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胸口。
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秒針每走一格,都像是在敲打著所有人緊繃的神經。
老將軍的手還按在桌面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坐回了椅子上。
外交口的老同志扶著桌沿慢慢坐下,手裡的鋼筆在筆記本上戳出了一個深深的墨點。
沒有人說話。
他們都是從屍山血海里走出來的人,見過王朝覆滅,見過帝國崩塌,但從來沒有想過,那個橫亘在北方半個世紀的紅色巨人,會走向終點。
坐在領導左手邊的老者緩緩側過身。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領口磨出了毛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看著主位領導,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是深海?」
領導點了點頭,指尖在搪瓷茶杯的杯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老者「哦」了一聲,便不再多問,他靠回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椅子扶手。
終於,坐在桌子末端的一位副總參長忍不住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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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導,這份情報,我們是怎麼得來的?」
領導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擺了擺手,「你們只需要知道,這情報千真萬確便是。」
副總參謀長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領導的眼神,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國家計委的主任往前傾了傾身體,臉上帶著誠懇的神色:「領導,我們不是懷疑情報的真實性。只是這個結論太顛覆了,我們需要看到證據。否則,.....」
他的話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空口無憑。
就算是領導已經『蓋棺定論』,他們也需要看到實實在在的數據和邏輯鏈條。
畢竟,這不是一件小事,這關係到整個國家未來幾十年的戰略走向。
領導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了坐在側位的杜優錚。
「杜優錚同志。」
杜優錚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立刻站了起來,身體站得筆直他能感覺到,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像是有千斤重。
「到!」
「你匯報一下。」領導的語氣很平靜。
「是!」
杜優錚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激動。
他知道,這可能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時刻,能站在這個會議室里,向領導他們匯報工作,這本身就是種莫大的榮譽。
如果他能把這次匯報做好,他的人生軌跡,將會徹底改變。
「各位領導,情報的核心結論是:蘇聯的經濟已經走到了崩潰的邊緣。米國通過壓低國際油價,已經切斷了蘇聯百分之八十一的硬通貨來源。車諾比事故造成的直接經濟損失超過三千億美元,間接損失超過一萬億美元,相當於蘇聯十年的財政總收入。」
「蘇聯目前的外匯儲備僅剩一百二十七億美元,按照現在的消耗速度,最多只能維持十八個月。如果米國趁機發動糧食絞殺和金融封鎖,蘇聯將在三年內徹底解體。」
他每說一條,站在領導身後的白襯衫年輕人就會舉起手裡的文件,補充一句:「該數據已通過蘇聯官方統計數據、東歐國家貿易記錄和第三國情報交叉驗證,準確無誤。」
會議室里一片安靜。
只有杜優錚的聲音和白襯衫年輕人偶爾的補充聲,在房間裡迴蕩。
老將軍手裡的煙燃到了盡頭,燙到了他的手指。
他猛地回過神來,把菸蒂摁滅在菸灰缸里,又抽出一根,卻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手指間來迴轉動。
計委主任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臉上的神色越來越凝重。
杜優錚簡單匯報完蘇聯的情況,繼續說道:「但是,最諷刺的不是蘇聯已經病入膏肓,而是米國明明已經把刀架在了蘇聯的脖子上,卻自己把刀扔了。」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他們看著杜優錚,眼神里充滿了疑惑。
米國?
那個號稱世界第一強國,擁有最強大情報機構和最頂尖戰略智庫的米國,怎麼可能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
老將軍把手裡的煙往桌子上一放,「小同志,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凱西那個老狐狸我知道,心狠手辣,一輩子都在琢磨怎麼搞垮蘇聯。這麼好的機會,他怎麼可能放過?」
「是啊。」外交口的老同志也點了點頭,「AIC在蘇聯安插了那麼多線人,這麼大的事情,他們怎麼可能判斷失誤?」
杜優錚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緩緩開口:「因為從車諾比事故發生的那一刻起,米國政府就陷入了全面,系統性的失靈。他們不是不想搞垮蘇聯,而是他們自己的國家機器,已經轉不動了。」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所有人,「第一個階段是情報誤判。從4月26日事故發生到5月10日,整整十四天,AIC都沒有搞清楚車諾比到底發生了什麼。」
「5月14日,AIC向根子提交了第一份正式的經濟損失評估報告,認為蘇聯的直接損失不會超過一百億美元,間接損失不超過五十億美元。而實際數字,是他們估算的三十倍。」
杜優錚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會議室里一片譁然。
「三十倍?這簡直是胡鬧!」
「AIC的分析師都是白痴嗎?這麼大的誤差都能犯?」
杜優錚等大家的聲音稍微平息了一些,繼續說道:「AIC之所以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們在烏克蘭沒有任何高級別線人。七十年代末,克格勃發動了一次大規模的反間諜行動,把AIC在蘇聯境內的情報網絡幾乎連根拔起。」
「從那以後,AIC對蘇聯的情報,幾乎全部依賴衛星遙感和信號情報。沒有人力情報,他們根本不可能知道反應堆內部的真實情況,也不可能知道蘇聯政府到底隱瞞了多少。他們看到的,只是蘇聯想讓他們看到的。」
領導點了點頭,開口說道:「這一點,我們也一樣。我們在蘇聯的高級別情報網絡,早在六十年代末就基本癱瘓了。這些年,我們對蘇聯的了解,也大多來自公開資料和第三國的情報。所以,我們也犯了同樣的錯誤。」
老人的話,讓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了下來。
是啊。
不止米國。
全世界所有的國家,都被蘇聯的鐵幕蒙蔽了,都以為那個紅色帝國,還像以前一樣堅不可摧。
杜優錚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其次便是最高層缺位。從4月29日到5月9日,整整十三天,米國總統根子和國務卿舒爾茨都在亞洲出訪,米國國內沒有核心決策人。」
「4月29日,根子乘坐空軍一號前往印度尼西亞參加會議,5月4日轉赴倭國出席G7經濟峰會,直到5月9日才返回華盛頓。這十三天裡,白宮沒有任何人能夠拍板做出重大決策。」
「各個部門只能自行其是:EPA每天盯著輻射雲的軌跡,計算放射性塵埃會不會飄到米國西海岸;農業部盯著全球糧食期貨市場,計算蘇聯增購糧食對米國糧價的影響;國務院在糾結要不要向蘇聯提供人道主義援助;AIC只關心蘇聯的核武庫會不會受到影響。」
「沒有一個部門站出來說,這是搞垮蘇聯的絕佳機會。沒有一個人想到要利用這次事故,給蘇聯致命的一擊。」
「十三天。」杜優錚語氣沉重,「蘇聯利用這十三天,封鎖了三十公里範圍的隔離區,動員了十萬軍隊和二十萬工人趕赴現場,用混凝土和鉛板初步封住了反應堆,統一了內部的宣傳口徑。」
「等根子回到華盛頓,想要採取行動的時候,最佳的打擊時機,已經永遠錯過了。」
會議室里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在心裡掂量著。
在和平時期,十三天可能只是彈指一揮間。
但在這種歷史的轉折點上,十三天,足以改變一個帝國的命運。
如果根子沒有出訪,如果米國在事故發生的第一時間就發動輿論攻勢和經濟制裁......
但歷史沒有如果。
杜優錚翻開下一頁,繼續說道:「並且,米國各部門之間內鬥嚴重。根子返回華盛頓後,立刻成立了跨部門的車諾比事故應對小組,但這個小組從成立的第一天起,就陷入了無休止的內鬥。」
「國會主張人道主義優先,認為這是改善美蘇關係的絕佳機會,應該向蘇聯提供大量援助,為即將到來的雷克雅未克峰會創造良好氛圍。」
「國防部主張強硬打擊,要求聯合西方媒體,把事故定性為共產主義制度的必然失敗,同時在歐洲增加軍事部署,擠壓蘇聯的戰略空間。」
「AIC堅持靜觀其變,認為事故影響有限,過度反應反而會激發蘇聯的民族情緒,讓蘇聯人民團結在蘇府周圍。」
「能源部和核管會則堅決要求降溫處理,他們害怕過度渲染核事故會引發米國國內的反核運動,損害米國核工業的利益。」
「四個部門,四種立場,各說各話,互不相讓。每天開會就是吵架,吵了整整兩個星期,沒有達成任何共識。」
「最後根子只能採取折中方案:向蘇聯提供一批二手的醫療設備和輻射檢測儀,在媒體上批評幾句蘇聯的信息不透明,暫停幾個無關緊要的科技交流項目。」
「僅此而已。」
「沒有經濟制裁,沒有能源圍堵,沒有糧食絞殺,沒有全球輿論總攻。一手王炸牌,被他們打得稀爛。」
計委副主任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這就是西民的通病。遇到大事,互相推諉,互相扯皮,什麼事情都幹不成。」
「是啊。」另一位老同志也點了點頭,「他們看起來熱鬧,實際上效率還是有點低。」
杜優錚繼續說道:「而後,是歷史教訓的陰影。米國之所以不敢對蘇聯實施糧食制裁,最核心的原因是1980年糧食禁運的慘敗,給他們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陰影。」
「1980年,蘇聯入侵阿富汗,卡特政府對蘇聯實施了全面糧食禁運,禁止米國向蘇聯出口任何糧食。他們以為這樣就能逼蘇聯從阿富汗撤軍。」
「結果呢?蘇聯從阿根廷、加拿大、澳大利亞等國買到了足夠的糧食,只是價格稍微高了一點。反倒是米國的農民損失慘重,糧食積壓,糧價暴跌百分之三十,無數農戶破產。」
「1981年根子上台後,第一件事就是取消了糧食禁運,還向蘇聯道了歉。這次慘敗讓米國政壇形成了一個共識:對蘇經濟制裁只會反噬自身,毫無用處。」
「所以,即使他們知道車諾比後蘇聯糧食缺口擴大到四千五百萬噸,也不敢聯合西方糧食出口國抬高糧價。」
「米國農業部擔心抬高糧價會導致農民過度生產,再次出現糧食積壓;他們還擔心阿根廷、加拿大等國會趁機搶占蘇聯的糧食市場,讓米國白忙活一場。」
「更重要的是,米國的四大跨國糧商......嘉吉、ADM、邦吉、路易達孚,都強烈反對任何糧食限制措施。他們想趁機擴大對蘇出口,賺取暴利。他們花費了數千萬美元遊說國會,反對任何形式的制裁。」
「最終的結果是,蘇聯糧食進口量還在增長之中,但國際小麥價格反而下跌了百分之十。」
老將軍把手裡的菸蒂狠狠地摁滅在菸灰缸里,臉色鐵青:「一群鼠目寸光的資本家!」
「這就是資義的本質。」領導淡淡地說道,「在他們眼裡,利潤永遠是第一位的。國家利益,不過是資本家謀取利潤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