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煙霧一層一層地向上翻滾,在天花板的排風口處盤旋。
時間仿佛在這裡停滯了。
沒有交談聲,沒有茶杯碰撞的脆響,只有紙頁被翻動時發出的細微摩擦聲。
在座的各大部委,核心機關的主要負責同志,都已經在這份文件面前沉默了整整半個小時。
和主位上的那位領導一樣,不少人將薄薄的幾頁紙看了又看,翻過去,又翻回來。
每一段文字,每一個數據,都像是一把機關槍,毫不留情地掃射在他們原本對國際局勢的既有認知上。
報告的前言部分,字字泣血:
「綜合多方一手情報確認:米國對華政策已發生根本性戰略轉向。隨著蘇聯綜合國力持續衰退,米國已將我國視為其全球霸權的長期主要挑戰者。其對華戰略正從『聯中抗蘇』的權宜之計,全面轉向『以和平演變為主、軍事威懾為輔』的長期戰略。**
目前,AIC已在我國構建起一套覆蓋留學生群體、學術界、文化界的系統性意態滲透體系。
該體系由米國國家安全委員會統一部署,AIC具體執行,各大基金會、學術機構與非政府組織協同配合。
其投入規模之大、組織架構之嚴密、戰略目標之明確,遠超我方此前的預判。
若任其發展,不出十年,將在我國青年一代與知識精英階層中形成一股強大的親美政治勢力,直接動搖我國基本....的根基....」
領導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經按滅了四五個菸頭。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有些發涼的茶水,抿了一口,借著吞咽的動作壓下胸腔里翻騰的濁氣。
隨後他放下茶杯,手背指節彎曲,在實木桌面上沉緩地敲擊了兩下。
「叩,叩。」
沉悶的敲擊聲,打斷了會議室里的壓抑。
所有人的目光從手中的絕密文件上抬起,匯聚到領導的身上。
「古人講,天下事,如棋,一步三算。」
領導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這話說的是,爭奪天下,謀求國家的長治久安,就和下棋一樣。每一個決策都要慎之又慎。一步走錯,後面就是步步錯,滿盤皆輸。」
領導深邃的眼神里閃過嚴厲。
「要想成為這盤大棋的贏家,就必須具備長遠的眼光和前瞻性的思考,而不是僅僅局限於眼前的狀況,不能被對手拋出來的蠅頭小利蒙蔽了雙眼。」
他伸出右手,按在那份報告的封面上。
「我們啊,現在是看清楚了一點國內落後的現狀,想要打開大門去改變,想要向西方學習先進技術。我們以為,中美建交了,正處在一段難得的蜜月期,人家是在幫我們一起牽制北邊那個龐然大物。」
領導的手指在封面上用力點了點,語氣變得異常冷峻。
「但是,看了這份報告,我才發現,我們還是低估了老美。這幫人是真的費盡心機!我們盯著他們的生產線,盯著他們的科技,人家盯著的是我們這個國家的根基,是我們的下一代!」
會議室里的氣氛更加凝重,許多幹部的臉色都變得極為難看。
「那麼,材料大家都看了半個多小時了。都別悶著,說說意見吧!」領導的身體微微向後靠去,銳利的目光鎖定了長桌兩側的部委負責人。
會議室里出現了短暫的面面相覷。
面對這種牽扯全局、跨越多個系統且極具顛覆性的戰略預警,誰也不敢輕易定調。
坐在左側中段的一位同志摘下了鼻樑上的老花鏡,從口袋裡掏出手帕,用力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
他是教育口的負責領導。
他將手帕攥在掌心,猛地抬起頭,平日裡溫文爾雅的學者風度已然不見。
「米國這個『藍鳥計劃』,真是混蛋!」
一句粗口,直接從這位同志的嘴裡爆了出來,在莊重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刺耳,但此刻卻沒有人覺得有任何不妥。
教育口領導將手裡的報告翻到第二頁,
「同志們,這是個針對我們國家理工科精英的精準策反工程啊!」他咬著後槽牙,聲音發著顫,
「根據情報顯示,AIC於1985年12月正式啟動代號為『藍鳥』的專項計劃,總預算1.2億美元,執行周期為1986年至1995年。核心目標,是將我國赴美理工科留學生作為首要策反對象。」
教育口領導猛地抬起頭,環視四周。
「一億兩千萬美元!這是專門拿來砸我們青年學子骨頭的真金白銀!」他低頭繼續念著那份讓他觸目驚心的情報。
「目標群體:重點鎖定水木大學、燕京大學等院校公派的航空航天、電子工程、計算機科學、核物理、精密儀器等敏感專業研究生。優先選擇技術天賦突出、家庭背景普通、對西方生活方式存在嚮往的青年學者。」
讀到這裡,教育口領導的聲音明顯更咽了一下。
「同志們,水木、燕大……這都是我們國家勒緊褲腰帶,省吃儉用培養出來的國之重器啊!這些專業,哪一個不是事關國防命脈?米國人這是在我們的心尖上挖肉!」
他拿著報告的手開始哆嗦,視線下移,
「策反手段:以全額獎學金、頂尖實驗室實習機會、米國永久居留權為核心誘餌。
通過導師關係、學術會議、暑期研究項目建立長期信任關係。利用AIC心理戰部門開發的標準化心理評估與情感操控技術,篩選易受影響人員。誘導簽署帶有保密條款的『技術合作協議』,逐步竊取我國核心技術機密。」**
「當前進展:截至1986年5月,已有17名在美公派留學生被AIC初步發展為『信息提供者』。其中3人已進入洛克希德·馬丁、波音、英特爾等米國國防承包商的核心實驗室工作。」
「啪!」
教育口領導狠狠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發出一聲脆響。
「材料裡面說的後果......人才與科技安全將面臨不可逆的人才流失與系統性技術泄密。關於這一點,我是完全認可的,也是深信不疑的!」
這位肩負著國家教育重任的領導此刻眼眶通紅,他看著在座的同僚,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悲憤。
「老話說得好,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但是,同志們,我們國家現在是個什麼情況?尤其是我們的科研條件和米國對比,是個什麼天壤之別,大家心裡都清楚!」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國內頂尖高校的實驗室里,用的還是六十年代的蘇式舊設備,有的儀器壞了連替換的零件都找不到。
我們的老教授、老專家,一個月拿一百多塊錢的工資,頓頓吃白菜豆腐,騎著破自行車上下班。
可是米國那邊呢?人家用的是最先進的計算機,進的是恆溫無塵的高級實驗室,出門有汽車,給的是全額美金獎學金!」
教育口領導的喉結上下滑動,
「若是我們的頂級人才精英到了米國,看到了那種物質條件,感受到了那種科研環境。米國佬再真金白銀地砸下綠卡、用AIC那種專業的心理操控技術去威逼利誘、去精準策反。那麼……我相信,留在那邊不回來的人,是真的會很多,非常多!」
會議室里陷入了落針可聞的安靜,只有教育口領導沉重的喘息聲。
坐在主位上的領導聽到這番話,夾著香菸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的腦海里忽然又浮現出了那個代號深海的年輕人。
在那種燈紅酒綠的資義世界裡,那個年輕人,完全可以在米國無憂無慮享受最頂級的奢靡生活。
可是他卻在看清了國內外巨大的物質落差後,在面臨著各種糖衣炮彈的狂轟濫炸時,還能保持對祖國的絕對忠誠,為了這個一窮二白的國家奉獻自己的一切,甚至時刻準備付出生命!
這種對比,讓領導覺得深海的存在,更加難能可貴!
教育口領導平復了一下情緒,繼續陳述他的意見。
「同志們,雖然我們現在的政策是鼓勵人才走出去,去見世面,去學真本事。我們也明白不可能要求所有的人都回來。可是……」
他舉起那份報告,手指著其中的一段預測後果,聲音顫慄。
「這份材料里寫的預測後果:關鍵領域斷代。航空航天、晶片、核物理、精密儀器等戰略領域,出現了整整一代人的人才斷層。
預測到了90年代,龍國很多軍工研究所將不得不依靠50到60歲的老專家苦苦支撐。而30到40歲本該挑大樑的中青年骨幹將嚴重不足。這會直接導致我們的國防重點項目的研發進度,被推遲5到10年!」
「對於這些預測的後果。」教育口領導環視全場,「我也完全同意。按照目前的情況發展下去,這是極其有可能、甚至是一定會出現的一種災難性情況!」
教育口領導的發言結束了。
會議室里原本那股因為拿到絕密文件而產生的緊繃感,此刻已經化作了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沉重。
半分鐘的沉默後,坐在對面,負責意形態與宣傳工作的一位領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把面前的茶杯往旁邊推了推,挺直了腰板。
「剛才教育口的同志說得透徹。材料里提到的另外一個問題.....基金會滲透:人文社科領域的軟性植入。我也仔細看了。」
宣傳口領導的面色嚴肅到了極點,他的目光在桌面上的文件上停留,語氣裡帶著沉痛的反思。
「我也覺得,我們在這方面,一直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或者說,我們太麻痹大意了。」他抬起頭,毫不掩飾地進行著自我批評,「我先檢討。在看到這份絕密報告之前,我本人就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已經是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
他翻開報告的第三頁。
「材料上明確指出,福特基金會、洛克菲勒基金會、卡內基基金會等所謂在國際上享有盛譽的『民間慈善機構』,本質上就是AIC的文化掩護單位。
它們的資金來源與項目規劃,全部都要接受米國國家安全委員會的幕後指導。
從1980年到現在,短短六年時間,這三大基金會已經向我國的人文社科領域,投入了超過五千萬美元。而且,其資助項目具有極其明確的意態導向。」
宣傳口領導環顧著四周,加重了語氣。
「同志們,我可以負責任地,十分肯定地告訴大家,這份情報里的數字和結論,是真的!完全符合我們目前掌握的部分外資流入情況,只是我們之前,居然把它當成了正常的國際學術交流!」
他低頭看向報告上列出的資助重點。
「資助重點:集中在法學、社會學、政治學、文學、歷史學等領域。重點支持公共政策評估、西方現代哲學、新自由ZY經濟學等課題。刻意迴避我們的理論的指導地位。」
「運作模式:通過資助學術研究、邀請學者訪美、出版西方學術著作、舉辦國際學術會議等方式,培養『親美學術共同體』。利用這些學者在國內高校的教學崗位與學術期刊平台,系統傳播西方....值觀。」
「潛在風險:目前已有部分高校的法學、社會學、經濟學等專業,開始全面採用西方教材與理論體系。我們自己的教學與研究呈現明顯的邊緣化趨勢。」
讀完這些,宣傳口領導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死結。
「這份材料里指出的資助重點和運作模式,我們雖然還需要回去再進行詳盡的摸底調研。可是,結合現在文化界和學術界的一些動向,結合現在所謂的『文化熱』、『翻譯熱』。」
他深吸一口氣,
「我可以向大家透個底。確實已經有了這個苗頭了!現在有些高校的課堂上,有些年輕學者的論文裡,開口閉口就是西方的....理論,對我們自己堅持的理論嗤之以鼻。原來這些亂象的背後都是AIC的鈔票在推波助瀾!」
他越說越激動,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當他看到材料里關於這種滲透的最終後果時,這位主管意識形態的領導再也坐不住了。
「材料里提到的後果....教材與課程主導權的喪失,研究議題的西方設定,學術評價體系的西方化。」
「尤其是這第三點!我舉雙手,完全贊成材料里的判斷!」
宣傳口領導的聲音在寬大的會議室里迴蕩,
「大家去高校里走一走看一看。我們的高校現在為了追求所謂的國際化,已經開始普遍將在SSCI、SCI這些西方核心期刊上發表論文,作為教師核心標準!」
「可是,同志們想過沒有?這些期刊的審稿權,完全掌握在西方學者的手裡。他們設立的標準,就是符合他們西方理論框架的研究成果才予以認可,才予以發表。凡是堅持我們本土理論、堅持我們自己的研究,全都被他們以『不符合學術規範』為由拒之門外!」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狠狠地搖了搖頭。
「這會導致我們龍國最頂尖的一批人文社科領域學者,不得不放棄自己的立場,不得不去迎合西方的口味,按照西方的話語體系進行研究。」
他睜開雙眼,目光如炬。
「這就形成了報告裡一針見血指出的那種畸形學術生態....西方出題,龍國答題!」
這幾個字,像幾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臉上。
西方出題,龍國答題。
長此以往,龍國的知識精英階層將徹底淪為西方思想的附庸,國家的文化主權和意態陣地將不攻自破。
宣傳口領導脫力般地坐回椅子上,大口喘著粗氣。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這份材料,直指國家安全的致命痛點!
而且這些痛點,是此前國內任何一個情報分析機構任何一個智庫都沒有系統性想到過的,隱藏在水面之下的致命暗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