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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青衣會 第六十三章 滅火

2026-06-22 08:30:10 作者: 番文

  廣民胡同。

  陳遠回到家時,已近子夜。

  陳蓉還沒睡。

  燈還亮著。

  她坐在桌邊縫衣。

  針腳很細。

  一針一線。

  像把不安縫進布里。

  看見陳遠進來,她立刻站起。

  「又流血了。」

  陳遠道:「一點。」

  陳蓉沒有再問。

  她只是讓他坐下。

  重新拆布。

  重新上藥。

  

  這一次她的手穩了很多。

  人很奇怪。

  第一次見血會怕。

  第二次會怕得少些。

  第三次也許就會習慣。

  陳遠不想她習慣。

  可他沒有辦法。

  他走的路,會把身邊的人也拖進血里。

  陳蓉低聲:「今天有人來過。」

  陳遠眼神一凝。

  「誰?」

  「一個老人。」

  「什麼樣?」

  「穿長衫,手裡拿著糖葫蘆,說是走錯門。」

  陳遠問:「他看見你了?」

  「嗯。」

  「說了什麼?」

  「他說這家風水不好。」

  陳遠沉默。

  陳蓉道:「怎麼了?」

  陳遠站起,走到門邊。

  門檻上有一點紅。

  很小。

  像糖葫蘆上的糖渣。

  他蹲下,用指尖沾起。

  聞了聞。

  不是糖。

  是硃砂。

  硃砂里混著一點奇怪的腥。

  陳遠眼神冷了。

  有人給他家門下了記。

  江湖上的記號。

  不是給人看的。

  是給鬼看的。

  也給殺手看。

  陳蓉臉色發白。

  「是不是出事了?」

  陳遠擦掉硃砂。

  「沒有。」

  「你騙我。」

  陳遠看著她。

  「明天你去潤福來。」

  陳蓉怔住。

  「為什麼?」

  「那裡人多。」

  「那你呢?」

  「我還有事。」

  陳蓉抓住他的袖子。

  「陳遠。」

  她很少這樣叫他全名。

  聲音里有怕。

  也有怒。

  「你是不是惹了很大的麻煩?」

  陳遠道:「是。」

  陳蓉眼睛紅了。

  「那我們走好不好?離開滬海。潤福來不要了,酥身樓不要了,錢也不要了。我們去別處,去鄉下,去哪裡都好。」

  陳遠沒有說話。

  走?

  他也想過。

  可現在已經走不了。

  他拿了潤福來。

  碰了軍械庫。

  惹了沙班。

  動了錢家。

  殺進了皮埃爾的局。

  姚內景盯著他。

  林美心用他。

  麥晴在看他。


  他若走,路上一定有槍,有刀,有毒,有繩。

  更重要的是。

  他不想走。

  人若見過桌上的肉,就很難再回陰溝啃泥。

  陳遠輕聲道:「再等等。」

  陳蓉問:「等到什麼時候?」

  陳遠道:「等我能讓別人走。」

  陳蓉沒聽懂。

  但她知道,他不會走。

  她鬆開手。

  低頭繼續替他包紮。

  這一次,眼淚終於落下來。

  落在白布上。

  很快暈開。

  像淡淡的血。

  ……

  天亮。

  寶利生昌咖啡館。

  早上七點半。

  麥晴已經在窗邊。

  今日她沒穿紅。

  也沒穿黑。

  她穿白。

  白色洋裙。

  白得像她從來沒見過血。

  陳遠坐下。

  侍者送咖啡。

  麥晴看著他。

  「你家門口昨夜有人下了硃砂記。」

  陳遠道:「你消息很快。」

  「不是我的消息快。」

  「那是誰?」

  「沙班爺。」

  陳遠端杯的手停了一瞬。

  麥晴道:「通達路也發現了同樣的記號。」

  陳遠皺眉。

  「誰?」

  「青衣會。」

  這個名字一出,咖啡館裡的空氣仿佛都冷了一點。

  陳遠沒聽過。

  但他知道,這一定不是賣布的。

  麥晴低聲道:「滬海最老的一批殺手,不屬南堂,不屬胡家,也不屬錢家。只認錢,不認人。」

  「誰請的?」

  「不知道。」

  「目標?」

  「你。」

  麥晴頓了頓。

  「也可能是沙班爺。」

  陳遠笑了。

  「那我運氣不錯,能和沙班爺一個價。」

  麥晴沒有笑。

  「青衣會出手,至少三殺。第一殺試路,第二殺取命,第三殺滅口。」

  「昨夜是第一殺?」

  「不是。」

  麥晴看著他。

  「昨夜只是掛號。」

  「什麼時候動手?」

  「今晚以前。」

  陳遠喝了一口咖啡。

  苦。

  很苦。

  苦味讓人醒。

  他道:「消息多少錢?」

  麥晴道:「不要錢。」

  「那要什麼?」

  「昨夜你說,船上有槍。」

  陳遠看著她。

  「嗯。」

  「我要上船。」

  陳遠道:「你想好了?」

  麥晴輕聲道:「我想了很久。」

  「為什麼?」

  她看向窗外。

  大寬路上,報童又在跑。

  黃包車又在響。

  滬海又像昨日一樣活著。

  可每一天活著的人都不一樣。

  有些人昨天還活著。

  今天就成了報紙上一行字。

  麥晴道:「沙班老了。」


  這句話很輕。

  輕得像一片羽毛。

  可落在陳遠耳里,卻重得像刀。

  沙班老了。

  老虎老了,身邊的狐狸、狼、狗,都會開始看它的喉嚨。

  麥晴繼續道:「他這些年殺了太多人,也得罪了太多人。他的獨眼看得很遠,卻看不見身邊的人。」

  「你是身邊人。」

  「所以我更怕。」

  陳遠道:「怕被他殺?」

  「怕陪他死。」

  麥晴轉頭。

  「陳遠,我不要做他的陪葬。」

  陳遠放下杯。

  「你能給我什麼?」

  「通達路三條暗線,沙班在胰脂碼頭的倉冊,還有他與巡捕房一個華探長的往來帳。」

  陳遠道:「不夠。」

  麥晴眼神一冷。

  「這還不夠?」

  「不夠買你的命。」

  麥晴盯著他。

  「那你要什麼?」

  陳遠道:「沙班的弱點。」

  麥晴沉默。

  過了很久。

  她才道:「沙班有個兒子。」

  陳遠眼神終於動了。

  「在哪裡?」

  「西法租界,聖約翰醫院。」

  「病了?」

  「不是病。」

  麥晴低聲道:「瘋了。」

  陳遠看著她。

  「沙班這種人,會讓兒子活著瘋?」

  「因為那是他唯一的兒子。」

  「誰知道?」

  「只有三個人。」

  「你,沙班,還有誰?」

  「沙班的乾媽、胡亮保的大房,麥玲。」

  陳遠點頭。

  這消息夠重。

  重得可以壓住一條船。

  也能壓死人。

  麥晴道:「現在夠了嗎?」

  陳遠看著她。

  「夠上船。」

  「那我的位子呢?」

  「船尾。」

  麥晴笑了。

  「為什麼不是船頭?」

  「船頭先挨槍。」

  「船尾也會沉。」

  「所以要會游水。」

  麥晴笑得更深。

  「陳遠,你真不會哄女人。」

  陳遠道:「會哄女人的男人,通常死得早。」

  麥晴忽然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杯沿。

  杯沿上有他留下的唇印。

  她的指尖擦過那裡。

  動作很慢。

  像在摸一處傷口。

  「今晚小心。」

  陳遠道:「青衣會?」

  「還有沙班。」

  「他不是給我三日?」

  「他給你三日,不代表他不派人盯你。」

  麥晴收回手。

  「昨夜那個假和尚,是青衣會的人。」

  陳遠眯眼。

  「他們已經進了通達路。」

  「所以沙班很怒。」

  「他會懷疑我?」

  「他會懷疑所有人。」

  麥晴道,「包括我。」

  陳遠問:「你還敢坐在這裡?」

  麥晴笑了笑。

  「我若不來,他更懷疑。」

  她起身。


  白裙輕輕掠過椅角。

  像一片雪。

  「陳遠。」

  「嗯?」

  「青衣會第一殺,通常在最不該殺人的地方動手。」

  「哪裡?」

  麥晴看著他。

  「人多的地方。」

  她走了。

  咖啡館門開。

  陽光進來。

  也有風。

  風吹動陳遠面前的咖啡。

  黑色液面輕輕一顫。

  像某個人的眼皮。

  陳遠低頭看著。

  忽然笑了笑。

  人多的地方。

  寶利生昌。

  大寬路。

  潤福來。

  或者……

  他抬頭。

  窗外,一個報童正朝咖啡館跑來。

  那報童很小。

  瘦。

  手裡舉著報紙。

  嘴裡喊著:「賣報!賣報!」

  他跑得很急。

  急得像要把新聞塞進每個人懷裡。

  陳遠看著他。

  看見他的鞋。

  鞋太新。

  報童的鞋,不該這麼新。

  陳遠手指動了。

  桌上銀勺忽然飛出。

  不是飛向報童。

  飛向咖啡館門口那隻銅鈴。

  叮!

  鈴響。

  侍者回頭。

  客人抬頭。

  報童也抬頭。

  就在他抬頭的一瞬,懷裡的報紙散開。

  報紙里有槍。

  小槍。

  槍口黑。

  像一隻剛睜開的眼。

  砰!

  槍響。

  子彈穿過咖啡館窗玻璃。

  玻璃碎。

  碎片飛。

  陳遠已經低頭。

  子彈擦著他的頭髮過去,打進身後牆裡。

  牆灰落下。

  像下了一場白雨。

  報童轉身就跑。

  陳遠沒有追。

  因為第一槍不是殺。

  是引。

  真正的殺,通常在你追出去之後。

  他坐著沒動。

  甚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里落了玻璃渣。

  有點硌。

  也有點腥。

  街上亂了。

  人群尖叫。

  報童鑽入人群。

  就在這時,咖啡館後廚傳來一聲悶響。

  第二個殺手來了。

  不是從前門。

  是從煙囪。

  黑影落地。

  青衣。

  短刀。

  臉蒙黑布。

  刀鋒直取陳遠後頸。

  陳遠仍坐著。

  手裡的咖啡杯忽然向後一拋。

  杯子碎在殺手臉上。

  熱咖啡潑出。

  殺手眼睛一閉。

  閉眼就是死。

  雪走出鞘。

  刀光從椅背後反掠。


  青衣人的喉嚨開了。

  血噴在牆上。

  咖啡館裡更亂。

  侍者躲到櫃檯下發抖。

  陳遠起身。

  把銀元放在桌上。

  「賠杯子。」

  他說。

  然後走出門。

  街上人擠人。

  報童已經不見。

  但陳遠不急。

  青衣會三殺。

  第一殺試路。

  第二殺取命。

  第三殺滅口。

  前兩殺都不成。

  第三殺一定會來。

  來滅誰的口?

  滅報童的口。

  陳遠閉上眼。

  心中傳念。

  「羅道成。」

  「在。」

  「盯報童。」

  「已經盯上。」

  「別殺。」

  「是。」

  陳遠走向大寬路盡頭。

  陽光很好。

  街上很亂。

  亂得像一鍋沸水。

  他在人群里慢慢走。

  肩傷又開始疼。

  可他忽然覺得這疼很合時宜。

  疼能讓人清醒。

  清醒的人,才知道哪一步該快。

  哪一步該慢。

  前方巷口,報童跌跌撞撞衝進去。

  羅道成的聲音傳來。

  「家主,他進了棺材鋪。」

  棺材鋪。

  陳遠笑了。

  真會選地方。

  殺手進棺材鋪,就像賭徒進賭場。

  不是巧。

  是命。

  他走到巷口。

  巷子裡有一家棺材鋪。

  門半開。

  裡面漆黑。

  黑暗裡有新木的氣味。

  也有死人還沒住進去的空味。

  陳遠推門。

  門軸吱呀一聲。

  像老人在嘆氣。

  鋪里擺著七口棺材。

  一口開著。

  六口閉著。

  報童跪在地上。

  嘴被堵住。

  眼裡全是淚。

  他身後站著一個青衣人。

  很瘦。

  很高。

  手裡沒有刀。

  只有一根針。

  長針。

  針尖抵著報童後腦。

  青衣人道:「陳遠?」

  聲音很細。

  像女人。

  也像太監。

  陳遠道:「是。」

  青衣人道:「你不該來。」

  「你們請我。」

  「我們請你死。」

  「很多人請過。」

  青衣人笑了。

  「他們不夠貴。」

  「你們很貴?」

  「青衣會殺人,從不便宜。」

  陳遠看著他。

  「誰出錢?」

  青衣人搖頭。

  「規矩。」

  陳遠道:「規矩能保命?」


  青衣人道:「能保名。」

  陳遠笑了。

  「死人要名做什麼?」

  青衣人眼神一冷。

  針尖往前一送。

  報童瞳孔驟縮。

  可針沒有刺進去。

  因為一枚鐵釘先刺進了青衣人的腕。

  羅道成從樑上落下。

  像一片黑葉。

  青衣人反應極快,棄針後退。

  退向一口棺材。

  棺蓋忽然掀開。

  裡面又跳出兩個青衣人。

  短刀。

  短斧。

  一左一右。

  陳遠拔刀。

  雪走很輕。

  輕刀殺人,靠快。

  快到血還沒反應過來,命已經斷了。

  短斧先落。

  陳遠側身,刀鋒切腕。

  手腕落入棺材。

  短刀刺來。

  羅道成從後貼上,手中細刃划過那人腿筋。

  人跪下。

  陳遠一腳踢在他下巴。

  咔。

  脖子斷。

  高瘦青衣人已退到門口。

  他剛要衝出。

  門外忽然出現一堵牆。

  不是牆。

  是賀重鑄。

  賀重鑄手裡提著錘。

  看著他。

  「家主沒讓你走。」

  青衣人臉色終於變了。

  他反手取出一枚黑丸。

  想吞。

  陳遠的刀已經飛出。

  雪走脫手。

  釘穿他的手掌。

  黑丸落地。

  羅道成一腳踩住。

  陳遠走過去。

  拔刀。

  刀鋒貼在青衣人脖子上。

  「誰出錢?」

  青衣人咬牙。

  「規矩……」

  陳遠刀鋒下壓。

  血線出現。

  「規矩保不了你的手,也保不了你的舌頭。」

  青衣人冷笑。

  「你敢剮我?」

  陳遠道:「我趕時間。」

  他看向賀重鑄。

  「砸一根手指。」

  賀重鑄抬錘。

  落。

  咚。

  一根手指成泥。

  青衣人的慘叫被陳遠一把捂住。

  「下一根。」

  青衣人眼裡終於有了怕。

  殺手不怕死。

  卻未必不怕慢慢碎。

  「我說。」

  陳遠鬆手。

  青衣人喘著氣。

  「單子……不是一個人下的。」

  「幾個人?」

  「兩個。」

  「名字。」

  「一個姓陸。」

  陳遠眼神一動。

  陸士榮。

  華探長。

  沙班兒子的秘密,只有三人知道。

  現在陸士榮買殺手殺他。

  這就有趣了。

  「另一個?」

  青衣人喉結滾動。

  「錢家。」


  陳遠道:「錢家誰?」

  「錢四安。」

  錢四安。

  外房管事。

  鳥籠。

  畫眉。

  陳遠笑了笑。

  錢家大房收蔡士縝,外房卻請青衣會殺他。

  錢家內部,也不是鐵板。

  這就更有趣。

  陳遠道:「青衣會在滬東誰接單?」

  青衣人不答。

  賀重鑄舉錘。

  青衣人立刻道:「七娘。」

  「在哪裡?」

  「福壽里,裁衣鋪。」

  陳遠點頭。

  「很好。」

  青衣人鬆了口氣。

  然後他的喉嚨被切開。

  他眼睛瞪大。

  似乎沒想到說了還會死。

  陳遠看著他倒下。

  「你只說了能少疼。」

  「沒說能活。」

  報童還跪在地上。

  嚇得發不出聲。

  陳遠走過去,取下他嘴裡的布。

  報童哭著道:「爺,饒命,我只是收了錢……」

  陳遠問:「收了多少?」

  「三塊大洋。」

  一條命。

  三塊大洋。

  有時候人命很貴。

  有時候又便宜得讓人想笑。

  陳遠掏出五塊大洋,放在他手裡。

  「離開滬海。」

  報童愣住。

  「爺……」

  陳遠道:「今天走。若明天還在,我殺你。」

  報童連滾帶爬跑了。

  羅道成看著他的背影。

  「家主心軟了?」

  陳遠道:「不是。」

  「那是?」

  「讓他活著,把青衣會失敗的消息帶出去。」

  羅道成點頭。

  活人比死人會說話。

  尤其是嚇破膽的活人。

  他說的話,比報紙還快。

  陳遠收刀入鞘。

  「去福壽里。」

  賀重鑄咧嘴。

  「砸裁衣鋪?」

  陳遠道:「不。」

  「那做什麼?」

  陳遠看向棺材鋪外的陽光。

  「買衣服。」

  ……

  福壽里。

  裁衣鋪很小。

  門口掛著幾匹青布。

  青布隨風動。

  像一排沒有臉的人。

  鋪里坐著一個女人。

  三十多歲。

  眉眼普通。

  手裡拿著剪刀。

  剪刀很亮。

  她看見陳遠進來,沒有驚。

  「做衣裳?」

  陳遠道:「做喪服。」

  女人手一停。

  「給誰?」

  「給青衣會。」

  女人抬頭。

  她的眼睛忽然不普通了。

  普通人的眼睛看布。

  她的眼睛看骨頭。

  「陳先生來得比我想的快。」

  「七娘?」

  「是。」

  陳遠坐下。


  「誰下單?」

  七娘笑了。

  「陳先生剛殺了我三個人,還來問我?」

  「問你,是給你機會。」

  「什麼機會?」

  「換個買主。」

  七娘看著他。

  片刻後,她笑出聲。

  「陳先生想買青衣會?」

  「不是買。」

  「那是什麼?」

  「租。」

  七娘笑得更厲害。

  「你出得起價?」

  陳遠道:「錢四安給多少殺我?」

  「五千。」

  「陸士榮呢?」

  「三千。」

  「我出一萬。」

  七娘的笑停了。

  「殺誰?」

  「暫時不殺。」

  「那做什麼?」

  「停手。然後替我盯陸士榮和錢四安。」

  七娘看著他。

  「陳先生,你知不知道青衣會若接了單又反盯買主,名聲就壞了。」

  陳遠道:「名聲值一萬?」

  七娘道:「有時值命。」

  陳遠從懷裡取出一張紙。

  放在桌上。

  七娘打開。

  是一張貨票。

  潤福來貨票。

  可貨票背後,寫著一行字。

  寶葫蘆街,舊窖,長槍二十。

  七娘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有槍?」

  陳遠道:「有。」

  「你想威脅我?」

  「不是。」

  陳遠看著她。

  「我想告訴你,青衣會以後不必只靠刀吃飯。」

  七娘沉默。

  殺手最怕什麼?

  不是死。

  是沒生意。

  亂世里,槍比刀更容易開價。

  可槍難得。

  陳遠有槍。

  有槍的人,就有資格談很多事。

  七娘緩緩道:「一萬,外加十支短槍。」

  陳遠道:「五支。」

  「八支。」

  「五支。」

  「陳先生。」

  「七娘。」

  兩人對視。

  七娘忽然嘆氣。

  「你真像個商人。」

  陳遠道:「我本來就是。」

  「可你殺人。」

  「商人也殺人。」

  七娘笑了笑。

  「好,五支。」

  陳遠起身。

  「今晚以前,我要陸士榮的住處、情婦、賭債、巡捕房暗帳。」

  「錢四安呢?」

  「也要。」

  七娘道:「陳先生,你這是要同時動巡捕房和錢家?」

  陳遠道:「不是動。」

  「那是什麼?」

  「摸脖子。」

  七娘看著他離開。

  青布帘子落下。

  她手裡的剪刀輕輕合上。

  咔嚓。

  像剪斷了一根線。

  也像剪開了另一張網。

  ……

  傍晚。

  陳遠回到潤福來。

  余嘉成、蔡子賢都在。


  桌上放著三份新到的消息。

  第一份。

  姚內景去了福壽里。

  第二份。

  沙班派人查陸士榮。

  第三份。

  皮埃爾今晚會在西法租界外,見一個大新人。

  地點。

  胰脂碼頭舊倉。

  陳遠看著第三份消息。

  笑了笑。

  「終於來了。」

  余嘉成問:「誰給的消息?」

  陳遠道:「麥晴。」

  蔡子賢道:「可信嗎?」

  「不全可信。」

  「那去不去?」

  「去。」

  余嘉成皺眉。

  「家主肩傷未愈。」

  陳遠道:「皮埃爾不會等我傷好。」

  蔡子賢道:「要帶多少人?」

  陳遠想了想。

  「范沉,羅道成,賀重鑄。」

  「槍呢?」

  「帶六支短槍,兩支長槍。」

  余嘉成低聲:「若開槍,事情就壓不住了。」

  陳遠看向窗外。

  白幡還在。

  晚風吹得它輕輕動。

  像一隻招魂的手。

  「今晚不一定開槍。」

  「那帶槍?」

  陳遠道:「讓別人知道,我們可以開槍。」

  蔡子賢點頭。

  威懾。

  又是威懾。

  刀在鞘里時,最適合談判。

  槍沒響時,最適合嚇人。

  余嘉成道:「沙班那邊?」

  陳遠道:「送信。」

  「寫什麼?」

  「皮埃爾今晚在胰脂碼頭。」

  「只寫這些?」

  「只寫這些。」

  余嘉成笑了。

  一樣的鉤子。

  不同的魚。

  沙班上不上鉤,都得咬一下。

  ……

  夜。

  胰脂碼頭。

  風大。

  江水黑。

  船燈遠遠近近,像水上漂著的鬼火。

  舊倉在碼頭盡頭。

  牆皮剝落。

  鐵門生鏽。

  門外雜草很高。

  高得可以藏人。

  陳遠站在一處貨堆後。

  肩上裹著黑布。

  雪走在腰間。

  范沉在左。

  羅道成在暗。

  賀重鑄在後。

  兩支長槍藏在麻袋裡。

  短槍貼在腰間。

  槍很冷。

  刀也冷。

  夜更冷。

  羅道成傳念。

  「有人來了。」

  陳遠道:「幾人?」

  「七人。三西洋,四大新。」

  「皮埃爾?」

  「在。」

  陳遠眯眼。

  皮埃爾終於出現了。

  不再是名字。

  不再是陰影。

  而是人。

  一個金髮微卷、身材高大的西洋男人從黑暗裡走出。

  他穿黑色大衣。


  手裡戴著皮手套。

  臉很英俊。

  英俊得有些冷。

  像教堂里的石像。

  盧卡斯在他左側。

  安德烈在他右側。

  兩人都受過傷。

  但還能殺人。

  皮埃爾面前,站著一個大新人。

  長衫。

  瓜皮帽。

  手裡提著鳥籠。

  鳥籠里沒有鳥。

  是空的。

  錢四安。

  陳遠笑了。

  鳥籠空了。

  說明鳥已經飛了。

  或者死了。

  錢四安低聲道:「皮埃爾先生,潤福來那邊已經動過。陳遠把東西轉走了一部分。」

  皮埃爾的大新話很好。

  好得不像洋人。

  「你怎麼知道?」

  「錢家有眼。」

  「你要什麼?」

  「軍械三成。還有陳遠的命。」

  皮埃爾笑了笑。

  「你們大新人,很喜歡自己殺自己。」

  錢四安道:「皮埃爾先生也很喜歡看。」

  皮埃爾點頭。

  「我確實喜歡。」

  盧卡斯忽然抬頭。

  「有人。」

  陳遠沒有動。

  但賀重鑄動了。

  他從貨堆後站起。

  像一座小山忽然長高。

  錢四安臉色大變。

  「陳遠!」

  陳遠走出陰影。

  「錢管事,鳥呢?」

  錢四安後退半步。

  皮埃爾看著陳遠。

  目光很平靜。

  「聽說你拿了我的東西。」

  「聽說你也想拿我的東西。」

  皮埃爾笑了。

  「那本來不是你的。」

  陳遠道:「現在在我手裡。」

  「在你手裡,不代表是你的。」

  「能守住就是。」

  皮埃爾點頭。

  「很好的規矩。」

  他摘下手套。

  手很白。

  指節修長。

  不像拳師。

  不像劍客。

  像鋼琴師。

  可陳遠知道,這雙手一定殺過很多人。

  皮埃爾道:「你把軍械交給我,我可以讓你活。」

  陳遠道:「錢四安也這麼想。」

  錢四安臉色一變。

  皮埃爾看向他。

  陳遠繼續道:「他給青衣會出了五千,買我的命。陸士榮出了三千。」

  皮埃爾笑容淡了。

  錢四安立刻道:「他胡說!」

  陳遠道:「青衣七娘已經改吃我的飯。」

  錢四安的臉終於白了。

  皮埃爾看著他。

  「你沒有告訴我,你還請了殺手。」

  錢四安急道:「皮埃爾先生,我只是……」

  話沒說完。

  盧卡斯的劍已經刺入他的喉嚨。

  很快。

  很細。

  錢四安捂著脖子,眼睛瞪大。

  鳥籠落地。

  空籠滾了兩圈。

  停在陳遠腳邊。


  錢四安倒下。

  血流進泥里。

  皮埃爾淡淡道:「我不喜歡買兩邊的人。」

  陳遠道:「我也不喜歡。」

  皮埃爾看向他。

  「那我們也許可以談。」

  陳遠道:「談什麼?」

  「軍械。」

  「價碼?」

  「我給你十萬大洋,送你出滬海。」

  十萬。

  范沉眼神都動了一下。

  十萬大洋,足夠很多人活幾輩子。

  也足夠買很多條命。

  陳遠卻笑了。

  「皮埃爾先生,你太小氣。」

  皮埃爾眉頭微挑。

  「十萬還小氣?」

  陳遠道:「能讓你出十萬的東西,就不止十萬。」

  皮埃爾看了他片刻。

  忽然笑了。

  「你比我想的更像商人。」

  陳遠道:「我本來就是。」

  「可商人不會拒絕十萬。」

  「會。」

  「什麼時候?」

  「當他想要一百萬的時候。」

  皮埃爾笑容更深。

  「你想要一百萬?」

  陳遠道:「我想要你的命。」

  風忽然停了。

  江水仿佛也靜了。

  盧卡斯手按劍柄。

  安德烈咧嘴。

  皮埃爾卻沒有怒。

  他只是嘆了口氣。

  「年輕人,總喜歡說大話。」

  陳遠道:「老人,總喜歡把怕說成穩。」

  皮埃爾的眼神終於冷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腳步聲。

  很多。

  火把亮起。

  沙班來了。

  獨眼。

  灰袍。

  身後跟著二十餘人。

  麥晴也在。

  她站在沙班身後,白天的白裙換成了黑衣。

  像剛從棋子變成影子。

  沙班看見皮埃爾,又看見地上的錢四安,笑了。

  「好熱鬧。」

  皮埃爾看著他。

  「沙班。」

  沙班道:「洋狗,你踩到我的地盤了。」

  皮埃爾微笑。

  「碼頭不是你的。」

  沙班獨眼一瞪。

  「我說是,就是。」

  陳遠站在兩人之間。

  忽然覺得很好笑。

  一個洋人。

  一個土皇帝。

  都在說這地是自己的。

  地不會說話。

  所以他們都敢說。

  若地會說話,恐怕只會說:你們死了,還是要埋在我肚子裡。

  盧卡斯低聲道:「先生,我們該走。」

  皮埃爾道:「不急。」

  沙班道:「陳遠。」

  「在。」

  「你說皮埃爾在這裡,我來了。」

  「嗯。」

  「東西呢?」

  陳遠道:「在地下。」

  沙班獨眼一亮。

  皮埃爾眼神也動了。

  陳遠繼續道:「但今晚誰都拿不到。」

  沙班冷笑:「為什麼?」

  陳遠抬手。


  羅道成在暗處點燃了一根引線。

  火星亮起。

  沿著地面一閃一閃,鑽向舊倉門口。

  那裡埋著炸藥。

  不是很多。

  但足夠炸塌舊倉入口。

  沙班臉色變了。

  皮埃爾也終於不笑了。

  陳遠道:「誰再往前一步,我炸了入口。」

  沙班怒道:「陳遠!」

  陳遠看著他。

  「沙班爺,三日還沒到。」

  又看向皮埃爾。

  「皮埃爾先生,你也還沒出一百萬。」

  火星在引線上跳。

  像一隻紅色小蟲。

  每跳一下,所有人的心都緊一下。

  麥晴看著陳遠。

  她忽然明白,這個人從來沒想在今晚殺皮埃爾。

  他只是要把所有人都叫來。

  讓他們親眼看見。

  軍械在地下。

  入口在陳遠手裡。

  命,也暫時在他手裡。

  沙班不能動。

  皮埃爾不能動。

  誰動,誰就什麼都得不到。

  這不是武功。

  這是局。

  比刀更狠。

  沙班咬牙。

  「滅火。」

  陳遠道:「你的人若動,火會更快。」

  皮埃爾忽然鼓掌。

  一下。

  兩下。

  三下。

  「陳遠,你很好。」

  陳遠道:「很多人今天這麼說。」

  皮埃爾道:「我記住你了。」

  「我也是。」

  皮埃爾戴回手套。

  「走。」

  盧卡斯和安德烈護著他退入黑暗。

  沙班沒有追。

  他不能追。

  因為火還在。

  皮埃爾走後,沙班盯著陳遠。

  「你敢威脅我?」

  陳遠道:「我在護沙班爺的三成。」

  沙班氣極反笑。

  「好,好得很。」

  麥晴忽然上前一步。

  「沙班爺,洋人已退。入口若炸塌,我們也損失。」

  沙班冷冷看她。

  麥晴低頭。

  「請爺三思。」

  沙班獨眼轉動。

  最終冷哼一聲。

  「滅。」

  陳遠這才抬手。

  羅道成從暗處掠出,濕布一壓。

  火滅。

  夜色重新黑了。

  但每個人都知道,剛才那一點火,已經照亮了很多東西。

  沙班道:「陳遠,明日午前,通達路。我要解釋。」

  陳遠道:「好。」

  沙班轉身離開。

  麥晴走過陳遠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聲音極低。

  「你今晚把兩隻老虎都惹怒了。」

  陳遠道:「老虎不怒,怎麼露牙?」

  麥晴看了他一眼。

  「那你最好也有牙。」

  陳遠道:「我有槍。」

  麥晴笑了笑。

  「槍也會走火。」

  她走了。

  火把遠去。


  碼頭重新陷入黑暗。

  江風又起。

  吹得陳遠肩上傷口發冷。

  賀重鑄低聲:「家主,今晚不打?」

  陳遠看著舊倉。

  「不打。」

  「那來做什麼?」

  陳遠道:「讓他們知道,打不起。」

  范沉問:「接下來?」

  陳遠道:「接下來,等。」

  「等誰?」

  陳遠抬頭。

  遠處江面有船燈。

  一盞一盞。



  「等第三個人下場。」

  范沉不懂。

  羅道成卻低聲道:「姚內景?」

  陳遠搖頭。

  「不是。」

  「那是誰?」

  陳遠看向西法租界方向。

  「林美心。」

  ……

  同一夜。

  聽雨軒。

  林美心站在窗前。

  章太太坐在桌邊。

  桌上也有一張紙條。

  胰脂碼頭,沙班、皮埃爾、陳遠相會。

  入口未毀。

  軍械仍在。

  林美心看完,手指發緊。

  「他瘋了。」

  章太太道:「他沒瘋。」

  「他把沙班和皮埃爾都逼到明處,還不瘋?」

  章太太嘆道:「所以他沒瘋。」

  林美心怔住。

  章太太緩緩道:「美心,你要學會看這種人。他每一步都像在賭命,可每一步又都給自己留了退路。」

  「退路?」

  「沙班要軍械,不會立刻殺他。皮埃爾要軍械,也不會立刻殺他。姚內景要真相,更不會立刻殺他。」

  章太太看向窗外。

  「現在所有人都想從他嘴裡挖東西。」

  「所以所有人都要他活。」

  林美心沉默。

  她忽然發現,陳遠最厲害的地方不是殺人。

  是讓想殺他的人,暫時不能殺他。

  這種本事,比武功更可怕。

  林美心問:「那我們呢?」

  章太太道:「我們也要下場。」

  「怎麼下?」

  章太太拿出一封請願書。

  紙上密密麻麻,全是署名。

  學生。

  商人。

  教師。

  紳士。

  「明日,務本女塾遊行,反西法擴界。」

  林美心道:「這時候遊行?」

  章太太點頭。

  「正是這時候。」

  她看著林美心。

  「陳遠把刀架在地下。我們要把燈點到地上。」

  「讓所有人都看見西法租界在做什麼。」

  林美心眼神亮了。

  「皮埃爾會被牽制。」

  「沙班也會。」

  「錢家呢?」

  「錢家剛死了錢四安,也會亂。」

  章太太道:「亂,是陳遠的刀。也是我們的機會。」

  林美心拿起請願書。

  「我去。」

  章太太看著她。

  「你要小心。」

  林美心笑了笑。

  「我又不是陳遠。」

  章太太輕聲道:「有時候,我倒寧願你像他一點。」


  林美心怔住。

  章太太道:「至少他知道,光有熱血是不夠的。」

  林美心低頭。

  紙上的字很多。

  每個名字,都像一顆火星。

  火星多了,也能燎原。

  ……

  天快亮時。

  陳遠回到廣民胡同。

  陳蓉已經不在。

  桌上留著一碗粥。

  粥涼了。

  旁邊有一張小紙條。

  字很醜。

  卻很認真。

  「我去潤福來。你記得吃。」

  陳遠看了很久。

  然後坐下。

  把涼粥一口一口喝完。

  涼粥入胃。

  很淡。

  沒有血味。

  沒有咖啡苦。

  沒有茶香。

  只是米。

  只是水。

  可陳遠忽然覺得,這是今日最像活人的東西。

  他放下碗。

  天亮了。

  外面又傳來報童的喊聲。

  「賣報!賣報!」

  「胰脂碼頭夜有槍火!」

  「錢家管事橫死舊倉!」

  「務本女塾今日遊行反擴界!」

  聲音一聲比一聲高。

  滬海醒了。

  醒來的滬海,比睡著時更危險。

  陳遠起身。

  推門。

  陽光照進來。

  照在他的臉上。

  也照在雪走刀柄上。

  刀柄很冷。

  陽光也暖不了。

  他走出門。

  今日要見沙班。

  要防皮埃爾。

  要看林美心遊行。

  要查陸士榮。

  要收青衣會。

  要把地下那批軍械,變成真正握在手裡的命。

  事情很多。

  命只有一條。

  可一條命,有時候也夠用。

  只要夠狠。

  夠快。

  夠不怕疼。

  他走到胡同口。

  黃包車夫遠遠看見他,立刻彎腰。

  「陳先生,去哪?」

  陳遠抬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

  藍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他坐上車。

  淡淡道:

  「通達路。」

  車輪轉起。

  咕嚕。

  咕嚕。

  咕嚕。

  骰子又在盅里滾。

  這一次,盅外已經圍滿了人。

  沙班。

  皮埃爾。

  姚內景。

  林美心。

  麥晴。

  錢家。

  南堂。

  青衣會。

  每個人都在等開盅。

  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押對了。

  陳遠閉上眼。

  嘴角微微一動。

  他們都忘了一件事。

  骰子會騙人。

  開盅的人。

  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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