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
朱允炆被撞得踉蹌兩步,定睛一看,是個穿著灰撲撲直身的小太監。
小太監手裡提著的食盒翻了,幾個油膩膩的肉包子滾了一地。
等小太監看清楚朱允炆的臉後,那太監嚇得渾身篩糠,腦袋在石板地上磕得砰砰響。
誠惶誠恐的說道:
「皇孫饒命!皇孫饒命!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朱允炆皺了皺眉,掃了一眼地上的包子,又看了看小太監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嘆了口氣,揮了揮袖子說道:
「行了,拾掇乾淨就走吧。」
小太監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收起食盒消失在陰影里。
朱允炆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官服下擺。
上面蹭了一塊油漬,位置很巧,就在腰帶掛墜的附近。
他伸手一摸,一張臉頓時沉了下來。
自己腰間那塊原本掛著的兵部腰牌不見了。
剛才那一下,根本不是意外。
呵呵,一個小太監,竟然也這麼大膽!
看來這宮內確實有人動了不該動的心思了。
朱允炆看了一眼小太監離開的方向,默默地把那件弄髒的官服外袍解開,搭在臂彎里。
這深宮裡的水渾濁無比。
誰在釣魚,誰又是魚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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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炆加快了腳步,他必須在明天天亮前,把這封四海通的殘卷藏到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
他摸了摸空蕩蕩的腰間,突然輕笑了一聲,隨後開口說道:
「想要腰牌?那就看你們有沒有命拿了。」
深夜。
宮道兩旁石燈籠里的火光幽幽晃晃。
朱允炆單手搭著那件沾了油漬的外袍,肩膀歪斜,整個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內襯的一角被他狀若無意地拽了出來。
暗處,幾雙眼睛死死盯著這位失了態的皇孫。
「呵,嚇破膽了。」
角落裡,一名提著破舊燈籠的內侍低聲嗤笑道。
他眼睜睜看著朱允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住所挪去。
朱允炆回到臥房,屏退左右,反手合上房門。
隨後又等了一會,確定外面沒有人看著自己後,這才從懷中摸出那捲四海通殘卷,指腹熟練地挑開衣領內層的縫合處,將殘卷妥帖地塞入。
「想用我的腰牌演一場刺殺戲?」
朱允炆盯著指尖的針眼,小聲的自言自語到。
兵部腰牌能調動城門守衛,更能作為偽造軍令的信物。
這幫人丟出個小太監當誘餌,圖的可不止是讓他朱允炆驚慌失措的樣子,恐怕到時候又有更大的圖謀。
不過這些不重要,不論有什麼圖謀,等到了明天也就統統都知曉了。
縫好衣物,朱允炆直接倒頭便睡。
次日清晨。
文華殿。
太子朱標步履匆匆,卻被一個男人攔住去路。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
只見他手裡托著個帶血的綢包,恭敬的沖太子朱標開口說道:
「殿下留步,臣有急事奏報。」
朱標心頭漏跳一拍,目光下意識的落在那個帶血的綢包上,眉頭不自覺的皺了皺,有些不悅的說道:
「蔣卿,這是何意?」
蔣瓛不答,直接揭開綢包。
裡面是一封皺巴巴的密信,以及一枚兵部腰牌。
朱標眼皮狠狠一跳。
這個腰牌他認識,分明是朱允炆身上的腰牌,可,朱允炆的腰牌,為什麼會出現在蔣瓛手裡?
出于謹慎,朱標看著蔣瓛,一時之間沒有開口說話。
「昨夜丑時,有人試圖翻越北安門出宮,被伏擊的暗哨當場擊殺。」
蔣瓛字句如刀的說道,聽的朱標心中頓時咯噔一聲:「這是從刺客懷裡搜出來的,信上蓋著太孫殿下的印信。」
朱標顫抖著接過密信,只掃了一眼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信中詞句晦暗,卻明確指向西北茶馬互市。
更點出了四海通商號。
文字間言之鑿鑿,稱朱允炆正利用該商號為西北某些將領轉移軍費。
朱標眼前一陣發黑。
他那個溫良恭儉的兒子,難道真敢動這大明的國本?
不,他絕不信。
可這腰牌,這印信,分明都是朱允炆的,這一些朱標可是看的真切。
此時,武英殿。
朱元璋端坐在龍椅上,表情讓人看不真切。
朱允炆被錦衣衛帶進來時,臉上的表情並沒有什麼異樣。
「允炆,你腰牌呢?」
朱元璋看著台下的朱允炆,開口聲音洪亮的詢問道。
朱允炆沒找藉口,直接跪地叩頭,衝著朱元璋說道:「孫兒有罪,昨夜去兵部查閱卷宗,歸途不慎遺失。」
「但孫兒丟失腰牌是假,發現內庫碩鼠是真!」
站在一旁的內庫大管家王恩,心頭猛地咯噔一下。
這小崽子不求饒,反而反咬一口?
而且內庫的問題這麼多年,這麼多人都沒有發現,難不成他一個小小的少年郎,當真能發現不成?
想到這裡,王恩頓時輕聲笑了一下,覺得自己未免有些過於小題大做了。
區區一個少年郎,難不成還真的能抵的過這當朝的文武百官麼?
「皇爺爺,孫兒在兵部發現,四海通商號年年給內庫進貢。」
朱允炆轉向王恩,嘴角竟是掛上了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王公公,我記得前年他們送了一對『漢代纏絲南紅瑪瑙盞』,去年是一尊『白玉觀音坐像』,對吧?」
王恩心裡飛快盤算。
這兩樣東西,其實都是他私下截留後的帳面替代品。
「回太孫,您記岔了。」
王恩微微躬身,語氣篤定的開口說道:「前年送的是戰國青銅錯金牛虎案,去年則是羊脂玉如意三柄。」
「內庫物資皆由老奴親手登記,斷不會錯。」
說罷,王恩還得體地看了一眼朱元璋,一副問心無愧的模樣。
朱元璋沒說話,只是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案。
噠,噠。
朱允炆忽然笑出了聲,一副計謀得逞的樣子,衝著王恩開口說道:
「王公公真是好記性。」
「可我剛查過四海通的私帳,他們進獻給內庫的,從來只有古玩,沒有玉器。」
「更巧的是,公公剛才說的那幾樣東西,入庫日期恰好都在互市關閉後的第三天。」
王恩臉色微變,意識到自己多嘴了。
一個只管全局的大管家,怎麼可能對兩年前的幾樣小物件記得這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