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中年男人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
他從那個已經空了的塑膠袋底下，又摸出了幾張摺疊得十分平整的信箋紙,紙張是倫敦隨處可見的普通列印紙。
「領導。」中年男人將這幾張紙推到辦公桌的中央，「這次回來，我估計深海同志自己也覺得那三千萬美金倒是次要的。他真正看重，也是最急著送回來的，應該是這份報告。」
老人的手正搭在茶杯邊緣，聞言動作頓住了。
「報告？」
「對。」中年男人點點頭，臉上的表情透出幾分複雜，「他說這是兩個問題，但實際上殊途同歸，所以就合在一起寫了一份報告。」
老人沒有立刻伸手去拿。
中年男人看出老人的遲疑，雙手將那幾張紙往老人面前又推了半寸。
「領導，您看了就知道了。」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驚嘆，「說實話，相較於剛才那三千萬美金的衝擊，這份報告，更讓我吃驚。」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腦海中搜刮著合適的詞彙。
「一是吃驚這報告裡寫的內容。另外就是……領導，此前我們掌握的資料顯示，這個年輕人從小在海外長大。可是，他這份報告裡的東西……」
中年男人搖了搖頭，放棄了形容，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您先看吧，看了就明白了。」
老人收回搭在茶杯上的手，拿起了那幾張信箋紙。
紙頁在指尖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老人順手拿起桌上的老花鏡戴上，低頭看向第一頁。
僅僅是掃過開篇的第一段，老人原本舒展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按在紙頁邊緣的拇指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牆角的座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桌面上，那杯熱茶升騰起裊裊的熱氣，隨著時間的推移，白霧越來越稀薄，直到徹底消失。
幾張紙而已，字數不過數千。
但老人足足看了一個小時。
他看得很慢。
有時候看了一頁，又會翻回上一頁，對著某一段話反覆咀嚼。
他的呼吸從平穩變得粗重，胸膛的起伏幅度越來越大，原本隨和的神態已經蕩然無存，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與冷峻。
「呼——」
老人終於翻過了最後一頁，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摘下老花鏡，連同那份報告一起，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他雙手撐著桌沿，慢慢站起身。
老人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中年男人面前，伸出了右手。
中年男人趕緊站直身體，雙手迎了上去。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
老人的手掌溫熱有力，他握著中年男人的手，上下晃動了兩下，隨後扯了扯唇角，露出個略顯苦澀的笑意。
「說實話。」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啊……我還是低估了這個年輕人。」
中年男人站得筆直，靜靜聽著。
老人鬆開手，轉頭看向桌面上那幾張薄薄的紙，目光深邃得仿佛能看穿大洋彼岸的迷霧。
「我們這些人，成天盯著人家的飛機、大炮、飛彈，盯著人家的禁運清單。以為只要把這些硬體搞上去了，我們的腰杆子就硬了。」老人的手指在半空中點了點，「可是深海同志……很多東西，他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要看得長遠啊！」
中年男人看著老人嚴肅的面龐，心跳不由得加快了跳動。
從領導這種如臨大敵的反應來看，深海在這幾張紙里，是真的揭開了他們目前根本沒有察覺到的危險！
老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中年男人。
「既然深海說這幾天歐洲站那邊正在內部清洗，沒有什麼具體的情報要傳遞，你就先不要急著回倫敦。」
老人的語氣恢復了領導的果斷。
「你頻繁來回，而且這次只逗留一兩天就走，放在海關的出入境記錄里，太容易引起懷疑。安全第一。」老人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肩膀，「你就先留在國內逗留幾天，好好休整一下，回去陪陪家裡人。」
「是，領導。」中年男人乾脆地答應下來，隨後轉身告別退出了辦公室。
門輕輕合上。
辦公室內再次只剩下老人一個人。
他沒有立刻坐回椅子上，而是走到朝南的窗戶前。
窗外，幾隻灰喜鵲在古柏的枝頭跳躍，遠處的紅牆在夕陽下泛著沉靜的光澤。
老人看著這片寧靜的景色，雙手背在身後，眉頭越鎖越緊。
冷風順著窗戶縫隙鑽進來，吹動了他的衣領。
足足站了幾分鐘。
老人轉過身，大步走到辦公桌前，按下內部通話器的按鈕。
「小王，進來一下。」
不多時，秘書小王推門而入，手裡拿著記錄本和鋼筆。
「領導。」
老人走到沙發前坐下，從茶几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香菸，淡藍色的煙霧升騰起來。
老人深吸了一口，吐出煙霧，沉聲說道：「你記一下，今天下午，我要開個緊急會議。」
小王立刻拔開鋼筆帽，筆尖懸在紙面上。
「要求，分管經濟與教育工作的，分管國防科技與軍工安全的，分管意形態與文化工作的，還有負責調研協調與保密工作的，全都要參加。」
小王的筆尖在紙上快速遊走，但他的眼角卻忍不住微微跳動了一下。
平時開會，通常都是單條線的領導開碰頭會。
把經濟、國防、意形態和保密四個跨度如此之大的領域的負責同志全部召集在一起，這絕對是發生了牽扯全局的大事件。
「部W這邊。」老人的聲音沒有停頓，繼續往下點名，「二部和國安，一把手必須到場。另外，宣傳部、教育部、外交部、財政部、對外聯絡部、社會科學院、審計署、體改委，也要派主要負責同志過來。」
小王握筆的手開始出汗。
這還沒完。
「還有，人社、新社，讓他們的社長也過來參加。」
老人一口氣念完了名單。
小王飛快地記錄完最後一個單位，咽了一口唾沫。
涵蓋了軍、政、經、文、宣的各個核心部門，這種跨部門的聯合大擴大會議，一年也碰不上幾次。
老人夾著香菸，目光透過煙霧，直直地盯著小王。
「小王。」
「是。」
老人補了一句，語氣冷硬得像塊生鐵：「這份名單，你交到廳里讓你們主任親自把關。告訴他，參會的每一個人，都要確保絕對的政Z忠誠！」
小王的眉毛猛地向上挑起。
他的後背瞬間繃緊，。
領導特意強調這句話，意味著接下來的會議內容，一旦泄露半個字，都將是一場災難。
「是！我馬上去辦！」小王立正點頭，合上記錄本，轉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
下午三點半。
會議室。
這是一間並不奢華但空間極大的環形會議室。
此時，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將近三十把椅子無一空席。
不少人端著茶杯，目光在會議室里來回打量，看著一下子來了這麼多平時分屬不同戰線，難得碰面的老熟人，眼底都藏著深深的詫異。
安全部的一把手坐在左側，目光和對面二部的負責人碰了一下，兩人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惑。
而在他們旁邊，坐著的居然是教育部和社會科學院的負責人。
這種奇異的人員組合，讓在場這些久經宦海的老將們，都嗅到了不同尋常的風暴氣息。
走廊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會議室里低聲的交談戛然而止，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放下了手裡的茶杯，坐直了身體。
大門推開。
領導走進會議室，徑直來到主位坐下。
他的面色陰沉，臉上的紋路因為緊繃的下頜而顯得更加深刻。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和大家寒暄幾句，也沒有做開場白。
他只是將手裡的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然後對著身後的會務秘書一揮手。
「把資料發下去。」
兩名機要秘書立刻將一份份文件鄭重地放在每一位參會人員的面前。
所有人拿到材料後，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定格在了文件左上角的那行刺眼的紅字上——
「絕密資料，禁止外帶。」
紅字的壓迫感讓會議室里的空氣變得粘稠。
視線下移。
材料封面上，加粗的黑體字標題，像一排釘子，死死地釘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眼睛裡：
《關於米國中央情報局對華實施系統性意識形態滲透的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