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老奴是怕記錯,昨夜才翻過底冊……」
王恩這句解釋,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
什麼情況下才需要翻看之前的記錄?無非就是覺得心虛罷了。
朱元璋一聲冷哼,整個殿內的所有人頓時不敢輕舉妄動。
「拿上來。」
朱元璋一揮手,衝著下面的朱允炆開口說道。
朱允炆從懷裡掏出那件灰撲撲的內使服,當眾撕開衣領,一卷殘卷便出現在眾人眼前。
「皇爺爺,這不是帳本,這是提貨單。」
朱允炆指著上面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數字,一字一頓的開口說道:「每一件進貢的古玩,其實都對應了西北流失的一批精鐵。」
「這些只有經手人王公公,和西北接頭的人才懂。」
說到這裡,朱允炆猛地轉頭盯著王恩,笑眯眯的開口說道:「王公公,那件『牛虎案』,換的是三千斤精鐵吧?」
王恩腳下一軟,直接癱在地上,目光下意識的看向坐在龍椅上的朱元璋,開口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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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老奴冤枉……是涼國公……」
「帶下去,查!」
可朱元璋怎麼會在乎這個,畢竟他本身就挺煩這些太監的,更別提現在王恩還是一個犯事的太監,朱元璋不上去給兩腳就算好的了。
看著王恩被架走的背影,朱元璋眼底一抹殺意掠過。
半個時辰後。
蔣瓛急步走進殿內,臉色難看至極的沖朱元璋開口說道:「陛下,王恩在押解途中,藉口如廁,自縊了。」
殿內眾人皆是一驚。
「搜出了這個。」
蔣瓛呈上一封血書,有些忐忑的沖朱元璋道。
畢竟王恩不論怎麼說,也是在被自己押送的過程中自縊的,嚴格糾察起來的話,這件事情自己也有責任。
朱允炆餘光瞥了,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
血書上字跡凌亂:臣王恩罪該萬死,受涼國公藍玉挾持多年,倒賣鐵器,禍亂西北,願以死謝罪。
朱元璋看著血書上面的字,只覺得自己像一頭蠢驢,難不成這些閹人就覺得他們只要這麼一說,自己馬上就會去查藍玉麼?
自己的智商有這麼差麼?
朱允炆站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轉過頭,看向殿外。
剛才傳回消息,在冷宮外的廢井邊,發現了一個小太監的屍體。
正是昨晚撞他的那個。
死無對證。
朱允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突然自嘲的笑了一下。
幕後之人算準了他的每一步。
甚至連他會反擊、會發現帳目漏洞,都算得死死的。
只要他贏了,王恩藍玉就必定會被朱元璋懷疑,再加上最近這段時間藍玉身上的事,哪怕自己的父親不死,藍玉恐怕也活不長了。
朱元璋看著朱允炆的表情,悄無聲息的沖蔣瓛揮了揮手。
蔣瓛也懂事,看見這手勢就知道下面的話自己不適合在場了,當即行禮後退下。
出門的時候還順手把大殿的門也給關上了。
朱元璋看了看屋內的幾名心腹,緩緩的開口說道:「都退下吧。」
其餘眾人躬身行禮,腳步匆匆的倒退出奉天殿。
轉瞬間,空曠的大殿只剩下祖孫三人。
朱元璋,朱標,朱允炆。
朱元璋的身子陷在龍椅里,那雙眼睛最終落在了朱允炆的身上。
這個孫子,最近實在是太扎眼了。
從戶部查帳開始,到今天撕開內使服,拿出提貨單,就仿佛是咋就知道了問題的答案一般。
朱標站在一旁,一顆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論什麼時候,面對朱元璋身上的氣勢,朱標都會下意識的有一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允炆。」
朱元璋看著朱允炆,開口問道,「王恩自縊,你怎麼看?」
來了。
朱允炆心中一凜。
這一次,恐怕依舊是朱元璋給自己出的考題,自己得好好的應答。
「回皇爺爺,孫兒以為,王恩不是自縊,是『被自縊』。」
一句話,讓朱標的眼皮猛地一跳。
朱元璋他身體微微前傾,饒有興趣的打量著朱允炆,開口說道:「哦?說說。」
得到朱元璋的肯定,朱允炆精神一陣,旋即更自信的開口說道:
「王恩在錦衣衛的押解途中,藉口如廁,便能輕易自縊?蔣瓛指揮使治下的錦衣衛,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疏忽大意了?」
「這不合常理。除非,押解他的人里,本就有滅口之人。」
「再或者,就是錦衣衛裡面也有這個幕後之人的安插的棋子。」
說到這裡的時候,朱允炆下意識的抬頭看了一眼朱元璋,他知道,錦衣衛是朱元璋的心血,他是絕對不會允許有人往錦衣衛裡面安插自己的人的。
朱元璋面無表情的衝著朱允炆點了點頭,示意後者繼續說下去。
「其二,是那封血書。」
朱允炆頓了頓,思考了一下後,這才繼續開口說道,「血書字跡凌亂,看似是倉促寫就,卻字字句句指向涼國公藍玉。太直接了,直接得就像是有人把答案餵到我們嘴邊,生怕我們看不懂。」
「這同樣不合常理。」
「一個能暗中倒賣精鐵多年,勾結西北諸國,建立起如此隱秘渠道的幕後黑手,會用這麼粗糙的手法來嫁禍?」
朱允炆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的盯著朱元璋,開口說道:「孫兒斗膽猜測,這恰恰是對方的高明之處!」
「他就是要讓我們覺得『粗糙』,讓我們懷疑藍玉是被陷害的。」
朱元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這話有點意思了。
朱允炆繼續開口說道:「皇爺爺雄才大略,明察秋毫。對方算準了您絕不會因為一封漏洞百出的血書就定了藍玉的罪。您一定會查!」
「可只要您開始查,目的就達到了。」
「藍玉大將軍乃開國元勛,淮西武將集團的領袖。他一被查,整個武將集團必定人心惶惶。那些過去與他有舊怨的,想取而代之的,或是單純膽小怕事的,會是什麼反應?」
「屆時,都不需要真正的證據,光是互相猜忌、落井下石,就足以讓整個武將集團分崩離析。朝堂之上,再無一股擰成繩的武勛勢力能與文臣抗衡。」
朱允炆深吸一口氣,最終說出了自己的結論。
朝堂之上,最注重的是平衡之道,不論是文官還是武將一家獨大,都不是朱元璋願意看到的。
「所以,孫兒以為,藍玉不是幕後黑手。他從頭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
「王恩的死,就是為了逼迫皇爺爺您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