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捲簾門在他身後落下,陸深站在巷口,把風衣的領子豎起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背,那裡還殘留著剛才和胖子握手時的溫度.....粗糙帶著老繭屬於勞動者的溫度。
那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涼下去。
車停在半個街區外。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還沒來得及把鑰匙插進鎖孔,移動板磚就響了了起來。
「陸~~」
聲音從聽筒里鑽出來,帶著一點電流的沙沙聲,也帶著點香檳氣泡破裂時的輕脆,
「這次,沒有會議了吧。」
「伊芙琳。」
「別用那種主播念天氣預報的語氣叫我的名字。」她笑起來,「白蘭地酒河谷,我等你,如果你不來.....」
她停了一下,很短,短得像是故意留出來讓人心裡打個磕絆的那種停頓。
「如果我不來?」
「如果你不來,我就自己一個人無聊,然後我會把這份無聊記在你帳上。
陸,你要知道,我們杜邦最擅長的事情就是記帳。」
.....
杜邦家的莊園不在地圖上。
準確地說,它在地圖上,但地圖不會告訴你它是什麼。
地圖只會畫一條細細的白線從公路上分出來,然後蜿蜒著鑽進一大片綠色里,仿佛那只是一條通往某個農場的鄉間小路。
鐵藝大門在車頭燈的照耀下浮現出來的時候,陸深踩了一腳剎車。
那門有兩層樓高,黑鐵鑄成,藤蔓一樣的紋樣從底部盤旋而上,頂端結出兩簇看不出是花還是火焰的東西。
守門的人穿著熨得筆直的深色西裝,手裡拿著一份名單,那名單薄得像一張餐巾紙.....因為需要寫在上面的名字本來就不多。
他掃了一眼陸深的車牌,又掃了一眼陸深的臉,然後鐵門無聲地滑開了。
車道很長,長得不合常理。
兩側是上了年紀的白櫟樹,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在頭頂交錯成一條幽暗的隧道。
每隔二十碼,草地上就埋著一盞銅殼地燈,光是暖黃的,朝上打在樹皮的褶皺里,把那些褶皺照成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厚禮蟹瑪德法克該死的資本主義!
陸深把車速降到二十邁,慢慢地開。
他想,這些樹大概是一八八幾年種下的。
種樹的那個人早就死了,埋在這塊地上某個立著白色大理石十字架的角落裡。
可是樹還在長,樹的根還在往下扎,穿過表土,穿過岩層,一直扎到這個國家的地基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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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錢和有權是兩回事。
有錢是你能買很多東西,有權是你能決定別人買不到什麼東西。
而這兩樣加起來,再搞上一百五十年.....
那就是這條車道的長度。
車道的盡頭,光突然鋪開來。
那是一棟喬治王朝式的主宅,紅磚,白窗欞,兩側對稱地伸出長長的側翼,像一隻把翅膀攤開在草地上曬太陽的巨鳥。
所有的窗子都亮著,暖黃的光透過老玻璃洇出來,在草坪上投下一格一格歪斜的方塊。
主宅前的碎石廣場上停了三十幾輛車,像一場沉默的車展:黑色的賓利,酒紅色的捷豹,一輛保養得像剛出廠的一九六三年科爾維特,還有一輛蠢頭蠢腦的.....粉得極其不講道理的凱迪拉克敞篷。
草坪的另一側搭起了白色的帳篷,帳篷里懸著水晶燈,燈下有一支七人樂隊,薩克斯手正把《Take Five》吹得懶洋洋的,像一隻在暖氣片上打滾的貓。
帳篷外的石台上砌著一座香檳塔,塔頂不停地有酒溢出來,順著杯壁一層一層往下淌,金色的液體在燈光里拉出細長的絲,永遠不停,永遠浪費。
再遠處,是馬廄。
有人穿著馬球衫和白褲子,牽著一匹汗濕的小馬從陰影里走出來,馬蹄踩在碎石上,篤、篤、篤,不慌不忙。
更遠的地方傳來網球拍擊球的脆響,一下,又一下....
游泳池那邊最熱鬧。
一群穿著晚禮服的年輕人圍著池邊的躺椅坐成一圈,手裡的杯子隨著笑聲晃出酒,不知道誰的一枚袖扣掉進了水裡,於是所有人都開始起鬨,讓某個人跳下去撈。
終於有個不知道是不是磕了的金髮的男孩把外套一扔跳了下去,西裝褲在水裡鼓成兩個滑稽的氣球,岸上爆出一片掌聲和口哨。
煙火在東邊的天上炸開了一朵。
只有一朵。
炸完就沒了,像是有人試了一下,發現效果不錯,就再也沒有興趣了。
陸深把車停好,熄了火。
他在駕駛座上坐了大約十秒鐘,看著擋風玻璃外面那一整片輝煌香甜無所事事的世界。
而後他想起了一件事:一九四四年冬天,武漢的天上也有過這種紅光,連成一片,燒了三天,把雲都烤成了紫色。
那時候站在江對岸看的人也說,那光很亮。
他推開車門,下了車。
.....
伊芙琳站在門廊的台階上。
她穿著一件象牙白的緞面長裙,極簡...沒有任何蕾絲也沒有任何珠飾的剪裁,只用一條斜斜的收腰把整個人的線條提起來,肩膀是裸的,鎖骨在燈下投出兩道很淺的陰影。
她的頭髮盤上去了,盤得不算多規整,幾縷碎發從耳後垂下來,貼在脖子上。
脖子上只有一條鏈子,墜著一顆珠子,不大不閃不炫,但陸深知道,那顆珠子的報價單上大概有六位數。
她本來在跟一個年紀差不多的姑娘說話,側著臉,微微仰頭,專注地聽。
燈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整個人的輪廓鍍出一道金邊。
然後她看見了他。
伊芙琳的表情變化只用了半秒鐘.....眼睛先亮起來,亮得很實在,像是有人在她瞳孔背後把一盞燈的旋鈕擰到了頂。
她對同伴說了句什麼,那姑娘笑著朝她揚了一下手裡的酒杯,她就提著裙擺,不太優雅地...有點快地走下了三級台階。
「你遲到了十四分鐘。」她站到他面前,把杯子塞到陸深手裡,「不過我原諒你,因為你穿了這件深灰的。我一直想說,你穿深灰比穿黑的好看,黑色讓你像個來收帳的。」
「我確實是來收帳的。」陸深接過杯子,「你剛才說要記在我帳上。」
「哦,那筆帳。」她眨了一下眼睛,「利息很高。」
今晚整座莊園裡最亮的東西不是水晶燈,不是香檳塔,不是那一朵孤零零的煙火。
是她。
陸深很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
他跟著她穿過門廊,穿過掛滿肖像畫的長廊,穿過一間還留著雪茄味的圖書室,一路上所有的談話都會在她走近時短暫地停頓一下,然後再重新接上,像水流碰到石頭。
有人朝她舉杯,有人喊她的名字,有個穿著酒紅色天鵝絨外套的男孩甚至試圖當著所有人的面吻她的手背,被她笑著用扇子.....上帝知道她哪來的扇子.....敲了一下手指。
她一路走,一路給他介紹人。
「這是米切爾,他家在休斯敦有三千口井,他自己一口都沒見過。」
「這是艾倫,他父親在參議院撥款委員會,所以他見過的最了不起的東西是一張地圖。」
「這是薇薇安,她剛從瑞士回來,她的德語很好,但她只用德語點甜品。」
介紹到第五個人的時候,陸深終於品出了一點不對勁。
伊芙琳介紹他的方式,不是介紹一個約會對象,不是介紹一個新認識的男人,更不是介紹一個來自華盛頓的,職務敏感的,身份需要小心處理的官員。
她挽著他的胳膊,微微仰著下巴,語氣里有種非常特殊且非常理直氣壯的東西.....
第七個人之後,伊芙琳停了下來。
她側過臉看了陸深一會兒,她看得很仔細,從他的眼角看到他的嘴角,又看回來。
「你不在這裡。」她說。
「我站在這裡。」
「你的身體站在這裡,你的禮貌站在這裡,你的應酬站在這裡。」她把手從他的胳膊上收回去,「但你人不在。你從進門到現在,笑了十一次,每一次的幅度都一模一樣。陸,人是不會笑得這麼標準的,只有假貨才會。」
陸深看著她。
「跟我來。」她說。
她帶他離開了人群,穿過一道旋轉的玻璃門,進了西側的日光房。
這裡安靜得像另一棟房子。
整面牆都是老式的鋼架玻璃,外面就是黑沉沉的草坪和更黑沉沉的樹影,樂隊的薩克斯聲隔著玻璃傳進來,變得很悶很遠,像是從水底下浮上來的。
室內擺著一圈藤編的椅子和一張矮矮的圓桌,幾盆巨大的龜背竹在角落裡張牙舞爪,葉子的影子被燈投在地磚上,好像有另一片森林長在他們腳下。
伊芙琳從邊柜上抄了一瓶波爾多和兩隻杯子,坐進他對面的藤椅,把裙擺隨手攏了一下.....那個動作裡帶著一點不講究的....被嬌寵出來的散漫,和她剛才在客人面前的儀態完全是兩個人。
她給兩隻杯子倒了酒,倒得不合規矩,倒了滿滿的三分之二。
然後她把胳膊肘架在桌沿上,雙手撐住下巴,整張臉從下往上托起來,眼睛睜得圓圓的。
「說吧。」她說,「我是個很好的聽眾。我這輩子聽過的謊話比聽過的真話多得多,所以我分得清。」
陸深笑了,肩膀跟著鬆了下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有點涼,單寧澀得很乾淨。
他抬起眼,朝玻璃門外那一片燈火通明的方向偏了偏頭。
「外面那麼多公子哥。」他說,「石油的,報業的,議員的,律所的,一個個牙齒白得能當探照燈。你一個都看不上?」
伊芙琳的下巴還擱在手背上,慢慢地搖了搖頭。
「這裡面有太多自作聰明的人。」
「哦。」
她的目光順著他剛才偏頭的方向飄出去,落在花園那一頭的某個身影上.....
是個體型豐腴的年輕人,穿一件不太合身的墨綠西裝,正端著兩杯酒在三個不同的圈子之間來回穿梭,每到一個圈子就換一副表情,笑得比誰都熱絡。
她看著那個人,眼神里有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們覺得,八面玲瓏見風使舵,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就是聰明。」
陸深轉著杯腳,「不是麼?」
伊芙琳笑了笑,
「陸主任……像你這樣,對專業領域內的事做到百分之百的專注,對於自己的定位有十分清晰的認知,對未來的前景有十分明確的規劃.....」
伊芙琳覺得比起陸副局長,還是陸主任叫起來,好聽過....
她把那杯酒舉到唇邊,
「這才算聰明人。
很多時候,很多人,經常把市儈當作聰明!」
陸深沒有立刻回答。
日光房的玻璃上映著他自己的臉,一半清晰,一半被外頭的黑吞掉。
他看著那半張臉,心想....她說得對,但她只對了一半。
市儈之所以能被當成聰明,是因為它真的有用。
它能讓人在飯桌上活下來,在辦公室里活下來,在亂世里活下來。
一個從來不知道餓的人,當然有資格看不起彎下去的腰。
可她畢竟看出來了.....
「看出來了。」陸深的眼睛也跟著看向那個墨綠西裝的胖子,「你不喜歡那個胖子,剛才打招呼的時候我記得,他叫拉伊。」
伊芙琳嫵媚地一笑,她終於喝了那口酒,然後把杯子放下,做出一副準備說正經話的樣子,清了清嗓子。
「說實話,我真的不是很喜歡拉伊。」
「原因麼……」
她拖長了這個音,眼睛裡的光轉了一圈。
「女人一般都不喜歡胖子。」
「因為胖子的肚子大。」
「相對來說,」她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像是要宣布一個學術結論,「姑娘們更喜歡陸主任這種小肚雞長的男人。」
陸深差點把酒噴出來。
「這個詞不是這麼用的。」
「我知道它是怎麼用的。」伊芙琳笑得整個肩膀都在抖,「但我更喜歡我這個用法。」
笑聲散盡以後,她忽然伸出雙手,一左一右扶住了他的臉頰。
她的手很涼,指尖帶著酒杯上的水氣。
伊芙琳把他的頭正過來,讓他不得不直視她,然後她的表情嚴肅起來,眉毛壓下去,一本正經。
「老實交代,有什麼心事?」
她眯起眼。
「姑娘太多?」
陸深往後一縮。
「拜託。」他把她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我現在剛勻出一點時間,第一個就見了你。」
伊芙琳愣了一下。
然後她做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右手按在心口,眼睛睜得極大。
「我是不是能理解為……」她拖著調子,「嗯哼?」
那個嗯哼尾音上揚,帶著一點得意,一點試探,一點小心翼翼藏在得意底下的緊張。
她的耳根悄悄紅了,但她自己應該不知道。
陸深看著這副略顯傲嬌可愛得有點不像話的模樣,笑了。
「我是真的喜歡你。」伊芙琳說得很輕,但一點也不含糊。
陸深沉默了一會,這一會,他腦子裡過了很多東西:...蘭利的走廊,胖子那間煙味未散的小店,桌面上那道淺淺的鉛筆痕....還有...某個小秘書。
「我也開始有點喜歡你了。」他說。
伊芙琳嗤了一聲,把臉轉到一邊。
「太敷衍。」
「那你要我怎麼說?」
「不知道。」她賭氣地把杯子裡的酒喝掉一半,「但不是這樣。『開始』、『有點』.....陸,你這句話里塞了兩個安全閥,你怕爆炸。
陸深無奈地搖了搖頭。
「問過你父母意見?」
伊芙琳的手指在杯腳上停住了。
她抬起眼睛看他。
日光房裡的光是從藤編燈罩底下漏出來的,一格一格地打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照成兩把細細顫動的梳子。
她的眉目里忽然有了一點春天的意思,像冰面下面的水終於開始動了。
「真的?」
她輕聲說。
她放下杯子,把雙手交疊著放在膝上,坐得很直。
這一瞬間她不像個在派對上被所有人圍著的杜邦家的女兒,倒像個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正準備說出一句她想了很久的話的女學生。
「自己喜歡的東西,就不要再徵詢他人意見了,人生這點責任,自己負。」
玻璃外面,樂隊換了曲子,薩克斯退下去,鋼琴接上來,叮咚兩聲,像誰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水面。
陸深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伊芙琳。」
「我不是什麼好人。」
他等著看她的反應...他見過太多種反應了。
有人會緊張,有人會追問,有人會說『我不在乎』,而說我不在乎的那些人,通常最在乎。
伊芙琳的反應是:她笑了。
她像是聽到了一個非常好笑的笑話,笑得往後靠進藤椅里,一隻手按著額頭,肩膀一抖一抖。
她笑到眼角都濕了,才慢慢地把手放下來。
然後她的笑聲停住了,重新坐正,雙手放回膝上,臉上那點笑紋一條一條地退下去,退成一張陸深從沒見過的臉....
「四乙基鉛。」她說,
「含鉛汽油。
世紀級的公共災難。
我們知道它有毒,我們從二十年代就知道,實驗室里死過人,工人發瘋了,從窗戶跳出去。
我們開了記者會,我們請了專家,我們說那是『操作不當』。
然後我們賣了六十年。」
陸深沒有動。
「勞工鎮壓,反工會。」
伊芙琳的聲音很穩,像在念一份她背了很多遍的東西,
「三十年代,我們雇過偵探,雇過打手,雇過在工廠里記名字的人。
名單上的人第二天就不用來上班了。」
「第一次世界大戰。」
伊芙琳呼吸急促了些許,
「歐洲那四年,我們賣了四十億磅火藥。
四十億磅,陸。
戰前我們家族的資產是七千五百萬,戰後是三億。
有人在報紙上罵我們是死亡販子,我曾祖父把那份報紙剪下來,配了框,掛在辦公室里。」
「甚至,」她的下頜線動了一下,「與納粹德國的經貿往來。
三十年代,我們和法本公司的技術交換協議。
四十年代初,還有人在為那些合同的續簽寫備忘錄。」
她說完了。
日光房裡安靜下來,遠處網球拍的脆響還在.....
伊芙琳正視著陸深,她的眼睛在燈下亮得幾乎有點凶。
「在很多人看來,我們杜邦家族——就是魔鬼。」
她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只夠他一個人聽見。
「陸主任,你那點事兒……」
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把手心朝上攤開了一下,那個動作的意思清楚得不需要任何言語:你放在天平這一頭的東西,太輕了,稱不出來。
陸深有點懵了...
因為他在這一刻感覺到了非常清晰的....幾乎帶著物理疼痛的分裂。
剛才,在兩個小時以前,在那間瀰漫著劣質菸草味的小店裡,他一拳砸在桌上,眼底翻湧著幾萬條人命燒出來的火。
他和胖子握手的時候,他確信自己知道自己是誰......他是站在陰影里的那個人,他替身後的家國擋風擋雨,他是個戰士。
而現在,他坐在杜邦家莊園的日光房裡,喝著一瓶大概比胖子那間小店一年租金還貴的波爾多,聽著一個女孩子用最坦蕩的語氣把她家族一百五十年的血污一樣一樣攤在他面前,像攤開一副牌。
而他竟然......
這個念頭本身,就是一種背叛。
以至於他都不是很清楚,自己在扮演『陸主任』的時候……是不是真的已經把自己當成了AIC的陸主任。
面具戴得太久,就不再是面具了。
它會長進皮肉里,長出血管,長出神經,最後你分不清哪一層是你,哪一層是它。
你以為你在演戲,可是戲是真的,台是真的,底下的火也是真的。
他忽然很想抽一支煙,那種最劣質的.....辣得嗆喉嚨的煙。
「去跳個舞?」
伊芙琳的聲音把他拽回來了。
笑意又回到了她的臉上,像退潮之後重新湧上來的水。
她站起身,裙擺緞面的光在她腿邊一盪,然後伸出手,伸向陸深.....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彎著,指甲修得很短,沒有塗顏色。
陸深看了那隻手一秒鐘。
然後他站起來,挽住了她。
……
兩人跳了三支曲子。
第一支的時候她還在數拍子。
第二支的時候她把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肩上,閉著眼睛。
第三支的時候樂隊奏起一段慢得幾乎要停下來的華爾茲,水晶燈把光碎成幾百片撒在地板上,他們在光里轉,周圍的人漸漸都停下來給他們讓開地方,不知道誰開始鼓掌,然後掌聲就連成一片。
伊芙琳在他耳邊說:「我們跑吧。」
「聚會還沒結束。」
「聚會永遠不會結束。」她抬起頭,眼睛裡全是光,「這種聚會從我出生以前就在開,我死了以後還會繼續開。少我一個,香檳塔不會塌。」
於是他們就『私奔』了。
從西側的一道小門溜出去,穿過濕漉漉的草坪,伊芙琳把高跟鞋提在手裡,光著腳踩在草上,小聲地罵了一句冷。
車庫門升起來的時候她像個偷車賊一樣弓著腰鑽進去,從一排車裡挑出那輛福特野馬.....一九六七年的,黑色,引擎蓋上有兩道白線。
她把鑰匙扔給他。
「你開,我要看風景。」
……
夜裡的鄉道空得像一條被抽乾的河。
他們把頂篷放下來了,這在冬日的德拉瓦州屬於無法用理智解釋的行為,但是沒有人提出反對意見。
風從正面砸過來,把伊芙琳精心盤起的頭髮徹底拆散,髮絲在她臉邊瘋狂地抽打,她笑著尖叫,把兩隻手舉到頭頂去,然後被凍得趕緊收回來抱住自己。
車頭燈把前方的路挖出一條明亮的隧道,隧道兩側的樹影迅速地退向後方,一棵,一棵,一棵。
儀錶盤上的指針在六十邁的地方微微發抖。
收音機不知道調到了哪個台,信號很差,斷斷續續地放著一首八十年代末滿大街都在放的歌,唱到副歌就變成一片沙沙的噪音。
他們不知道要去哪裡。
陸深只是開。
經過一座橋,橋下的水黑得沒有反光。
經過一片玉米地,收割完的秸稈在夜裡立成千千萬萬個矮矮的,斷頭的人影。
經過一個只有一盞路燈的十字路口,那盞燈在閃,紅、紅、紅,照亮了空無一物的四個方向。
風把兩個人都吹得有些發凍。
伊芙琳把披著陸深外套的肩膀往座椅里縮了縮,過了很久,才怯怯地開口。
「今晚……去我那?」
陸深側頭看向她。
路燈從車頂一盞一盞地掃過,明暗交加,把她的臉切成一片一片.....亮的時候能看見她鼻樑上一點很淡的雀斑,暗的時候只剩一個輪廓,和眼睛裡兩個小小的,反射著儀錶盤綠光的點。
他沒有回答。
「你怕我?」伊芙琳問。
陸深笑了笑,眼睛還看著前方的路。
「我連司法局長都不怕。」
「那.....」她的聲音頓了一下,重新組織,「還是你覺得,捆綁一個杜邦,禁錮了你的未來?」
這一次陸深真的想了一會。
他想了大概四五秒鐘,四五秒鐘里車往前開了差不多一百碼。
「是的。」
陸深笑起來,他重新看向前方,握著方向盤,在下一個路口打了轉向燈。
然後拐向了伊芙琳住的那家酒店的方向——
叛逆期的姑娘....總是想遠離父母....
……
車裡安靜下來。
收音機的噪音還在,風聲還在,輪胎壓過路面接縫的規律的噠噠聲還在。
伊芙琳不再看他了,她把臉轉向窗外,看著外面掠過的,越來越密集的城市燈光。
她知道的。
她一轉彎就知道了。
她知道陸深不會跟她上樓。
「我一直喜歡你的溫柔。」她輕聲說,聲音很小,幾乎被風吃掉。
「哦。」
「但我知道,溫柔的人通常都是這樣誕生的....」
她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里。
「他們親身經歷許許多多的難過後,決定讓其他人不再像自己這般難過.....這份血淋淋的體貼,人們稱她為溫柔。」
陸深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的內壁上,一下,又一下,比剛才在莊園裡,比剛才砸桌子的時候都要清楚。
有些話之所以讓人無法招架,不是因為它多聰明,而是因為它准。不繞彎,不修飾,直接從最短的路徑插進來,插到那個連自己都刻意不去看的地方。
「我一直想要給你溫柔,陸。」她說,「我想和你無話不說,並肩前行。」
「但你似乎總是把你的心門關得死死的。」
她再次轉過頭來。
「其實我也想像我那些大學同學一樣.....」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變了。
變得很輕,很慢,帶著陸深從沒在她身上聽見過的....溫存的嚮往,好像在描述一個她想要去,卻始終無法到達的地方。
「該看書時看書,該玩時盡情玩,看見優秀的人欣賞,看到落魄的人也不輕視,有自己的小生活和小情趣,不用去想改變世界,努力去活出自己。沒人愛時專注自己,有人愛時,有能力擁抱彼此。」
她說完,垂下眼睛。
「但我不行。」
「因為我是伊芙琳-杜邦。」
陸深側過臉看向了她。
「我不確定能給你什麼。」陸深聽見自己說,聲音有點干,「如果為了你手裡的一切而接近你,我覺得這是種欺騙。」
伊芙琳笑了笑,笑意很淡,帶著點自嘲。
「我如果說我不介意,你會不會覺得我輕浮了?」
陸深搖頭。
「我真的不介意。」她說,「至少我在你眼中還看得見真誠。
陸,你不知道這幾個字在我的世界裡有多貴。
我從小到大聽過的每一句好話,後面都跟著一張發票。」
車拐進市區,路燈變密了,一盞接一盞地從車頂滑過去,像有人在他們頭上快速地翻著一本很厚的書。
伊芙琳把散亂的頭髮從臉上撥開,忽然又笑了,那笑里終於有了點她原來的活潑。
「實際上,有段時間我還專門研究了一下華裔女孩子。」
陸深真的笑了。
「研究出什麼來了?」
「閱歷這個東西,對華裔女人來說是一道分水嶺。」
她把身子往座椅里陷下去一點,像個終於要交作業的學生。
「過了那道嶺的,基本上就斷了跟異性打鬧嬉戲的念頭。
她們不玩若即若離,不肯給人留下嘴碎的餘地,手裡沒有牌局,心裡也沒有劇本。」
「我讀到過一個說法,說華裔談感情最舒服的火候,是......我看得出你那點故意端著的清高,你也看得穿我那點藏不住的壞心思。兩個人都心裡有數,誰也不揭穿誰。」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真正有涵養的中國女人,那種含蓄是長在骨頭縫裡的。換一片天空,換一種語言,換二十年的西式教育,都撬不動。」
她抬起一根手指在冷空氣里點了一下,像在一頁筆記的某一行下面劃了道橫線。
「那麼問題來了,她們最有殺傷力的一句話,是哪一句?」
「就幾個字。」
「嘿...去我家吃飯呀。」
「到這兒就夠了,多一個字都是敗筆。」
「上了桌沒有絮絮叨叨,頂多是你替我夾一筷子菜,我替你添一碗湯。」
「吃完了,一起下樓走兩圈,說說從前,說說以後.....」
「再往下,要麼你站著看我走進樓道,要麼我站著看你的車尾燈拐出巷口。」
她的手指緩緩落回膝上,語速也跟著松下來。
「荷爾蒙不必登場,欲望也不必糾纏。日子長得看不見頭,路遠得望不到邊,不著急。」
「一直等到火候到了,情分也熨帖了。」
「然後總會碰上那麼一天,雨下得鋪天蓋地,風颳得人站不住。」
「你走不了,或者我留下來更方便些。」
「剩下的事,就自己會發生了。」
她轉過頭,看著陸主任被路燈切成明暗兩半的側臉。
「這大概就是中國女人能給出的,分寸最好的那個暗示。」
然後她笑了一下,腦袋輕輕往肩上一歪。
陸深愣住了。
他真的有點驚訝。
他驚訝的不是這套話本身....他驚訝的是,這個在莊園裡被所有人圍著轉的,二十幾歲的杜邦家的女兒,真的坐下來研究過。
她大概翻過書,大概問過人,大概在無數個晚上把這些零碎的東西一點一點拼起來,拼成一種她能用得上的語言。
她在學一門外語,為了跟一個人說話。
這世上很多人說自己喜歡誰,喜歡到最後都只是喜歡自己那點喜歡的感覺。
而真正的在意,是會去學的.....是會笨拙地,認真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去學的。
這時候,車子卻是到了酒店門前了。
大理石台階,黃銅轉門,門童站在門廊的燈下,穿著那種滑稽的紅色制服,朝這輛黑色野馬的方向探了探身,又識趣地站定,沒有過來。
陸深踩下剎車,把變速杆推進空擋,卻沒有熄火。
引擎在怠速里低低地震著,像一隻趴在他們身下打呼的獸。
伊芙琳沒有下車。
她解開安全帶,卻只是轉過身來,一條手臂搭在座椅背上,就這麼看著他。
看得很直,很久,很坦蕩。
風停了,車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引擎的震動和收音機里那點斷了線的沙沙聲。
她的頭髮亂七八糟,妝早就被風吹散了,裙子上有一小片被草地弄出的痕跡,脖子上那顆六位數的珠子歪到了一邊。
她一點也不像今晚那顆最亮的星了。
她看起來只像一個二十幾歲的...被冷風吹了一路...還不想讓今晚結束的姑娘。
然後她輕輕地說了一句。
「嘿……
去我房間喝口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