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卡倫這話一嗓子出來，會議室里當場靜默。
三秒過後，現場直接炸成了剛開瓶的可樂，氣泡呼呼往外冒。
老式膠片放映機還在噠噠地轉著，空調風從頭頂吹下來，帶著點涼絲絲的金屬味，愣是壓不住全場躁動的情緒。
麥卡倫站在台上，看著底下雞飛狗跳的場面，
伸手按了按話筒，發出嗡的一聲悶響，硬生生把全場議論聲壓了下去。
他心裡其實也有點打鼓，但一想到行動處處長的位置在前面招手，瞬間底氣十足。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
「諸位，別一副見了鬼的樣子！
捫心自問一下，咱們過去十四年對印度搞的那些防擴散手段，還有用嗎？
很遺憾，已經全面失效了！」
「過去十四年，咱們的工具就老三樣：外交上罵街，技術上鎖門，經濟上撒錢。
聽起來挺像回事對吧？
結果呢？
三樣全啞火了！」
先說外交層面，麥卡倫撇了撇嘴，一臉嗤之以鼻：
「咱們天天高層施壓、多邊譴責，嘴皮子都磨破了，結果呢？
人家印度張嘴就是『和平利用核能』，閉口就是『應對巴基斯坦核威脅』，把自己包裝得跟被迫害的白蓮花似的。
人家是不結盟運動領袖，第三世界的老大哥，振臂一呼一幫小弟跟著附和，反倒把咱們說成了橫行霸道的核霸權。」
他說著說著就來氣了，啪地拍了下桌子：
「法克！
說出來都他媽的搞笑！
咱們天天扛著核不擴散的大旗滿世界維持秩序，沒有我們壓著，這世界早他媽的打第三次第四次世界大戰了！
結果現在倒好，我們成反派了！
上哪說理去？」
底下有人偷偷點頭，心裡深表贊同。
陸深坐在蓋茨旁邊，心裡暗笑。
印度這招話術玩得確實溜，嘴上喊著和平核能，心裡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這玩意.......
就像女生說的隨便，並不是真的隨便，而是把你能提供的選項拿出來，她隨便選。
好處我全收，核我照搞，你還挑不出理來，高，實在是高！
再說技術層面的出口管制，麥卡倫語氣稍微緩和了點，還不忘順便拍個馬屁：
「出口管制這玩意兒，天生就有漏洞。
以前印度路子野得很，蘇聯直接兜底供貨，歐洲民用渠道中轉，再加上第三國走私，三條路並行，跟快遞三通一達似的，90%以上的關鍵兩用物項人家都能搞到。
咱們的管制說白了就是給人家增加點物流成本，根本攔不住。」
他看向蓋茨和陸深，語氣裡帶著幾分佩服：
「不過這事兒，過去一年在蓋茨局長的統籌指揮和陸主任的親自操刀下，已經收緊了不少。
幾條主要的走私渠道都給掐了，歐洲中轉的路子也卡了大半，現在印度想搞點關鍵零件，比咱們申請國會預算還費勁。」
蓋茨靠在椅背上，矜持地點了點頭，心裡美滋滋的。
陸深則面無表情，阿三現在應該很恨他...畢竟陸主任直接給印度的核採購干成了限購模式，有錢都買不著貨。
最後是經濟層面，麥卡倫搖了搖頭，一臉無奈：
「經濟援助這招，早就不好使了。
蘇聯給的援助和貿易規模早就遠超咱們了。
人家現在傍上了蘇聯這個大金主，咱們那點援助在人家眼裡就是個小紅包，聊勝於無。
想用這點錢拿捏人家的決策層？
很難！」
底下的經濟分析師們紛紛低頭，臉上有點掛不住。
麥卡倫話音剛落，坐在第一排的安德魯副局長就有點坐不住了。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典型的老牌官僚，抱著胳膊，手指在胳膊上輕輕敲著，眉頭皺成個川字，心裡憋著一股火。
為啥？
因為這事他之前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整整一年了，蓋茨和陸深倆人偷偷摸摸推進這事，他作為副局長，居然是今天開會才知道有這麼個大計劃。
這叫什麼事？
蘭利現在是他們倆的二人國標舞台了？
他這個副局長就是個擺設？
他心裡憋屈，但也不能直接發作，畢竟蓋茨個陸深現在真就如日中天，他只能拿道理說事。
見蓋茨點頭示意他說話，安德魯才慢悠悠開口，
「麥卡倫副處長說得都對，印度核計劃是個麻煩。
但我想問一句，我們這麼大張旗鼓去遏制，甚至要徹底摧毀人家的核計劃，後果想過嗎？
很可能，不，是必定會跟印度徹底交惡。
萬一人家轉頭全面倒向蘇聯怎麼辦？
萬一引發連鎖反應怎麼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蓋茨和陸深，直截了當地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或者說得直白點....這麼幹，我們米利堅，能得到什麼實實在在的好處？」
麥卡倫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超綱了！
安德魯這老狐狸，果然是來挑事的。
他瞬間就有點氣場不足了，眼神下意識就往陸深那邊飄，跟考試遇到不會的題想偷看同桌答案似的，心裡瘋狂吶喊：
陸主任！接力！接力！
陸深當然看見了他求助的小眼神。
他沒急著說話，先側頭看了一眼蓋茨。
蓋茨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來講，畢竟這種戰略層面的博弈，還是陸深講得透徹。
陸深這才緩緩站起身，走到台前。
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往那一站，全場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連剛才還竊竊私語的人，都乖乖閉上了嘴。
沒辦法，陸主任的氣場擺在這，年紀輕輕就坐到這個位置，靠的可不是嘴炮！
「安德魯副局長問得好。很多人可能都有這個疑問：印度搞核武，離我們十萬八千里，至於這麼大動干戈嗎？」
他搖了搖頭，
「至於，而且非常至於。
如果我們不儘早下手，任由印度核計劃發展，我們的戰略風險敞口會像吹氣球一樣快速擴大。
等到1990年前後印度真的完成核武器化，我們整個南亞戰略底線，就被直接擊穿了。」
安德魯皺著眉沒說話，心裡卻還是不服。
他覺得這是危言聳聽，老套路了，想搞大項目就先把敵人說得無比可怕，老把戲了。
他心裡嘀咕.....這一年多你們倆在底下偷偷鋪盤子，我連知情權都沒有。
現在方案都定好了，叫我們來就是走個流程簽個字是吧？
行，我倒要聽聽你能說出花來。
陸深顯然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惱，慢條斯理地繼續說：
「一旦印度有了實戰核彈頭，巴基斯坦必然會瘋了一樣加速核計劃，南亞直接就陷入核軍備競賽。
兩個死對頭都有了核彈，天天在邊境對峙，哪天擦槍走火都不好說。
這還只是第一步。」
陸深笑了笑，把控全場，
「印度有了核威懾撐腰，會變本加厲碾壓巴基斯坦，把蘇聯的勢力輻射到整個印度洋北部。
等於蘇聯人不用自己出兵，就多了個帶核的小弟守在印度洋門口。」
他再次看向了安德魯，
「全球核不擴散體系直接破窗。
伊朗、伊拉克、南非、巴西這些國家，一看印度搞成了沒被怎麼樣，肯定紛紛跟進。
就像班裡第一個抄作業的沒被老師抓住，後面全班都敢抄。
我們維持了二十年的核壟斷優勢，直接就被稀釋大半。」
他皺了皺眉頭，語氣更重了幾分：
「更要命的是，現在蘇聯正從阿富汗撤軍，處於戰略收縮期，可他們對印度核計劃的支持一點沒減，反而借著民用核合作的名義玩命轉技術，就是想在全面收縮之前，把南亞這個南下支點給焊死了。
如果我們不在這個窗口期主動干預，等蘇聯撤完軍騰出手來，再想動手，難度就得翻好幾倍。
到時候就不是我們遏制印度了，是印度拿著核武跟我們叫板了。」
安德魯聽到這，臉色稍微緩和了點，但還是不肯鬆口。
「風險我知道了。
我還是那個問題....米利堅，到底能從這件事裡獲得哪些實實在在的收益？
總不能為了個虛無縹緲的秩序，就賠本賺吆喝吧？」
他這話問得很現實，也很戳人。
在場的都是老油條，誰都知道，國家行為從來都是利益驅動的，光講大道理沒用。
陸深笑了笑，沒惱，反而點了點頭：
「問得好。
做任何事，都得算清楚帳。
在說收益之前，我先說說，為什麼我們之前會低估印度的進度，會覺得這事不急。」
他掃了全場一眼，語氣平靜卻直擊要害：
「因為我們總陷入路徑依賴。
總覺得印度工業基礎差，以前慢，現在就慢，以後也快不了。
今天被我們描述成昨天的結果，未來描述成今天的原因。
於是，我們尋找昨天的理由來解釋現在，用今天的現狀去篤定未來的走向，卻忘了變量永遠藏在當下的每一步里。」
「蘇聯的技術支持、印度偷偷砸的經費、離心機技術的突破，都是變量。
用十年前的老黃曆看今天的印度，當然會覺得人家還早得很。
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家都把核彈造出來了。」
這話一出來，核分析室的老主任臉瞬間就紅了，低下了頭。
連續三次誤判時間節點，確實是他們的鍋，被當眾點出來，臉上火辣辣的，手裡的咖啡杯都攥得發滑。
說完這個，陸深才正式講收益，
「我先講一下全球核秩序層面。
《不擴散核武器條約》是咱們二戰後主導建起來的，是維持核優勢、約束對手、管控盟友的核心法理工具，說得直白點，這就是我們制定的遊戲規則。
印度不是簽約國，一旦他搞成實戰核武，就是NPT成立以來最嚴重的破窗事件！」
「巴基斯坦緊隨其後，南亞成了核軍備競賽現場；伊朗、伊拉克跟著學，中東就亂成一鍋粥；南非、巴西這些地區大國也會重啟核研發。
真要是有十幾個國家都有了核彈，我們的核威懾還值幾個錢？
靠核優勢撐起來的全球霸權，根基都得晃。
這個代價，你們他媽的誰承受得起？！」
不少人低下了頭，
「反過來，我們把印度這股苗頭掐下去，就是殺雞儆猴，把所有想搞核武的國家的念頭都摁回去，咱們的規則就穩得住。」
安德魯聽到這，眉頭慢慢舒展開了。
確實，規則制定者最怕的就是有人帶頭破壞規則，一旦規則破了，損失的是長遠利益。
「另外一個，南亞地緣層面。」
陸深再次看向了安德魯，
「南亞是印度洋的核心腹地，波斯灣的石油航道就得從這過，那是我們的能源生命線。
冷戰以來我們的南亞戰略就是扶巴抑印，靠巴基斯坦牽制親蘇的印度，攔著蘇聯勢力南下印度洋。」
「印度有了核彈，南亞的力量平衡直接就碎了。
巴基斯坦擋不住了，印度就能把勢力伸到北印度洋，直接掐我們的石油航道。
而且印度跟蘇聯是准同盟，他的核能力就是蘇聯南下戰略的延伸，等於蘇聯在印度洋放了個核釘子。
我們中東、印度洋的整個布局，都得受衝擊。
反過來，摁住印度的核計劃，就是摁住蘇聯南下的腳步，我們的航道就安全，南亞的平衡就破不了！」
不少人聽到這裡，輕聲交頭接耳了一下，陸主任...還是看得遠啊！
「冷戰全局層面。」陸深的聲音拔高了一點，
「現在蘇聯全面收縮，正是我們鞏固全球領導地位的窗口期。
如果我們放任印度核武化，等於蘇聯收縮了，他的代理人卻升級了，人家就算撤了軍，照樣能通過印度影響南亞。
那我們在冷戰收官階段賺的優勢，就被抵消了一大半。」
「反過來，我們成功延緩甚至攪黃印度的核計劃，既能削弱蘇聯的南亞支點，又能在第三世界面前立住我們核不擴散領導者的人設，進一步擴大我們的優勢。
這筆帳，怎麼算都划算。」
一番話說完，全場鴉雀無聲。
剛才還滿腹牢騷的人，此刻都低著頭琢磨。
越想越覺得有道理，越想越覺得這事確實得干，而且得趕緊干，晚了就來不及了。
陸深說完，頓了頓，輕描淡寫地補了最後一句：
「而且，新當選的布希總捅，對印度這段時間陽奉陰違的做法，也頗有微詞，很是不滿。」
這句話一出來，安德魯瞬間就閉上了嘴。
他再怎麼不服蓋茨和陸深，也不能跟新任總捅對著幹啊。
老牛仔布希都定調了，他再反對，那就是政治不正確了。
他心裡嘆了口氣，得，人家連總捅的旗號都搬出來了，這事看來是板上釘釘了。
自己再糾結知情權也沒用，還是跟著走吧，好歹能分杯羹。
蓋茨看火候差不多了，敲了敲桌子，開口道：
「大家還有什麼異議嗎？沒有的話，就表決吧。」
全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說話。
反對？
怎麼反對？
戰略道理講得明明白白，總捅都點頭了，反對不是跟自己前途過不去嗎？
老湯姆趕緊把最後一口甜甜圈咽下去，舉起了手；核分析室的老主任也趕緊舉手，生怕舉慢了被當成消極怠工。
很快，全票通過。
蓋茨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專項行動方案，最遲三天內整理完畢，遞交白宮審批。方案一過，各部門立刻就位，開始幹活！」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有人興奮，有人發愁，有人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有人心裡盤算著怎麼在裡面分功勞。
麥卡倫長舒了一口氣，後背都濕透了。
還好陸主任救場及時，不然今天他就得在台上社死。
他偷偷看向陸深，眼裡再沒了當年看小嘍囉的延伸.....
陸主任就是陸主任，三言兩語就把安德魯老狐狸給擺平了，
不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