑聲更大。
「可惜,你還不夠強。」
他拍了拍手。
屏風後走出一個人。
不是黃級武夫。
也不是沙班手下。
是個和尚。
一個穿灰布僧衣的和尚。
頭很光。
眉很淡。
脖子上掛著一串鐵佛珠。
每一顆佛珠都有拇指大。
走路無聲。
像腳底沒有肉。
麥晴眼神微變。
陳遠也看向那和尚。
沙班道:「鐵珠和尚,玄級下品。以前在北地殺過三十七個人,後來剃頭做了和尚。」
和尚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他的聲音很柔。
柔得不像殺過人。
殺過很多人的聲音,往往不凶。
因為凶已經殺完了。
沙班道:「陳遠,你若接得住他三串佛珠,我就信你昨夜確實只是活命。」
「若接不住?」
「把潤福來的地窖鑰匙交出來。」
陳遠問:「接住了呢?」
沙班獨眼一眯。
「我給你三日。」
「三日做什麼?」
「查清暗道。」
「然後?」
「你我分。」
陳遠笑了。
「几几分?」
堂屋裡又靜了。
麥晴幾乎想嘆氣。
這個人真是不知死活。
沙班卻笑。
「你想几几?」
陳遠道:「我七,你三。」
一個護院忍不住罵道:「放肆!」
話剛出口。
雪走已出鞘。
刀光一閃。
那護院耳朵落地。
血流下來。
護院慘叫。
陳遠收刀。
「沙班爺沒讓你說話。」
沙班沒有怒。
他看著那隻落在地上的耳朵,忽然笑得更開心。
「好刀。」
陳遠道:「刀是沙班爺送的。」
「所以你拿我的刀,割我的人?」
「刀不認人。」
沙班點頭。
「刀確實不認人。」
他看向鐵珠和尚。
「開始。」
鐵珠和尚合十的手分開。
佛珠在他手裡滑動。
嘩啦。
嘩啦。
像鐵鏈。
又像死人牙齒碰撞。
陳遠手按雪走。
肩傷在痛。
痛得很深。
但他的眼很靜。
鐵珠和尚忽然出手。
第一串佛珠飛出。
不是一顆。
是一串。
鐵珠連在黑繩上,旋轉著砸向陳遠胸口。
空氣被砸出悶響。
這不是暗器。
是錘。
軟錘。
陳遠側身。
佛珠擦胸而過,砸在柱上。
砰!
木柱凹進去一塊。
若砸在人胸口,胸骨一定碎。
陳遠腳步未停。
薩瓦特步法斜進。
雪走出鞘。
刀光貼著佛珠黑繩斬去。
鐵珠和尚手腕一翻。
佛珠忽然回卷。
像蛇回頭。
纏陳遠手腕。
陳遠棄刀?
不。
他松腕。
刀柄在掌中一轉。
反握。
刀鋒下切。
黑繩斷了一半。
還未全斷。
第二串佛珠已到。
取頭。
這一串更快。
也更陰。
陳遠後仰。
佛珠從鼻尖掠過。
勁風颳得他臉生疼。
鐵珠和尚一步踏出。
僧鞋落地。
無聲。
人卻已到陳遠面前。
第三串佛珠沒有飛。
在手裡。
他握著佛珠,一掌拍向陳遠肩傷。
慈悲人的手,打的卻是最痛的地方。
陳遠眼神一冷。
他不退。
他用傷肩迎上去。
麥晴臉色微變。
這人又瘋了。
鐵珠和尚也怔了一瞬。
這一瞬,陳遠左肩撞上佛珠。
傷口裂開。
血飛。
但雪走也到了。
刀鋒從下往上,貼著和尚手腕撩。
鐵珠和尚撤手。
很快。
可他的袖子被削開。
灰布飄落。
露出一截手臂。
手臂上有刺青。
不是佛。
是蛇。
一條黑蛇。
陳遠忽然笑了。
「和尚身上紋蛇?」
鐵珠和尚臉色變了。
沙班獨眼也微微一縮。
陳遠道:「北地鐵珠和尚早死了。」
堂屋安靜。
陳遠繼續道:「你不是和尚。」
「你是誰?」
鐵珠和尚不答。
他轉身就退。
退得很快。
快到不像和尚,像賊。
可他剛退三步,門口忽然多了一個人。
麥晴。
她不知何時到了門前。
手裡一把小槍。
槍口對著和尚。
她笑得很冷。
「沙班爺沒讓你走。」
鐵珠和尚臉色陰沉。
沙班緩緩站起。
「陳遠,你怎麼知道他不是鐵珠和尚?」
陳遠道:「真和尚不會用左手數第三顆佛珠做主珠。」
沙班皺眉。
「什麼意思?」
「鐵珠和尚右腕年輕時斷過筋,只能用左手發力。此人右手發力重,左手護身。」
陳遠頓了頓。
「還有。」
「還有什麼?」
「真正殺過三十七個人的人,不會急著殺我。冒牌的才急。」
沙班看著假和尚。
「誰派你來的?」
假和尚忽然笑了。
笑聲尖細。
他嘴裡有毒。
麥晴意識到時,已經晚了。
假和尚咬碎牙中毒囊。
黑血從嘴角流出。
他倒下。
死得很快。
快得像早就排練過。
沙班臉色終於沉了。
他的人里,混進了別人的人。
這是比陳遠頂撞他更可怕的事。
陳遠收刀。
肩上的血順著手臂滴下。
一滴。
一滴。
落在地上。
像給這場戲敲點。
沙班看向麥晴。
「查。」
麥晴道:「是。」
沙班又看向陳遠。
獨眼裡第一次沒有怒。
只有深。
「你早知道?」
陳遠道:「進門時不知道。」
「什麼時候知道?」
「他走出來時。」
「為什麼不說?」
「說了,沙班爺未必信。」
沙班笑了笑。
「現在信了。」
陳遠道:「那三日?」
沙班道:「給你。」
「分成?」
沙班道:「你七我三。」
麥晴眼神一動。
堂屋裡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沙班竟讓了。
這比殺人更嚇人。
陳遠卻沒有喜色。
他知道沙班讓的不是利。
是命。
給你七成,不是因為大方。
是因為要讓你先去摸火。
火若燒死人,燒的是陳遠。
火若燒出金子,沙班再伸手也不遲。
陳遠道:「謝沙班爺。」
沙班坐回去。
「不過你要記住。」
「嗯。」
「三日內,我要看到東西。」
「看到多少?」
「足夠讓我信你沒騙我。」
陳遠點頭。
「好。」
沙班揮手。
「滾吧。」
陳遠轉身。
走到門口,麥晴跟了出來。
院外風冷。
紅燈籠晃。
麥晴低聲道:「你肩傷裂了。」
陳遠道:「知道。」
「你剛才故意的?」
「嗯。」
「為什麼?」
「若不流血,沙班會覺得我昨夜拿得太容易。」
麥晴沉默。
她忽然覺得,陳遠這種人,連自己的血都捨得拿出來做文章。
這樣的男人很可怕。
也很孤獨。
她問:「你真只差點死?」
陳遠看著她。
「你想聽真話?」
麥晴道:「想。」
陳遠道:「真話很貴。」
麥晴笑了。
「多少?」
陳遠道:「你。」
麥晴笑容一頓。
夜風吹過她的發。
她看著陳遠,眼睛裡有一點危險的光。
「陳先生胃口越來越大。」
陳遠道:「是你問的。」
麥晴靠近一步。
香氣又來了。
但今晚的香里,有血腥。
「你想要我什麼?」
「你在沙班身邊的耳朵。」
麥晴輕聲:「你知不知道,這句話夠你死十次?」
「所以我只說一次。」
麥晴看著他很久。
忽然笑了。
「你若想拉我上船,至少要讓我知道船上有什麼。」
陳遠道:「船上有槍。」
麥晴的瞳孔微微一縮。
只一瞬。
但陳遠看見了。
她懂了。
潤福來地下,不只是暗道。
不是潮氣。
不是石灰。
不是舊箱。
是槍。
麥晴低聲道:「你真瘋了。」
陳遠道:「船上還有一條路。」
「通哪裡?」
「通比沙班更高的地方。」
麥晴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是誘餌。
也知道這是鉤子。
可一個在沙班身邊站了太久的女人,怎會不想看看更高處?
人若見過權力的門,就總想知道門後是什麼。
麥晴問:「我要什麼?」
陳遠道:「等你想好。」
「若我要你?」
陳遠看著她。
「那要看你值不值。」
麥晴怔了一下。
隨即笑出聲。
笑聲在紅燈籠下散開。
像一朵黑夜裡的花。
「陳遠,你真該死。」
「很多人說過。」
「可你還活著。」
「所以他們說得不准。」
麥晴收住笑。
「明日寶利生昌,我給你一個消息。」
「什麼消息?」
「現在說,就不值錢了。」
陳遠點頭。
「好。」
他走出通達路。
背後紅燈籠漸遠。
像一串沒有閉上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