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華盛頓浸在濃稠的夜色里,晚風卷著草木的涼意掠過別野的門欄。
陸深推門進屋,玄關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暖黃的壁燈映著牆面,空氣里飄來一股勾人的暖香.....是番茄熬透了的酸甜,混著培根煎焦的咸香,還有羅勒葉特有的清冽氣息,絲絲縷縷纏在一起,往人鼻子裡鑽。
他放輕了腳步,像貓一樣踩著走廊的陰影踱過去。
艾琳繫著米白色的棉麻圍裙,長發鬆松挽成一個髻,幾縷碎發垂在頸邊,隨著她攪拌的動作輕輕晃。
暖黃的吊燈落在她側臉上,睫毛投下淺淺的扇形陰影,整個人裹在燈光里,軟得像一汪溫水。
陸深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後,張開雙臂,輕輕環住了她的腰。
手掌隔著薄薄的真絲襯衫貼上去,能摸到她腰肢纖細,還有驟然繃緊又瞬間放鬆的肌肉。
艾琳手裡的木勺頓了一下,喉嚨里溢出一聲輕輕的驚呼,肩膀微微抖了抖,等聞到身後熟悉的味道,才嗔怪地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聲音軟得像化了的黃油:「嚇我一跳。」
她握著勺子攪了攪鍋里濃稠的番茄醬汁,語氣帶著點瞭然的笑意:
「這房子除了你,誰能進得來。上次闖進來的那伙人,活脫脫諾曼第登陸搶灘現場。」
陸深沒說話,下巴輕輕抵在她肩窩,側臉蹭了蹭她柔軟的脖頸。
溫熱的呼吸掃過耳後的皮膚,艾琳癢得縮了縮脖子,偏過頭笑他:
「別鬧,面快好了。算著你該回來了,特意給你做的宵夜,熬了三個小時的番茄底。」
陸深低低應了一聲,鬆開手轉身去洗手。
水龍頭流出的溫水漫過手指,皂角的清香味散開來,擦手的棉巾帶著陽光曬過的蓬鬆感。
等他走回來的時候,艾琳已經把面盛好了,白瓷大碗冒著裊裊白汽,筋道的手工面浸在紅亮的湯汁里,鋪著兩片煎得焦脆的培根,撒了碎芝士和鮮羅勒,熱氣裹著香氣撲面而來,光是看著就讓人胃裡發暖。
陸深又拿了只小碗,撥出小半碗面和湯推到艾琳面前,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一起吃。」
他是真餓了,拿起叉子卷著面送進嘴裡,番茄的酸甜,芝士的咸香,麵條的筋道在嘴裡化開,暖融融地落進胃裡。
他吃得快,卻並不狼狽,幾下功夫,大半碗面就下了肚,額角沁出一層薄薄的汗。
等他端起碗喝了口湯,抬眼時,才發現艾琳根本沒動幾口。
她手肘撐在桌沿,手掌托著臉頰,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眼眸在燈光下像浸了碎光的湖水,溫柔得能溺死人。
陸深拿餐巾擦了擦嘴角,指尖蹭過下唇,笑著挑眉:「看我幹嘛?我臉上沾醬汁了?」
艾琳指尖繞著自己垂下來的一縷碎發,輕輕晃了晃腦袋,聲音軟乎乎的:「沒什麼,就想多看看你。」
陸深故意伸手抹了抹自己的臉頰,又蹭了蹭下巴,故作疑惑:「奇了怪了,難道是剛才進門沾灰了?」
艾琳噗嗤一聲笑出來,肩膀輕輕抖著,眼裡的光更亮了:「沒有,還是一樣的帥氣。」
笑著笑著,她的眼神卻慢慢暗了下去,指尖絞著餐巾邊角,沒再說話。
陸深看在眼裡,放下餐巾,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平靜卻篤定:「你有心事。」
艾琳垂著眼睫輕輕嗯了一聲,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咬了咬下唇,抬眼看向他,語氣帶著點自嘲的無奈:「有傳聞,說好多財團的小姐都在托人約你。」
陸深哦了一聲,指尖漫不經心地敲了敲桌面,沒太意外。
華盛頓就這麼大.....
「準確說不是傳聞。」
艾琳補充了一句,甚至還皺了皺鼻子,露出點小得意的嫌棄,
「有好幾個直接把電話打到我助理線上了,名義上談合作,實則什麼心思一目了然。不過有幾個長得實在有礙觀瞻,我就直接擋回去了,沒跟你匯報.....省得辣你眼睛。」
陸深被她逗笑,剛想開口說些安撫的話,艾琳卻忽然站起身,繞到他身側,微微俯身,順勢坐進了他懷裡。
手臂輕輕勾住他的脖子,她低下頭,右手食指溫柔地貼住了他的嘴唇,指尖微涼,帶著一點點奶油的甜香。
兩人離得極近,呼吸交纏在一起,艾琳的眼神里沒有了平日裡的嬌俏,只剩下一片認真帶著點酸澀的通透。
她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道:
「親愛的....我知道,
政治.....是高智商高情商以及低同情心人群的遊戲。」
陸深臉上的笑意驟然一收。
艾琳卻笑了笑,側臉貼過來,嘴唇輕輕蹭過他的耳廓,
「你知道嗎?
在認識你之前,我只是個被人呼來喝去的小職員。
家裡看著光鮮,實則我父親投資失敗欠了一屁股債,銀行天天上門催,親戚都躲著我們走。」
她的呼吸掃過他的耳尖,
「我當初那麼急著靠近你,就是想著能跟著你,在股票和投資市場上分一杯羹,填上家裡那個窟窿。說白了,一開始我是帶著目的來的。」
陸深伸手扶住她的腰,微微用力,把她拉開一點距離。
暖黃的燈光下,他清晰地看見她眼眶已經紅了,淚珠在睫毛上打著轉,像掛在花瓣上的晨露,搖搖欲墜。
她卻還強撐著笑,嘴角彎著,眼淚卻先一步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這兩年多,改變了我的一生。」
艾琳輕笑著,聲音卻帶著哽咽,
「我有了花不完的錢,我父母不用再天天躲債,我弟弟成績那麼差,都進了哈佛。
甚至我的那些表哥表姐、堂弟堂妹,都因為我,一個個雞犬升天。」
她抬手,指尖輕輕撫過陸深的眉骨,眼神里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深情,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卑微。
「我知道的,我什麼都知道。
這一切都是因為誰,都是你給的。
我更知道,你一個華裔,在華盛頓走的是刀尖路,每天要應付多少明槍暗箭。
而我,又幫不上你什麼忙。
所以……我從來沒敢有過什麼不切實際的幻想。」
話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已經發顫。
陸深沒等她說完,手臂一收,直接打橫將她抱了起來。
艾琳低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了他的脖子,眼淚掉得更凶了,浸濕了他肩頭的布料。
客廳的落地燈只開了一盞,暖光朦朧,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將所有夜色與寒意都擋在了外面。
沙發柔軟的皮革陷下去,艾琳蜷縮在他懷裡,一邊掉眼淚,一邊斷斷續續地呢喃,說我可以做你最好的助理,做你永遠的秘書......
夜色越來越濃,屋裡的燈光卻愈發溫柔。
窗外的夜風卷著落葉掠過屋檐,屋裡只剩下細碎的喘息與低語....
一夜潮濕,滿室溫情。
……
第二天陸深醒的時候,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隱約傳來叮叮噹噹的餐具碰撞聲,還有女孩哼著歌的輕快調子。
他走出去一看,艾琳正穿著絲質睡袍往餐桌上擺早餐。
煎得金黃的溏心蛋、烤得酥脆的吐司、冒著熱氣的牛奶,還有一小碟切好的草莓,擺得整整齊齊。
看見陸深下來,她笑著沖他招手,眼睛亮晶晶的,臉頰帶著健康的紅暈,跟昨夜那個掉眼淚的脆弱姑娘判若兩人。
「醒啦?快過來吃,吃完趕緊去上班。」
她語氣輕快,熱情得像團火,仿佛昨夜的酸澀與眼淚,都只是一場錯覺。
陸深走過去,揉了揉她的頭髮,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
到了蘭利總部,辦公樓里依舊是忙忙碌碌的景象。
陸深剛坐下沒十分鐘,艾琳就抱進來厚厚一摞情報簡報,全球各地的糟心事一股腦堆到桌面上:南美某國又鬧了軍事政變,歐洲工會又組織了大罷工,活像每天開盲盒,沒一件是省油的燈。
他耐著性子處理了三份核心簡報,內線電話就響了。
蓋茨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點沒睡醒的沙啞,讓他立刻去局長辦公室一趟。
陸深推門進去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辦公室里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黑咖啡味,混著薄荷糖的清涼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
蓋茨窩在寬大的座椅里,眼皮腫得像剛被蜜蜂蟄過,黑眼圈重得能和國寶稱兄道弟。
看見陸深進來,他費勁地抬了抬眼皮,那眼神朦朧得,跟剛從酒池肉林里打撈出來沒什麼區別。
不用問也知道,昨夜慶功宴的戰況,估計比中情局搞突襲還激烈。
陸深站定,規規矩矩喊了一聲:「老闆。」
蓋茨揮了揮手,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鐵皮:
「別那麼嚴肅,陸。接下來四年有的是忙的,這幾天怎麼也得先快活快活。」
說完還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淚都擠出來了。
陸深笑了笑,應了聲是,站在原地依舊腰背筆挺,半點沒有跟著放鬆的意思。
蓋茨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正經樣子,無奈地苦笑了一聲,心裡直嘆氣,也正是陸深這股拼命三郎的勁,凡事都攥得緊、盯得細,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換個貪圖享樂的,根本撐不起這麼大的攤子。
他坐直了些身子,伸手捏了捏眉心,那表情,跟要上刑場做思想鬥爭似的。
沉吟了足足半分鐘,他才抬起頭看著陸深,語氣終於鄭重了幾分:
「我想了半個多月,還是覺得你提的那個切入點,是最好的。」
陸深心裡瞬間炸開了一朵禮花,狂喜差點沒繃住涌到臉上。
但他面上紋絲不動,語氣恭敬又誠懇,
「老闆您的大局觀,我拍馬都趕不上。這事咱們得上個會通個氣,您再給大家指導指導具體工作方向?」
其實,陸深心裡早就樂開了花.....三哥他媽的這盤棋,磨了快一年,終於能正式落子了!
蓋茨揉著太陽穴,點了點頭:「行,就現在吧。你去準備材料,把相關處室的人都叫過來。」
陸深應聲退了出去,路上就把參會名單捋得明明白白:行動處亞太分部、核擴散情報分析室、衛星偵察處、南亞情報站、技術裝備處,再加個法務合規室。
幹活的、背鍋的、走流程的、擦屁股的,一個都不能少,陣容齊整才能幹大事。
一個小時後,蘭利的中型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
老式膠片放映機噠噠地轉著,燈光調得很暗。
好多人進來的時候還一臉懵,交頭接耳以為是常規月度例會,有的端著熱咖啡,有的叼著半塊甜甜圈,心裡還盤算著開完會去哪摸魚抽根煙。
直到膠片第一幀「啪」地打在白色幕布上,一行加粗的黑字赫然入目:關於遏制阿三核計劃的專項行動部署。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了好一會。
緊接著,嗡嗡的議論聲就炸了鍋。
後排一個年輕分析師手裡的馬克筆啪嗒掉在地上,滾出去老遠;衛星偵察處的老湯姆剛喝進嘴裡的咖啡噗地全噴在了前面人的後背上;核分析室的老主任推了推眼鏡,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年紀大了出現了幻聽。
所有人心裡都在瘋狂刷屏:什麼情況?遏制核計劃?咱們以前不都是發個聲明,制裁一下就完事了嗎?這次動這麼大陣仗,是吃錯藥了?
蓋茨清了清嗓子,抬手壓了壓,會場才漸漸安靜下來。
他照著陸深給他寫好的稿子,把當前的困境說得明明白白:
「各位,當前我們在南亞核問題上,正處於一個非常被動的局面——看得見輪廓、摸不准進度,拿得出立場、拿不出手段!」
「自1974年阿三『微笑佛陀』核試驗後,我們的評估就陷入了路徑依賴,總覺得他們工業基礎薄弱,研發進度快不了,連續三次把實戰核彈的時間節點往後推。
截至上個月,公開評估還說阿三距離武器級鈾批量生產至少還有五年,距離核彈小型化還有八年。」
蓋茨頓了頓,語氣沉了下來,帶著點惱羞成怒的意味:
「但最新情報顯示,阿三的離心機級聯效率比我們的模型預估高出40%!武器級鈾年產能已經突破15公斤,完全可以在1990年前生產出首批實戰化核彈頭。
還有烈火飛彈,制導系統疊代速度遠超預期,首次試射時間,從預估的1990年,提前到了1989年上半年!」
這話一落,底下又是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蓋茨說著,還下意識瞟了陸深一眼。
這些話全是陸深這一年來天天在他耳邊念叨的,從最開始他覺得是危言聳聽,到現在證據確鑿深信不疑,他心裡不得不承認,陸深這眼光,確實毒得離譜。
講完現狀,蓋茨朝陸深遞了個眼神。
陸深輕咳一聲,坐直了身子,目光掃過全場,最後穩穩落在了麥卡倫身上。
麥卡倫這會坐在第二排,手心已經全是汗了。
他是行動處副處長,分管亞太事務,幾個月前剛從亞洲站站長的位置升上來。
說實話,他這二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這會心臟還是砰砰跳得厲害。
他先是恭恭敬敬沖蓋茨點了點頭,又不著痕跡地瞟了陸深一眼,腦子裡瞬間就想起了前幾天陸深單獨找他談話的場景。
那天陸深把他叫到辦公室,語重心長地拍著他肩膀說,老麥啊,最近局裡工作重心要往亞洲偏一偏,南亞這塊是重中之重,到時候可得好好表現。
麥卡倫當時差點把胸脯拍爛,連聲保證絕不含糊。
想當年陸深在香港站的時候,還是他手底下的小嘍囉,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喊一聲站長。
可風水輪流轉,這才幾年功夫,他儼然已經是AIC的二號人物,外面都傳馬上就要任命副局長——史上最年輕的華裔副局長!
那天,麥卡倫臨走的時候陸主任還慢悠悠補了一句:「行動處處長最近又住院了,咱們AIC這工作強度多大啊,我看啊,還得找個身強體壯,能扛事的人來挑這個擔子才行。」
麥卡倫當時腦子嗡的一聲,差點當場原地起飛。
這意思還不明顯嗎?
副處?處長啊!
他要是聽不出這弦外之音,趁早捲鋪蓋回鄉下種玉米算了,還混什麼華盛頓。
不是,這一年多靠著陸主任...他從香港站起飛到亞洲站,到行動處副處長...然後現在又....
厚禮蟹!
所以這次陸主任交代的事,他是卯足了十二分的勁,必須再搞一個投名狀!
全場目光都聚了過來,麥卡倫深吸一口氣,穩穩站起身,沖局長方向微微欠身,聲音洪亮得像在喊口號:
「局長、陸主任,各位同僚。」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張臉,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擲地有聲地拋出了第一句話。
這句話,直接把全場所有人都炸懵了——
「我們這次的行動目標,是要徹底摧毀阿三的核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