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爾,愛德華茲,麥克勞克林,特威滕,艾倫。」蓋茨一邊解開西裝的紐扣,一邊點了幾個名字,「你們幾個,跟我到辦公室來一趟。」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正準備收拾筆記本的陸深。
「陸,你也來。」
陸深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立刻點頭。
他知道,這才是真正決定AIC未來權力格局的小會。
能被蓋茨在這個時候叫去他個人辦公室的,絕對是他在局裡經營了多年的鐵桿核心班底。
前往副局長辦公室的路上,幾個人並排走在鋪著厚重地毯的走廊里。
陸深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在身旁的幾個人身上掠過。
走在最前面和蓋茨並肩而行的,是理察·克爾,現任蘇聯與東歐分析處處長。
這個人是蓋茨真正的第一心腹。
兩人早在1966年就同期加入AIC,一起在蘇聯分析處熬更守夜。
蓋茨從基層分析師一路爬到副局長,克爾就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就在剛才的擴大會議上,也是克爾第一時間站出來表態支持蓋茨的代理局長令。
在陸深的預判中,這個人百分之百會被蓋茨提拔為接替他空出來的情報副局長位置,這是未來的二把手。
走在克爾身後一步的,是個眼神極其精幹的中年女性。
戴安·愛德華茲。
從1982年蓋茨擔任情報副局長開始,她就擔任蓋茨的秘書,跟了整整四年。
蓋茨所有的日程、最高級別的通訊、甚至私人的政治聯絡,都掌握在這個女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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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深微微側目看了她一眼,心裡很清楚,如果按照正常的官僚晉升邏輯,凱西倒下後,蓋茨身邊的局長特別助理這個極具權柄的位置,本來應該是愛德華茲的囊中之物。
但現在,這個桃子被自己硬生生地摘走了。
這就有點需要緩和關係了,得罪了老闆的看門人,在華盛頓是極其愚蠢的行為。
陸深故意放慢了半步,和愛德華茲並排。
「愛德華茲女士。」陸深語氣中透著恰到好處的請教,「剛才會上蓋茨局長簽發的一號令,抄送白宮的通道,待會兒還需要您多費心盯著點。我在歐洲呆了幾個月,對總部機要室那邊的新流程可能有些生疏,以後免不了要經常麻煩您把關。」
一句話,既承認了對方在總部不可替代的大管家地位,又主動放低了姿態。
愛德華茲轉過頭,深深地看了陸深一眼。
她原本心裡確實對這個半路殺出來的華裔小子搶了特助的位置有些不痛快。
但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對方把話說得這麼透亮,主動把某些流程的控制權交回了她手裡。
「陸主任客氣了。」愛德華茲的臉色緩和了不少,嘴角甚至浮現出一絲職業的微笑,「歐洲站的攤子爛成那樣,你能幫局長理順了,那是大功一件。總部的流程我會盯著,以後咱們配合的地方還多。」
陸深笑著點頭。
走在最後的三個男人,陸深也極為了解。
約翰·麥克勞克林,AIC歐洲分析處副處長,1977年加入局裡,被蓋茨視為「年輕一代分析師的代表」。
麥克勞克林其實對陸深可以說是相當折服,之前陸深還在蘭利總部的時候,兩人就有過不少直接的業務溝通。
陸深那種近乎變態的數據敏銳度和宏觀推演能力,讓麥克勞克林私下裡沒少驚嘆。
至於近東與南亞分部副主任托馬斯·特威滕和反恐怖中心主任查爾斯·艾倫,這兩人掌管著目前AIC在海外最敏感的幾個行動部門。
……
推開副局長辦公室的門。
不需要蓋茨招呼,幾個人極其自然地在沙發和會客區的椅子上隨意坐下。
沒有了剛才在大會議室里的那種正襟危坐,氣氛顯得私密而熟稔。
蓋茨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轉過身,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就這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是他接掌權柄後的第一班底,也是未來AIC核心決策圈的雛形。
「時間緊迫,我們直奔主題。」蓋茨雙手按在桌沿上,「白宮現在的底線很清楚。伊朗門的火,絕不能燒進橢圓形辦公室。我們要趕在國會聽證會全面發難之前,把這個案子做成鐵案。徹底解除根子總統的後顧之憂。」
蓋茨將目光轉向陸深。
「陸,你先跟大家通報一下,歐洲站前期做的工作,目前是個什麼成效。」
幾人立刻匯聚到了陸深身上,尤其是克爾和艾倫,他們掌管著龐大的分析和行動部門,太知道想要在歐洲盟友眼皮子底下把黑鍋甩出去,有多麼困難。
陸深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平穩地開始陳述。
「各位,過去幾周,我在歐洲站調取了所有關於中東武器轉運的加密流水。目前,我們已經初步構建了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陸深有條不紊地拋出那些致命的數據。
「我們已經證實,並且通過秘密渠道向國會部分親共和黨的議員透露了部分線索:武器的貨源和初步交易,完全是由以色列摩薩德單方面發起的。而在這期間,英國軍情六處在倫敦郊外提供了秘密的中轉倉庫;西德聯邦情報局為了抽取過境佣金,對漢堡港的武器貨櫃進行了免檢放行。」
陸深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眾人的反應。
「目前,國會調查委員會的視線已經被成功地引向了歐洲,北約內部的情報系統已經開始為了洗清嫌疑而互相指責。」
聽到這個進展,麥克勞克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就等於是把水徹底攪渾了。
「前期工作做得很紮實。」蓋茨點了點頭,但眉頭依然微皺,「但這還不夠。國會那幫狗鼻子很靈,他們很快就會發現,哪怕盟友參與了,如果沒有AIC歐洲站的放行和配合,這批軍火根本運不出去。這口鍋,還是得有一部分扣在我們頭上。」
大家都沉默了,這確實是個死結。
只要AIC參與了,白宮就脫不了干係。
陸深在這個時候,拋出了他真正的殺招。
「這就是我接下來要匯報的。」陸深的聲音變得陰狠,「這口黑鍋,既然一定要有人來背。那就讓一個永遠無法開口反駁的人來背。」
他環視全場。
「我已經銷毀了凱西局長直接向歐洲站下達指令的所有原始紙質文件。目前保留下來的電報底稿,全部顯示——」
陸深微笑著說道。
「這些越權批准武器過境、配合以色列和歐洲盟友進行暗箱操作的指令,全部是由原歐洲站站長克勞斯在瞞著華盛頓總部和白宮的情況下,私自簽署並執行的!」
話音剛落。
克爾猛地抬起頭,特威滕甚至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
「嘶……」
不知道是誰,倒吸了一口冷氣。
厚禮蟹!
絕了!
把屎盆子完完全全地扣在歐洲盟友,以及一個已經死在薩里郡大火里的死人身上!
這簡直是天才般的構想!
克勞斯總不能從地獄裡爬上來,站到國會山去對著麥克風喊「不是我乾的」吧?
所有的死無對證,最後都會變成鐵證如山!
「完美。」艾倫這個反恐主任忍不住低聲讚嘆了一句,「死人是最好的替罪羊。這樣一來,白宮不知道,蓋茨局長剛剛上任更是不知情。所有的錯,都是一個貪腐越權且已經遭到報應的駐外站長乾的。」
大家看向陸深的眼神已經從剛才的審視,變成了發自內心的震撼。
這小子不僅心狠手辣,而且做局的手段毒辣到了極點!
理察·克爾眯起眼睛,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計劃中唯一的不確定因素。
「陸。」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考量,「這個邏輯閉環很完美。但在實操層面有個大問題。你怎麼能保證西德英國和以色列會乖乖地配合我們的這套說辭?他們憑什麼要替我們,去認下這份責任?」
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是啊,人家也不是傻子。
你說是人家乾的,人家要是跳出來開發布會矢口否認,甚至反咬一口說是米國人逼著他們幹的,那局面就徹底失控了。
陸深不慌不忙地從公文包里拿出幾份薄薄的備忘錄草稿。
「第一步,施壓西德。」
陸深條理清晰地說道:「我們將通過外交部的絕密渠道,私下向科爾政府發出最後通牒。如果西德不公開承認『他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默許了民用物資過境』。我們將立刻向全球媒體曝光,西德聯邦情報局高層大量參與克勞斯在歐洲的貪腐案,更致命的是,我們手裡有確鑿證據,證明有兩名高級BND特工,正在向蘇聯克格勃出賣北約的防空飛彈部署圖!」
眾人面色一凜。
「施壓英國。同樣的方法。威脅唐寧街,如果不背鍋,我們就曝光軍情六處在1984年到1986年期間,私下繞開北約禁運條例,向伊朗出售了價值兩億美元武器的完整證據!」
陸深冷笑了一聲。
「英國人最怕丟面子。為了掩蓋他們私下賺黑錢的醜聞,外交大臣一定會發表聲明,承認『他們確實為以色列提供了部分後勤支持和航線掩護,但堅決不知道物資最終是運往伊朗的』。這就把我們在歐洲的過境掩護,徹底坐實了是英國人幹的。」
最後,陸深看向主管中東情報的特威滕。
「綁定以色列。」
「這一步不能用威脅,只能用利益交換。」陸深搖了搖頭,「我們要派特使與他們私下達成秘密協議。他們必須發表官方聲明,承認『他們是整個武器換人質行動的最初發起者和全程主導者,米國只是應以色列的緊急請求,迫於盟友義務提供了一些武器』。」
「作為交換。我們立刻向以色列提前交付二十架F-16戰鬥機和五百枚『小牛』空地飛彈。並且在明年的預算里,增加十億美元的無償軍事援助。」
陸深攤開雙手。
「以色列現在面臨著極大的周邊軍事壓力。這筆極其豐厚的實質性軍援,足夠買下他們一份『承認主導行動』的紙面聲明。而且,在他們的邏輯里,主導一次解救人質的行動不僅不丟人,反而在國內還有政治加分。」
當陸深把這三步連環計和盤托出時,副局長辦公室里,安靜得有些可怕。
克爾、特威滕、艾倫……這些在情報界摸爬滾打了二三十年的老特工、高級主管,此刻雖然極力控制著面部表情,但內心早已是驚濤駭浪!
法克!
這小子一環套一環!一計比一計狠!
胡蘿蔔加大棒,威脅加利誘!
精準地拿捏住了西德怕醜聞、英國怕曝光、以色列貪圖軍援的各自軟肋。
把這三個國家死死地綁在了AIC的戰車上,替米國人扛下了這口滔天的黑鍋!
陸深看向主位上的蓋茨。
「所以,我們能夠將伊朗門的主要責任徹底推給歐洲盟友、以色列和已經死亡的克勞斯。白宮和您完全摘得乾乾淨淨。國會就算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任何牽連根子總統和您本人的實質性證據。」
匯報結束。
除了蓋茨之外的所有人,尤其是戴安·愛德華茲,此刻看向陸深的眼神,已經不僅僅是震驚了,甚至帶上了些許本能的敬畏。
愛德華茲原本還覺得,自己掌握著蓋茨所有的日程、通訊和文件往來,絕對可以勝任「局長特別助理」這個職位。
但現在,聽完陸深的這番謀劃,她徹底死心了。
給她十年時間,她也想不出這種足以撬動全球地緣政治格局,把盟友當猴子耍的毒辣計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