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從此站立起來了！」
這句話像一記沉鍾，撞在閣樓昏暗的空氣里，餘音久久不散。
胖子渾身猛地一震，像是被電流竄過脊背，原本就挺直的腰杆，瞬間又繃得更直了幾分。
他張了張嘴，腦子裡第一反應是這話該是開國大典上的宣言，可被陸深這般鄭重地道出，記憶深處的細節卻慢慢浮了上來.....
不對，不是天安門城樓上的宣告，是更早，是中國人民Z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的開幕詞，是老人家當著所有代表的面，為這個新生的國家定下的第一句基調！
暮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閣樓里只剩樓下透上來的一點昏黃燈光，落在胖子緊繃的側臉上，能看見他額角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後背的冷汗還沒幹透，涼絲絲地貼在襯衣上，可他心裡卻燒得滾燙。
他震撼於陸深對D史、對國史的熟稔，更震撼於這份刻在骨血里的信仰.........一個遠在海外，從未踏足故土的人，竟把這個國家的來路與根基，摸得比許多身在國內的人還要通透！
胖子喉結重重滾了一下，沒說話，只是默默調整了站姿，雙腳微分，脊背挺得筆直。
陸深看著他這副鄭重的模樣，反倒先笑了，他指尖輕輕敲了敲老舊的樓梯扶手，木頭被歲月磨得光滑溫潤，觸感順著指尖傳上來，沖淡了方才的沉重。
他語氣放得輕鬆了些，帶著點自嘲的溫和：
「每次跟你見面，都搞得這麼嚴肅。
不好意思，這些話憋在心裡太久....
而且，這輩子，大概也只能跟你說說。」
胖子猛地回神，收了心緒，臉上的動容慢慢斂去，他搖了搖頭，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能聽你說這些，是我的榮幸。」
閣樓里安靜了一小會，樓下傳來小姑娘鉛筆擦過作業本的細碎沙沙聲，混著遠處街巷隱約的汽車鳴笛，襯得這方寸之地愈發靜謐。
陸深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了起來，他抬手伸進風衣內袋，指尖觸到磨毛質感的牛皮紙袋，略一用力便抽了出來。
紙袋不大，卻壓得平整，封口處折了兩道工整的摺痕，沒有任何標識，普普通通，扔在大街上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他把紙袋遞過去，
「這是我這次要你帶回去的東西。」
胖子伸手接過，紙袋分量不重，卻壓得他手腕微微一沉。
他低頭湊到光亮處，眯起眼睛看向抽出的封面頁，只掃了一眼標題，他的呼吸就下意識放輕了——《蘇聯高層次人才引進初選名錄》。
陸深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緊迫感：
「我們必須加快對蘇聯的引才速度了，今年是唯一的窗口期，錯過就再也沒有這麼低成本的機遇。」
胖子指尖摩挲著紙邊，點了點頭，「這事領導也在親自抓，盯得很緊。我回國匯報的時候，補課的時候也有提及，就是怕跟你對接不上。」
陸深略一點頭，
「戈夫的改革已經鬆動了社會管控，猶太移民、學術人員出境的限制放寬了一大截，但蘇聯的國家機器、克格勃體系還在正常運轉，人才沒出現大規模外流，西方各國也還沒啟動系統性的搶人計劃。」
「今年進場，競爭最小、成本最低、可選的人才基數最大。
等到蘇聯真的解體，西方會拿著數十倍的薪資下場瘋搶頂級專家，我們再動手，不光核心人才拿不到，成本還要翻十倍以上，典型的一步落後步步落後。」
胖子深以為然地頷首，眉頭微微蹙著，順著話頭接了下去，顯然是真的做足了功課：
「領導組織專家論證過，我們在精密工具機、航空發動機、高溫合金、功率半導體這些核心領域，跟蘇聯差了十到二十年的代差。自主研發要走完從理論到工藝、從實驗到量產的全流程，耗時長、試錯成本高。」
「引進一名成熟專家，等於直接搬來一整套經過工業驗證的工藝參數、故障解決方案、工程化經驗.....這些，是買圖紙、買設備帶不來的核心訣竅。
一名專家一年的薪資還不到一套進口設備的幾十分之一，卻能帶動整個細分領域往上跳一級，投入產出比超過一比五十。」
陸深暗自點頭。
高層能看到這一層，意識到人才的價值遠勝硬體，確實是眼光長遠。
他心裡懸著的一點顧慮也落了地，指尖點在名錄首頁的五個名字上，
「這五個人是我精挑細選的，也是現階段引進下來，對我們工業和國防體系提升最直接的五個人。」
胖子聞言立刻定睛看去，五個名字整整齊齊排在首頁，每個人後面標註了原單位與研究方向。他抬頭看向陸深，等著詳解。
「弗拉基米爾·列維坦，原莫斯科金屬切削工具機實驗研究院精密工具機設計室副主任。核心做精密數控工具機傳動與誤差補償。」
「他掌握的絲槓磨削工藝、振動抑制算法、誤差補償方案，能直接把國產數控車床的定位精度從0.02毫米拉到0.008毫米，相當於讓精密加工能力往前跨十年；二是全行業溢出，工具機是底座，他的技術能帶動基礎零部件，也能賦能航空、軍工、汽車所有高端製造，一招突破、全行業受益；三是風險低，猶太裔，86年移民申請被拒後就調離了核心崗，現在只管資料歸檔，人事檔案沒有核心涉密標記，引進去不會觸發克格勃的重點關注。」
胖子眼神發亮，工業母機的短板，國內早就急得火燒眉毛，這人要是能引進來，等於直接給製造業底座打了一針強心劑。
「謝苗·卡茨，原克里莫夫設計局渦輪葉片冷卻設計室高級設計師，主攻航空發動機渦輪葉片氣膜冷卻。」
「國防剛需，排第一位。
我們的渦扇系列卡脖子，核心就是渦輪前溫度上不去，冷卻技術不過關，合金再好也發揮不了作用。
他是RD-33冷卻結構的核心參與者，全套方案拿過來，渦輪前溫度能提120度，推力漲8%到10%，葉片壽命延長三成，至少少走十年彎路。
技術還能遷移到地面和艦船燃氣輪機，一次引進、多域受益。
同樣是猶太裔，83年申請移民被拒後就脫離了新型號研發，只管老型號手冊修訂，屬於脫密閒置人員，第三國中轉就能落地。」
胖子默默記著，呼吸都重了幾分。
航發是軍工心臟的心臟，這一塊的突破，意義怎麼高估都不為過。
「約瑟夫·弗里德蘭德，原全蘇航空材料研究院輕合金實驗室副主任，做高性能鋁鋰合金製備。」
「填補材料空白，屬於一材興百業的基礎專家。
我們現在高端輕合金幾乎全靠進口，戰機、火箭、列車都用傳統鋁合金，重量大、強度上不去。
他的全套熔煉、熱處理、焊接工藝，能做出比強度高四分之一的工程化鋁鋰合金，航空航天結構件直接減重15%到20%，還能向下帶動普通鋁、鎂合金加工，全冶金行業都能升級。
他因為身份一直升不了主任，今年經費削減，主導的鋁鋰合金項目直接停了，個人價值沒地方發揮，外流意願很強，管控也松。」
材料是工業的糧食，胖子當然懂這個道理，他重重的點了點頭。
「伊戈爾·格列霍夫，原列寧格勒約費物理技術研究所功率半導體實驗室高級研究員，做高壓功率半導體器件設計與工藝。」
「工業電力的中央處理器，是工業變頻、高壓輸電、機車牽引的核心元器件。
現在我們的高壓大功率晶閘管全靠進口，西方卡脖子卡得死，電網升級、工業節能都受限制。
他的技術能把器件耐壓提四成、開關速度翻一倍，直接實現大功率電力電子器件國產化突破。
而且他去年因為學術分歧被調出了核心軍工組，只管民用器件測試，研發經費全砍了，屬於被內部排擠的技術人員，性價比極高。」
「還有，最後一個，維克托·布拉伊洛夫斯基，原莫斯科控制論研究所計算機輔助設計室高級研究員，主攻捷聯慣性導航系統誤差建模與數字仿真。」
「三軍通用的核心技術，國防輻射面最廣。
我們現在主力裝備還是平台式慣導，體積大、精度低，捷聯式是下一代方向，可我們在誤差建模上沒成熟體系。
他的技術能把初始對準時間縮短四成，定位精度提三成還減重，直接讓慣導技術跨一代。
飛彈、戰機、潛艇、艦艇全能用，等於一次性提升全軍裝備的打擊精度。
他是老牌拒簽移民，長期被排除在軍工項目外，只做民用控制理論研究，去年戈夫放寬政策後已經拿到了出境許可，蘇聯官方基本放棄了他，引進零外交風險。」
胖子聽得屏住了呼吸，手指在五個名字上依次點過，心裡的震撼一波接著一波。
他知道陸深厲害，可沒想到連跨這麼多工業領域的技術細節、人才背景、引進邏輯，他都摸得如此清楚！
他隨手往後翻了翻，名錄足足還有十幾頁厚，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單位、研究方向。
「這後面……」
陸深笑了笑，
「後面的也是一個層級的，分了十大領域。
精密機械與工具機六人，航空發動機與航空材料六人，航天分系統與制導技術五人，高溫合金與特種材料六人，半導體與電子元器件六人，化工與能源技術五人，船舶與水下工程五人，農業與微生物技術四人，自動化與儀器儀表六人，礦山與冶金技術四人。」
「我們先搶第一批核心的，能挖多少挖多少，先把骨架搭起來。」
胖子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名錄仿佛重了千斤。
他抬頭看著陸深，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這年輕人的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從情報博弈、權力鬥爭到橫跨十個領域的工業人才布局，居然樣樣門清，連每個專家的價值、風險、引進路徑都算得絲毫不差。
離譜...非常離譜！
可震撼歸震撼，職業敏感立刻讓他繃緊了弦。
胖子眉頭驟然一皺，抬起頭看向陸深，眼神銳利了起來：
「這麼大規模、這麼多領域的人才，我們要是搶得太兇，會不會引起蘇聯和米國的警覺？會不會……把你牽扯進去？」
這是最核心的風險。
一旦蘇聯和米國察覺到有組織、成體系地挖走他們的技術專家，克格勃和米國的一些人必然會順藤摸瓜追查，稍有不慎，就會波及陸深的身份安全。
陸深卻笑了，語氣輕鬆得很，
「不要緊。現在蘇聯境內的美國特工，本來就沒剩幾個了。就算白宮想臨時派人進去布局，也躲不過克格勃的篩查，進去一個抓一個。」
他想了一下，補充道：「但也不能太慢，最遲到今年年底，米國和歐洲也要下場了。」
胖子身體往前傾了半步，他像是稍微看透了一丁點...
「不管你怎麼操作，有一條紅線你必須記住.....絕對不能和克格勃的人有任何直接接觸！」
陸深看著他緊張的模樣，心裡微微一暖，點了點頭，
「放心，沒有直接接觸，我有分寸。」
胖子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確認他不是在逞強，才重重嘆了口氣，抬起手，寬厚的手掌輕輕拍在陸深的肩膀上，力道很沉，帶著千言萬語的叮囑。
「你啊……你做得已經足夠多了，同志！千萬保重！你比什麼都重要。」
閣樓里的氣氛又沉了幾分。
陸深沒說話，偏頭看了一眼胖子那包小熊貓，伸手過去抽了一根，沒點燃，就想揣進自己煙盒裡。
誰知手剛碰到煙盒，胖子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動作快得不像個發福的中年人。
「不行。」胖子搖了搖頭，把煙塞回煙盒，表情嚴肅得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一絲破綻都不能留。」
陸深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地笑了一聲，收回了手。
「行吧，摳門。」
胖子也被他逗笑了，可笑著笑著，眼神又暗了下去。
「說真的，我這小店，你以後能少來就少來吧。你現在位置越來越高，盯著你的人也越來越多，頻繁接觸，風險太大。」
陸深沒應聲，目光越過樓梯扶手，落在了樓下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剛好寫完一道題，抬起頭揉了揉眼睛，小臉上沾了點橡皮屑，懵懵懂懂的，看得人心頭髮軟。
胖子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臉上瞬間漾開了柔和的溫情，連眉眼都軟了下來。
他笑了笑，語氣裡帶著釋然，也帶著愧疚：「過幾天，回去的時候順帶把她們娘倆送回國內去。」
陸深嗯了一聲，輕輕嘆了口氣。
「回去好....」
兩人都沒再多說。
隱蔽戰線的人，家眷永遠是軟肋，也是鎧甲。送回國內，既是保護，也是讓奮鬥的人心裡更有根。
安靜了片刻，胖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眉頭一挑，上下打量了陸深一眼，
「對了，還有個事。
你……身邊有沒有合適的成家的人選？
總這麼單著也不是事。」
陸深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隨即化作一抹苦笑。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看來還真得做出抉擇了，
這都第三波人來問他個人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