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易中海上了一下午班。
說是上班,其實他根本沒碰車床。張安接手車間主任之後,把他叫到辦公室,讓他「移交」工作。
所謂移交,就是把車間裡每一台設備的狀況、每一個工人的技術水平、每一批生產任務的進度,一五一十地交代給張安。張安坐在他平時坐的那把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個本子,時不時問兩句。問的都是雞毛蒜皮的事,可每一句都像是在提醒易中海,你現在不是主任了,你是來交代的。
易中海講了整整一下午。講到後來,嗓子都啞了。他每講一句,張安就在本子上記一筆。記得慢,還總讓他重複。他懷疑張安根本就沒聽,只是在享受這個過程。
這些事情,許多張安都知道,根本不需要多問。
下班鈴響的時候,易中海從辦公室里出來。夕陽照在他身上,黃黃的,暖融融的,可他覺得冷。
閻解放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師傅!」他一個箭步迎上來,兩隻手伸過來攙住易中海的胳膊,「累了吧?我扶著您。」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可也沒甩開。閻解放的胳膊伸得恰到好處,既能讓易中海借上力,又不至於太明顯。他的手指頭輕輕地托著易中海的手肘,兩個人走在廠區的路上,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長,投在水泥地面上,一前一後,步調一致。
易中海一邊走,一邊側頭看了一眼閻解放。這孩子低著頭,目光盯著前面的路,一副恭恭敬敬的樣子。他的側臉在夕陽里顯得年輕、乖順,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討好的笑。易中海心裡忽然覺得,這孩子在某些時候,比秦淮茹還孝順。秦淮茹是個寡婦,家裡一堆事,來去匆匆,雖然嘴上喊師傅,可那份心總被生活磨得薄了。閻解放不一樣。閻解放沒成家,沒拖累,一門心思撲在他身上。端茶倒水,跑前跑後,比伺候親爹還盡心。
可惜了,有爸有媽。
要是沒爸沒媽,收過來當個乾兒子,倒也不錯。這個念頭在易中海腦子裡一閃而過,又被他按下去了。現在想這些有什麼用?他自己的位置都懸了。
走到大院門口,易中海站定了。
他回頭看了閻解放一眼,壓低了聲音:「解放,今天廠里的事,等下在院裡別亂說。」
閻解放連忙點頭,兩隻手還攙著他的胳膊,臉上的表情又誠懇又乖覺:「我曉得的,師傅。您放心。」
易中海點點頭。
自己失去車間主任職位的事兒,能瞞一會兒是一會兒。院裡這些人,大多嘴碎,要是讓他們知道了,還不知道怎麼編排呢。他在院裡當了多少年一大爺了,從來都是說一不二,走到哪兒都有人捧著。要是讓人知道他剛當上車間主任沒幾天就被擼了,那些平時對他點頭哈腰的人,背地裡不知道要笑成什麼樣。
他們倆說完便進去。
前院安安靜靜的,沒人。垂花門那邊隱約傳來說話聲。易中海沒在意,邁步往中院走。閻解放跟在他側後方半步遠的地方。
然而,剛進中院,就聽到裡面跳脫的聲音。
「哈哈,你們不知道吧?易中海那老傢伙被擼下來了,不是車間主任了!」
那聲音又尖又亮,帶著一股子按不住的得意,易中海當即腳步一頓,站在垂花門下,臉色黑如鍋底。
許大茂。
自己剛想瞞著,可忘記了,還有許大茂這個大嘴巴。
那些人沒看到他,還在說。一群人圍成一團,有蹲著的,有站著的,有靠著牆的。有人手裡端著碗,有人手裡攥著把菜,都伸著脖子聽許大茂白話。許大茂站在人群中間,兩隻手叉著腰,下巴抬得老高。
「不應該吧?」有人不敢置信地問,「那可是一大爺啊。他剛當上的車間主任呢,就這麼點小事,就能擼下來?」
許大茂嗤笑一聲,擺了擺手。
「那可不。別說這是小事,惹到了你許大爺我,那可就是大事!」
說著,他得意洋洋地朝自己倒豎了個大拇指。
「嘶——」
一些不明真相的人吸了口冷氣。
「許大茂,你真有這本事?」
「要是一大爺回來,真不是車間主任了,我就服你。」
「我不信,許大茂肯定是吹牛的。」
大夥議論紛紛。有人信,有人不信,有的半信半疑。然後有人一扭頭,看到了垂花門下的易中海。那人的嘴一下子閉上了,臉上的表情僵住,胳膊肘悄悄捅了捅旁邊的人。旁邊的人轉頭一看,也噤了聲。一個傳一個,很快,人群里的聲音矮了下去,最後只剩下風吹過的沙沙響。
許大茂轉頭,也看到了易中海。
換做平時,許大茂可能會收斂一點。可今天不一樣。今天他剛被保衛科放出來,剛在廠里的大喇叭上被點名表揚過,剛被錢遼親口說過「你做得對」。他的尾巴早就翹到天上去了。看到易中海那張黑臉,他不光沒收斂,反而更得意起來。
「哈哈!」
他大笑兩聲,兩隻手拍在一起,「易中海,你車間主任位置沒了吧?你氣不氣?你氣不氣?」
「哼!」
易中海臉色黑如木炭。他的嘴唇緊緊抿著,下巴繃得死緊。僅僅冷哼一聲,根本不理這幫人,直接邁步往自家走去。他背挺得筆直,步子邁得不快不慢,像是要把最後那點體面撐住。
他走後,大家又議論起來,只是聲音小了很多。畢竟院裡也不怎麼隔音,易中海住在西廂房,還是很容易聽到的。
有些人說:「一大爺都沒有反駁,不會是真的吧?」
「我看懸。我還是不信,就這麼件小事兒,哪能鬧翻天?」
就這時,外頭又走進來一個人。
正是二大爺劉海中。
他背著雙手,邁著方步,從垂花門那邊踱過來。挺著個大肚子,下巴習慣性微微抬著,大夥一看到他,呼啦一下圍過去,七嘴八舌地跟他說起來,又詢問他事情真相。
「二大爺,你快告訴我們,許大茂在這吹牛,說為了給他站台,廠里把一大爺車間主任的位置都給下了!」
許大茂連忙在旁邊補了一句:「不止,廠里還特意誇獎我呢,說我仗義直言,讓大家跟我學習!還讓易中海跟我道歉——對了,易中海那老東西還沒跟我道歉呢!」
許大茂忽然想起來個大事。廣播裡播報的,可不能只是口頭說說。
聽他的話,大夥更不信了。
「許大茂這個壞種,誰誇他呀?」
聞言許大茂氣不過,罵他:「你說誰壞種啊?我看你才是個壞種!」
那人便閉嘴不說了。大夥都眼巴巴地看著劉海中。
見眾人都看向自己,劉海中頓時認真起來,愛當領導的派頭髮作,胸脯不自覺地挺了挺。
他咳嗽了一下,等大夥都安靜下來,才慢悠悠地開口。
「這個事啊——」
他拖了個長腔。
「我證明。」
三個字,擲地有聲。
「廠里確實特意誇獎了許大茂同志的行為。勇敢站出來,不畏強權。」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圈眾人。
「同時,確實也批評了易中海同志。偏聽偏信,包庇惡人,冤枉好人的錯誤行徑。」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許大茂身上。
「所以,許大茂,這次我劉海中,真是對你刮目相看呀。」
說著伸出食指,對著許大茂指了下。
聞言,許大茂那感覺,那個得意啊。
簡直要飄上天了。
自己年年年被院裡說成壞種。偷雞摸狗,搬弄是非,不孝順長輩,這些帽子扣了十幾年,他都戴習慣了。啥時候被這樣當場正面認證過?
還是被二大爺認證的,二大爺是什麼人?六級工,院裡領導,軋鋼廠的骨幹。他說的話,有分量。許大茂的嘴角咧開,那個感覺,就別提了。
而眾人也是無比驚訝地看向他。心想,許大茂還真沒騙人?
「嘶,那一大爺的官位真被擼了?」
「被擼了!」
劉海中確認,並且加了一句:「從此以後,易中海就不是領導了。跟我一樣,只是個普通的工人!」
他說完,又搖了搖頭,一副感慨的樣子。
「呵呵,車間主任這個位置也不好做呀。沒準哪一天,我們車間那個趙雷也會被擼下來。」
大夥又是驚訝,都看向易中海的屋子方向。西廂房的門關著,窗戶也關著,可隔著窗戶,仿佛能看見裡面那張難看的臉。難怪,一大爺剛剛臉黑得跟鍋炭一樣呢。
劉海中說完也沒耽擱,就往後院去了。
這邊,卻有一幫人開始吹捧起許大茂來。
「大茂,行啊你,真沒看出來!」
「是啊,許大茂這次真爺們!」
「敢跟一大爺叫板,咱們院裡除了你,沒第二個!」
一些人倒真是真心實意的。許大茂當時站出來,還真是做了別人不敢做的事。棒梗往秦美茹肚子上沖的時候,那些看見了的人,有幾個敢上去攔的?沒有。就許大茂一個人動了。管他以前是不是壞種,就沖這一下,許大茂今天當得起一句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