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希親自提議讓陸深做副局長,有自己的一番考量....
這個人是蓋茨的鐵桿擁躉,而蓋茨是他的舊部,忠誠可靠...而且他的膚色,限制了這個小年輕任何奔向白宮的可能。
可說到底,這個人不是他布希親手挖出來的,不是他培養的,不是他體系里長出來的.....
最最最最最要緊的一條:
他甚至不是白人。
在華盛頓,這最後一條本身就是一堵牆。
而一個能翻過這堵牆的人,說明他手裡有梯子。
有梯子的人,永遠比沒梯子的人危險!
布希的目光在壁爐上停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屋子裡那點松木的香氣有些嗆人,於是輕咳了一聲,把杯子擱遠了些。
「認真點。」
陸深臉上那點玩笑的成分,收得很乾淨,像一塊桌布被人抖了一下抹平。
「總捅閣下,你覺得,這個案子,大嗎?」
這一問問得無禮,也很是突然,像是在賭桌上把一疊籌碼推到了別人面前,請對方先掀牌。
布希也沒有猶豫。
「大,甚至可以說.....世紀大案!」
陸深往前坐了半寸,聲音壓得很低,像在下一盤棋時把第一顆子放到天元。
「您可以借這件事,打造'強勢安全總捅'的初印象,拿下一個高得離譜的開局支持率。」
布希沒動。
他的手還搭在膝上,眼睛卻已經從火光里抽了出來,落在這個年輕人的臉上,像一枚被人架在暗處的照相機鏡頭,無聲地拉近了半格。
「眼下您的身份是當選總捅,憲法上什麼都不是。「
陸深仿佛沒有看見那道目光,
「但恰恰因為什麼都不是,您才可以做一件正式就職之後反而做不了的事.....以私人身份,以'即將接手這個國家的人'的身份,主動介入這場調查。」
「越權。」
「不越權。」
陸深搖了搖頭,像是在替對方把那兩個字從桌面上拂掉,
「根子總捅還有二十六天。
他的團隊在忙交接,在收拾八年的帳,在給伊朗門的尾巴打結。
他們沒有精力去啃蘇格蘭那八百四十五平方英里的碎片。
而您有,您不用發命令,您只需要打電話。「
「打給誰。」
「打給您認識的每一個人。」
「蘭利、唐寧街、聯邦調查局、瑞士、布拉格。」
他停了一下,讓這間屋子裡的暖氣、火光、雪聲,一起替他把下一句話墊起來。
「但是二十六天之後,當您右手按在《聖經》上,在國會大廈西側台階上宣誓完畢,轉身面對二十萬人的時候.....如果那時候這個案子已經破了.....」
「公眾看到的不是一份調查報告。」
這句話是布希自己接下去的。
他接完之後,喉嚨里滾過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悶響.....他很討厭自己這種狀態,一個當了八年副手的人,最忌諱的就是順著別人的話頭往下走,可他方才竟然沒有察覺,就那麼被這小子的節奏拖了半拍。
布希的眉頭緊皺,
「公眾看到的是,一個還沒上任就已經在替他們幹活的總捅。」
「是。「陸深點頭。
布希抬起手,動作很急,甚至有點失禮.....那隻掌心寬厚的大手直直地豎在兩人之間。
他示意陸深先不要往下說。
然後他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沒有聚焦在任何一樣東西上,他看著壁爐,可他看的顯然不是火。
陸深安靜地等著。
一個在聯邦政府里活了三十年的人,聽到'支持率會飆升'的第一反應絕不是高興,是核算成本。
支持率是一種貨幣。
它有匯率,有通脹,有兌付期。
用得對,它能換來國會的讓步、盟國的配合、黨內的閉嘴;用錯了,它會在半年之內變成一張所有人都拿來指著你臉的帳單.....'你當初不是很行嗎?'
這筆帳,布希算了大概三十秒,三十秒之後,那隻手落了下來。
他示意陸深繼續。
「這有助於您在情報系統與軍方,建立個人威信。」
布希的眼睛眯了起來。
這一下,真的刺到了他的痛處.....那種痛就像一顆嵌在舊傷里的彈片,平時不覺得,一碰就知道它從來沒有取出來過。
他有中央情報局局長的履歷,這是全國都知道的事。
但蘭利那棟樓里的老人心裡都清楚,那是1976年的事。
至於五角大樓、參聯會、國防情報局、國家安全局、聯邦調查局.....
他們認根子的班底。
他們尊敬布希,但他們看著他的時候,眼神里那點東西是藏不住的。
這傢伙是個副手。
哪怕蓋茨全聽他的,哪怕陸深全聽他的,其他的那些人,那些穿著四星將服和黑西裝的人,心裡想的都是同一句話:
他不太行。
甚至連聯邦調查局那幫愛穿灰西裝的人都這麼想。
「如果,」
陸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隻手輕輕按在那塊彈片上,既不用力,也不移開,「在您還沒有上台之前,這件事就已經被您搞定了……」
他沒有把話說完,他不需要說完,因為坐在他對面的人已經在替他往下推了.....
軍方和其他情報部門不會對此視而不見。
在米利堅這種喜歡內褲外穿那種英雄的國家....
贏得那些人尊敬的方式只有一種:不是資歷,不是任命,不是勳章....
是你必須讓他們他媽的親眼看見你把一件他們自己都辦不成的事辦成。
一次就夠。
一次之後,後續推動國防預算調整、推動海外軍事行動、推動情報體系重組.....所有那些原本會在參聯會會議室里被'我們需要更多評估'這句話拖死兩三年的事,阻力都會大幅下降。
因為他們會知道,坐在那張桌子後面的那個人,不是一個副手。
布希站起來。
他走到書房門口,一把拉開門衝著走廊外面喊了一聲,聲音很大,
「法克!
喬治,拿酒來!」
……
很快,小布希手裡屁顛屁顛地扛著一堆東西沖了進來。
他把東西嘩啦一聲全攤在小桌面上,開始倒酒。
給自己父親那杯,倒得乾乾淨淨,兩指高,加兩塊冰。
給陸深那杯,他倒完之後,順手在陸深肩膀上輕輕捶了一下。
陸深沖他笑了笑。
這一對父子,性格完全長在兩個極端上。
老的那個滴水不漏,談吐溫和,永遠給人留三分餘地;小的那個話直、脾氣沖,四十二歲了剛從酒缸里爬出來兩年。
布希看了一眼兒子,正要揮手讓他出去。
手揮到一半,停住了。
那隻手在半空里懸了一下,然後換了個方向,指了指牆角那把椅子。
「你也留下來聽聽吧。」
小布希愣了一下。
他默默地拉了一把椅子,坐到父親斜後方的陰影里,兩隻手捧著自己那杯蘇打水.....
陸深繼續。
「在處理這件事的過程中,您能夠壓制民主黨,獲得跨黨派共識。「
「說清楚。」
「重大恐怖襲擊之後,民眾天然期待兩黨團結....這是一種生理反應,人在受了驚之後,第一件事是找同類抱團。」
他晃了晃杯子,冰塊碰在杯壁上。
「如果案子拖著不破,」
陸深搖搖頭,
「這個案子就會變成民主黨手裡最好的一根棍子。
他們會拿它打整個共和黨八年的中東政策,打'反恐不力',打'情報失靈',打'為什麼我們的孩子在天上被人炸死了而你們至今連兇手是誰都說不出來'。
這根棍子他們能揮兩年,一直揮到中期選舉。」
布希臉上肌肉的無意識的抽動著。
「但如果快速破案,」
陸深看了一眼小布希,對他眨了眨眼,「這根棍子就斷了。不但斷了,而且.....他們必須公開肯定調查成果。」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因為不肯定,就是不愛國!」
小布希在陰影里忽然說了一句。
他自己說完好像也吃了一驚,趕緊閉嘴。
陸深又看了他一眼,笑了:「對,就是這個意思。」
布希舉起杯子,朝陸深的方向偏了偏,點頭致意。
這是一個很小的動作,但陸深看得很清楚....不是敬酒。
是簽收。
陸深悶了一大口。
波本下去,一路燒到胃裡,他把杯子放下,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他的手在輕輕發抖.....血往上涌的抖。
「如此一來,」
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溫度,「我們可以為後續的中東政策布局鋪路。」
布希的手指在杯口上停住了。
「破案之後,順勢推動對利比亞的全面制裁,推動聯合國決議,推動強化中東反恐布局.....這一切都能順理成章地推進。」
陸深聲音比此前大了不少,「不會有人指責我們'製造事端'。因為不是我們要去的,是他們先動的手。」
布希眯起了眼,「對利比亞制裁,我能理解,二百七十條命,帳要有人還.....」
他抬起頭盯著陸深那張年輕的臉龐,
「但,中東……我們為什麼要深度介入呢?」
這是布希想不通的地方...
陸深往前走了幾步。
他一直走到布希面前,兩個人之間只隔了不到一步的距離。
他站住了。
兩人四目相對。
小布希在陰影里坐得筆直,他看著這個比他年輕十幾歲的小屁孩,胃裡翻湧著種說不出的情緒.....
法克!
這小子太他媽的勇了!
陸深就是小布希幻想之中的自己!
一個背後什麼都沒有的華裔,一個既沒有家族、沒有基金會、沒有州、沒有報紙、連一個國會議員都不姓他姓的人,居然敢這樣,站在一個米國當選總捅面前,帶著點挑釁地對視!
……
陸深笑了笑,狠狠說道,
「現在的中東,仍然處在美蘇爭霸的框架里。蘇聯在收縮,這一點全世界都看見了。
他們從阿富汗開始撤,撤得很難看;他們國內的糧食要靠進口,盧布在黑市上換不出東西;油價從八一年的三十五美元跌到今年不到十五,而他們百分之六十的硬通貨來自石油。」
「但收縮不等於退出,他們在那片地方還有盟友。
敘利亞,利比亞,南葉門,還有伊拉克手裡一半的坦克是他們的。
這些國家不是蘇聯的殖民地,是蘇聯的抵押品.....是勃列日涅夫時代拿石油美元買下來的,現在還沒來得及賣掉的資產。」
「我們這邊呢?以色列、沙特、埃及、約旦、土耳其。
兩邊加起來,構成了一個非常精巧的平衡。」
陸深想了想,想到了個比較好的措詞,
「總捅閣下,這個平衡有一個特點.....它不是靠力量維持的,它是靠'藉口'維持的。」
布希的眉毛一挑,
「什麼意思?」
「意思是....」
陸深皺起了眉尖,
「過去四十年,我們兩家在那片沙漠上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須先找到一個不是'我要那裡的油'的理由。
他要說'反帝',我們要說'反G'。
他要說'民族解放',我們要說'自由世界'。」
「我們都被自己的說法綁住了。」
「因為一旦哪一方說漏了嘴,說出'我他媽的其實就是為了油',那麼整個平衡的道德地基就塌了,所有中間地帶的國家會立刻重新站隊。」
陸深的目光直刺布希。
「所以在那片地方,誰先拿到一個新的、乾淨的、任何人都無法反駁的理由,誰就能動手!」
書房裡,只聽得見壁爐的響聲。
「而洛克比,」
陸深再次看向了小布希,「就是這樣一個理由。
它不是意識形態,不是石油,不是領土。
它是二百七十個躺在蘇格蘭田野上的普通人,其中有三十五個大學生,最小的兩個月。
這個理由蘇聯反駁不了,因為他們不敢在聯合國替一個炸客機的人說話.....戈夫現在要的是西方的貸款和糧食,不是的黎波里的面子。
這個理由歐洲反駁不了,因為死的人里有英國人、德國人、法國人。
這個理由阿拉伯世界也反駁不了,因為沙特和埃及本來就恨卡扎菲恨到骨頭裡。」
陸深的聲音輕得像情人的呢喃,但布希覺得自己恨不得要立刻打斷他,因為每次陸深這樣說話,無論男女, 好像都沒法拒絕....
「洛克比的快速破案,會成為打破那個平衡的重要催化劑。」
「它給了我們一個在中東'不是為了爭霸而進入'的入場券。而一旦我們以'反恐'的名義在那片地方建立了合法的軍事存在、情報網絡、盟國協調機制.....」
他沒有說完。
因為他看見坐在他面前的喬治·赫伯特·沃克·布希,眼中猛然精光一閃。
那一閃很快,但陸深看見了。
那是一個當過駐聯合國大使、當過駐京師聯絡處主任、當過中央情報局局長的人,在某一個瞬間,把一件他自己盤算過很多年卻始終缺一塊拼圖的事,突然拼上了的眼神。
布希慢慢地坐回到座椅上。
他看著壁爐,看了很久。
「蘇聯撐不了多久了。」
陸深沒有回答。
「他們從阿富汗撤軍,撤得那麼急……像是一個人開始賣房子了。」
他抬起頭。
「陸,你剛才說的所有東西,我大概明白你什麼意思了。但是.....」
他把手掌在膝上按了一下,那一按很實,像是把某樣虛浮的東西按回地面,「我需要更具體的,萬無一失的計劃。」
「好的。」
陸深答得很快..
在華盛頓,越是重的承諾,越要說得輕。
一個人在關鍵時刻的語氣,比他所說的內容更能說明他有幾分底氣!
布希點了點頭。
「那麼目前,我們要做什麼?」
陸深的背忽然直了直,這是今晚整場談話真正的分水嶺。
「我們要把這件案子坐實。」陸深說。
「塞姆汀、貨櫃支架、電路板、瑞士廠商、捷克台帳.....這五樣東西現在是五個點,它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連成一條誰也掰不斷的鏈。」
「然後呢?」
「然後官宣。」
每次這種時刻,陸深都假裝自己坐在堅毅桌前回報工作,「由官方口徑正式確認:泛美103不是空難,是一次針對米利堅公民的恐怖襲擊。」
布希猶豫了,這個猶豫很長。
長得讓陰影里的小布希開始不自在地換了一下坐姿,長得讓陸深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踩到了什麼。
「不行。」
布希最後開口,「不能在聖誕期間爆出來。」
陸深沒有立刻反駁。
但他確實也猶豫了一下.....只有一瞬。
那一瞬里,他把所有東西重新算了一遍:機場客流、民航股價、全國範圍的取消率、聖誕夜的電視收視、家庭團聚這些東西在這個國家的分量……
他算完了。
他知道布希是對的。
這就是權力真正的可怕之處.....它不是讓你做出正確的決定,它是讓你在兩個都正確的決定之間,選那個代價能被承受的。
「現在全米國的機場裡塞著幾百萬個要回家的人。」
布希沉聲道,「孩子從大學放假回家,老兵去看孫子,有人一年就飛這一趟。」
「如果我們今天說出'恐怖襲擊'這幾個字.....」
他抬起兩根手指。
那兩根手指在半空中停著,指腹上有一層淡黃,是幾十年抽雪茄留下的痕跡。
「四十八小時。
四十八小時之內,這個國家的民航系統會自己把自己撕碎。
恐懼比炸彈跑得快。
很有可能,幾家航空公司過不了這個季度,然後整條產業鏈上幾十萬人的工作會跟著一起沒。」
他看向陸深,
「陸,我不是在護著航空公司,我不能讓幾十萬個還活著的人失業。」
布希把視線從陸深臉上移開了,移向窗外.....雪正貼著玻璃往下滑,一道一道,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刮。
「這道題沒有正確答案,它只有一個不那麼髒的答案。」
……
「那就聖誕之後。」陸深像是個工程師聽完了荷載條件,直接改了圖紙。
布希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這一眼裡有點東西。
因為在他當選之後,在這棟房子裡進出的人,有一半在被否掉之後會開始辯解,另外一半會立刻軟下來說『您說得對』。
而這兩種反應他都不喜歡。
前者是不服,後者是沒腦子。
只有極少數人會做第三件事:把否決當成一個新的約束條件,然後立刻在新的約束條件下重算。
「具體到哪一天。」
「二十六號之後。」
陸深的手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擦了一下,把那層水霧抹開,「聖誕節次日的返程高峰過去,運力回落,媒體的假期報導周期結束。那三四天是全年新聞最餓的時候,任何一條硬消息扔進去,都會被咬住不放。」
陸深強調道,
「而且,從技術上說,我們也需要那幾天....鏈條上還差兩三個人名。」
布希輕輕地嗯了一聲。
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
他伸出手把小桌上那隻裝冰的銀桶往陸深那邊推了半寸.....這是一個很奇怪的,幾乎算不上有意義的動作,但小布希在陰影里看見了,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那是他父親表示『這件事我接下來了』的方式。
「明天,」
布希看著陸深的眼睛,「你去跟根子總統解釋。」
陸深點了點頭....
政治這玩意啊...就是猜啞謎。
布希不打算替他去說,這是自然的.....他還有二十六天才就職,他不能在這二十六天裡表現出任何一點『我已經在指揮了』的姿態。
根子還是總統,在這個國家,權力的交接是一場儀式,而儀式最忌諱的就是搶拍子。
至於其他的...陸深想到之後,背上起了一層很細的涼意——
如果這件事最後出了問題.....
那麼記錄在案的,是『一個叫陸深的人單獨向根子總統作了匯報』。
不是『當選總捅布希授意』。
但,陸深再次點頭,他沒有任何不滿。
「我明白。「
……
陸深站起來告辭。
小布希也站了起來,去把他的外套拿來。
在門口,陸深穿好外套,手已經搭在門框上了。
然後他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布希。
那個高個子的男人還站在壁爐邊,手裡握著那隻空杯,身上那件羊毛開襟毛衣在暗下去的火光里顯出一種舊毛毯般的顏色。
書房裡的燈只開了兩盞,地圖上那些圖釘孔看不見了。
「總統閣下。」
「嗯?」
「您知道……」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真誠,
「在美利堅,除了您和蓋茨的信任,我一無所有。」
這句話說完,屋子裡就沒有別的聲音了,只有壁爐底下最後那塊炭在輕輕地響。
小布希站在原地,沒有動,他忽然覺得自己不該在這兒。
而布希.....
那雙一整個晚上都控制得極好的眼睛裡,有東西涌了上來。
並非感動。
感動是廉價的,他這一輩子在葬禮上、在競選集會上、在給陣亡士兵母親的信里,見過..也親自給予過太多廉價的感動。
是複雜....
因為他知道陸深這句話是真的。
一個華裔,在這個國家的權力結構里,他沒有任何一塊可以站的地基。
他所有的立足之處,就是兩個人對他的信任。
布希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四歲那年從耶魯畢業,開車去西德克薩斯,住在一間沒有熱水的公寓裡,替人刷鑽井設備。
那時候他也覺得自己一無所有。
後來他慢慢明白,他從來不是一無所有。
他姓布希。
他父親是參議員。
他背後有一整條從新英格蘭一直鋪到德州的路。
他只是當時還沒有完全意識到那條路的存在。
而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年輕人,背後什麼都沒有。
一無所有的人有兩種。
一種什麼都不敢做,因為輸了就什麼都沒了;另一種什麼都敢做,因為反正也沒有什麼可輸的。
而眼前這個人是第三種.....
他什麼都敢做,但每一步都算得比誰都清楚!
這種人,是這世上最好用的人。
也是最不能被虧待的人。
因為虧待了他,他不會鬧,不會告,不會去找記者。
他只會走。
而這種人一走,你就再也找不到第二個。
布希深吸了一口氣。
「我很感激你所做的一切,陸。」
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放出來。
「但我說我也絕對支持你,那就是對你此前一切貢獻的侮辱。」
書房裡靜得可以聽見雪落在窗玻璃上的聲音。
陸深明白,
『絕對支持』這幾個字在這個城市裡是最便宜的東西。
它每天在國會山上被說掉幾千次,被寫進幾百份新聞稿,然後在下一次投票的前夜被折成紙飛機扔掉。
一個即將掌管這個國家的人,如果肯把這幾個字隨口給他.....那說明這個人根本沒有對待他做的那些事,也根本沒打算真的兌現。
「我只能向你保證,「
布希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壁爐最後那點光里....
「盡我所能,給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