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口昏暗的暮色驟然凝滯。
胖子死死盯著陸深的眉眼,清晰看見對方眼底一貫恆定的平靜轟然碎裂,那抹常年覆在臉上,足以穩住華盛頓所有風浪的淡然從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陸深的眉峰驟然繃緊,眼尾微微下壓,瞳仁猛地收縮成一點,沒有多餘的動作,可那一瞬間流露的凜冽寒意,比蘭利審訊室的冷燈,更讓人窒息。
胖子心臟猛地咯噔一沉,後背瞬間竄起一層細密的冷汗,他已經得到了答案...令人震驚到了極致的答案!
「這件事太險了!
你的身份、你的布局、你數年隱忍蟄伏的心血,都可能一朝歸零!」
他往前半步,目光灼灼,語氣里滿是後怕:
「即便你有天大的理由,都不能成為主動以身犯險的藉口。
你太重要了,重要到根本不值得用自身安危去賭一次局部勝負。」
陸深胸腔起伏平緩,壓下了心底所有翻湧的情緒。
「我感謝組織,也感謝領導的信任。」
他抬眸看向胖子,眼神澄澈堅定,
「但我不得不做。換任何一個身處我位置,知曉所有內情的人,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胖子眉頭緊鎖,眉心擰出一道深深的豎痕,眼底滿是不解。
他清楚陸深的沉穩心性,若非迫不得已,絕不會行此極端險招,觸碰所有潛伏者最忌諱的紅線。
陸條理清晰地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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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拆解了它的全部底細、背後勾連的勢力、暗藏的分裂布局,以及其數十年潛伏鑽營,試圖損毀國家統一大局的隱秘行徑。
每落下一句話,胖子的後背就多凝一層冷汗,心口就多沉一分震撼。
閣樓的空氣愈發滯悶,胖子背脊的冷汗層層疊疊,浸透了貼身的衣衫,微涼的潮氣貼著皮膚,讓人渾身發僵。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不過三十歲的年輕人,一時間竟失語良久,找不到任何言語來形容此刻的心境。
不少人混跡於世間,大多趨利避害、惜命自保,尤其是潛伏在海外的情報人員,首要準則便是苟全其身靜待時機。
可身居敵國權力核心,身處萬丈深淵之側,手握旁人夢寐以求的權勢地位,卻甘願頂著覆滅一切的極致風險,以身入局,拔除國患。
他是真的為了家國故土,甘願賭上自己的一切,名利、地位、前程、性命,無一不可舍!
良久,胖子才壓下心底翻湧的震撼,伸出寬厚溫熱的手掌,重重握住了陸深的手。
掌心相扣,力道沉穩而鄭重,是同志之間最純粹的敬意。
胖子極力收斂眼底的動容,壓下喉間的哽咽,放緩語速,沉聲道:
「領導看完你傳回的全部研判和布局推演,不止一次感慨,你的眼界、格局與洞察力,常常讓他有種撥雲見日的通透感。
很多高層研討數月甚至數年,爭執不下的戰略難題,你遠在海外都能一語破局直擊核心。」
「領導原本還想著等局勢平穩,就找機會把你接回國內.....」
胖子雙手一攤,苦笑搖頭:「可誰能想到,你在華盛頓的進階速度,完全打破了所有人的預判。」
陸深聞言也是無奈失笑,眉眼間帶著幾分自嘲:「再晚一些,我怕是真要混成AIC局長了。」
簡單一句玩笑,卻道盡了數年蟄伏的孤勇與不易,閣樓里緊繃的氣氛,終於稍稍鬆弛。
胖子凝眸細細端詳著眼前的年輕人,眼底滿是感慨,輕聲道:「領導一直有個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你自小長於海外,從未踏足故土,不曾親歷過國內的山河煙火,也未曾受過本土教育的耳濡目染。
可為何你對這片土地、對這個國家、對億萬中國人民,有著這般深入骨髓的赤誠與熱愛?」
這句話問得極輕,卻重逾千斤。
陸深聞言,他下意識抬手摸向風衣內袋,指尖觸到煙盒的質感,正要取出,餘光卻瞥見樓的小姑娘,依舊埋著頭認真寫著作業,小眉頭微微蹙起,稚嫩的側臉乾淨純粹。
他指尖一頓,眼底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收回了手,將煙盒重新揣回口袋。
而後,他抬眸望向閣樓窗外的遠方,穿過層層老舊的磚樓,喧囂的華盛頓街巷,仿佛越過了浩瀚的太平洋,望向了那片他魂牽夢縈的故土。
「雖然我只到過香港。」
他緩緩轉頭,目光落回胖子身上,
「但是,或許我比大多數土生土長的中國人,還要更了解我們的國家。」
胖子的眼眶瞬間溫熱,酸澀感瞬間湧上心頭,
每一次陸深說出『同志』『我們』『我們的國家』,胖子都能清晰感受到那份發自肺腑的拳拳赤誠。
「我在AIC海量的情報卷宗里,翻遍了我們國家的過往。」
陸深的聲音低沉悠遠,像是在訴說一段塵封的史詩,
「我看過49年的中國,滿目瘡痍、百廢待興。
彼時的華夏,歷經百年戰亂蹂躪,山河破碎、民生凋敝,是徹徹底底的爛攤子。」
「那一年,全國鋼產量僅有15.8萬噸,不足全球總產量的千分之一,是同期米國的四百四十八分之一,連阿三的八分之一都不到;五億多國民,人均糧食不足兩百一十公斤,溫飽尚且難求;全國文盲率高達八成,絕大多數民眾目不識丁,高等教育在校生不足十二萬人。」
「那一年,國人年均收入僅有二十七美元,位列全球倒數,人均壽命僅有三十五歲,被西方世界極盡鄙夷,冠以『東亞病夫』的辱名。彼時的中國,沒有工業、沒有技術、沒有底氣,一枚釘子、一滴煤油、一寸布匹都需進口,洋字當頭,是刻在一代人骨子裡的屈辱烙印。」
陸深緩緩道來,每一組冰冷的數據,都曾是他深夜翻閱檔案時,一次次為之震顫的家國過往。
胖子混跡隱蔽戰線多年,他見過無數愛國志士,聽過無數報國誓言,卻從未有一刻,能像此刻這般直擊心底。
旁人的愛國,是親歷山河壯闊、感受煙火人間的共情;而陸深的愛國,是隔著萬里重洋,於冰冷的檔案數據,殘酷的世界博弈中,窺見一個民族絕境重生的偉大,從而生出的極致信仰。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刻意的煽情,可正是這些冰冷直白的史料,一點點拼湊出他的家國信仰,鑄就了他遠超常人的堅定。
胖子動容,他生於和平年代,雖親歷過物資匱乏的歲月,體會過艱苦奮鬥的不易,卻從未如此直觀,如此慘烈地見過民族起步的艱難。
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的信仰不是憑空而來,不是熱血上頭,而是在無數冰冷數據和客觀史料中,親眼見證了一個民族從地獄爬起,逆天翻盤的奇蹟!
「領導說你是難遇的前瞻性人才。」
胖子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濕意,輕聲感慨,
「如今我才真正明白,正是你這般於細微處見真知,於絕境中見希望的執著與通透,才能在波譎雲詭的棋局中步步精準,成就今日的格局。」
話音落下,胖子抬手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一包煙。
陸深眼底掠過詫異,微微挑眉:「你不是素來不抽菸的麼?」
胖子拆開煙封,露出潔白的煙支,笑著搖頭:
「來而不往非禮也。
我這小店,粗茶淡飯、煙火尋常,沒什麼能拿得出手招待你。
這包煙,是領導特意給你捎來的念想,你不能帶走,就在這兒,抽兩根,也算解一解鄉愁。」
陸深抬手抽出一支煙,包裝樸素,紙面印著一隻憨態可掬的小熊貓, 他會心一笑,眼底漾起難得的溫潤。
接過胖子遞來的打火機,火苗亮起,煙霧緩緩升騰,沖淡了閣樓沉悶的氣氛。
煙霧繚繞間,陸深抬眸看向胖子,
「你知道,我為什麼從頭到尾,無比堅信祖國必然崛起嗎?」
胖子微微遲疑,隨即輕輕搖頭。
他其實也一直很好奇,陸深的家國信念,堅韌得近乎偏執,遠超國內一眾如今腦袋偏向西方的知識分子,而且....不只是堅定,更是像是洞悉全局,看透未來的絕對篤定。
「在AIC,我看過全世界絕大多數國家的發展軌跡.....」
「這個世界,本質上就是一個巨大的草台班子。
絕大多數國家,看似體制完善光鮮體面,實則一盤散沙不堪一擊。」
「他們沒有長遠規劃,只會盯著眼前的選票與利益;沒有執行能力,議會無休止扯皮、黨派無休止內鬥,遇事只會爭吵推諉、彼此掣肘。
吵架吵不出結果,打架打不出格局,對內治理一塌糊塗,對外博弈毫無章法,看似大國林立,實則大多都是徒有其表。」
「可我們......」
陸深語氣愈發鄭重,
「53年起,我們便開啟了五年計劃的發展模式,以十年、二十年、數十年為維度布局國運,一代接一代接力奮鬥,從無間斷、從無懈怠。」
「一五築基,從零搭建起完整的工業框架,徹底告別純農業國的窘迫;二五探索,在試錯中摸索重工業發展路徑,積累寶貴基建經驗;三五攻堅,頂住外部封鎖壓力,深耕三線建設,爆發出氫彈、人造衛星等國之重器,站穩國防根基;四五蓄力,完善全國工業體系,築牢國家獨立發展的底氣;五五收官,實現石油自給自足,補齊民生與基建短板。」
陸深越說越是帶著低沉激昂,
「六五革新,借改開東風,兼顧民生與發展,實現經濟穩步騰飛,保障糧食安全;七五突破,深耕科技與基建,落地高速、水利等重大工程,啟動高技術科研計劃,提前布局未來賽道!」
短短數十年,歷經數代人接力,從一窮二白到體系初成,從被動挨打到要實現自主自強。
沒有一蹴而就的奇蹟,只有腳踏實地的耕耘;沒有投機取巧的捷徑,只有高瞻遠矚的布局!
胖子聽得肅然起敬,誠懇道:
「說實話,這些系統性的發展脈絡,我反而從未如此透徹,如此清晰地讀懂過。」
陸深淡淡一笑,
「我在冰冷的檔案里,看到的.....是一代代國人篳路藍縷的拼搏,是一代代領導者高瞻遠矚的格局,是一個民族生生不息的韌性!」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其實,我們的前路,在中國人民Z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上的開幕詞中,就已經定下了最磅礴的基調!」
胖子想了想,撓了撓頭,眼底帶著幾分慚愧,訕訕笑道:
「這…我… 我倒是.....」
陸深看著他窘迫的模樣,溫和一笑,眼底盛著滾燙....
「中國人從此站立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