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功高者不賞,震主者身危!
這話是中國人幾千年前就想明白的道理,而這個道理從來不因膚色、國別、制度而改變。
它就像是一條物理定律,寫在所有權力結構的最底層。
陸深很清楚自己現在處在一個什麼位置上。
在喬治·赫伯特·沃克·布希通往那張辦公桌的路上,他出的力最多,堵住的窟窿最多,擺平的麻煩最多,替人擔的..別人不願意簽字的..說出去就要有人下獄的事,也是他做的最多。
但.....
在那個人的身邊,盤根錯節的是一整個國家的利益集團。
是德州的石油,是華爾街的銀行,是新英格蘭的老錢,是耶魯的骷髏會,是國會山上一百多個已經在他手裡領過好處的委員會主席。
而陸深,理論上,只有一個人。
一個……外人。
甚至,一個連「外人」這個身份都還得再打一層折扣的外人.....他不是白人。
他很明白,自己在過去幾年裡之所以能一路暢通,靠的不是布希的愛惜,而是布希的需要。
需要與愛惜之間的距離,有時候是一整個太平洋。
陸深合上眼。
他必須去見布希。
不是因為想去,而是因為不得不去。
因為這麼大的一件事,不,不是指那架從希思羅起飛,在蘇格蘭南部一個叫洛克比的小鎮上空炸成幾千片的波音747……
而是指後面那個.......向利比亞開刀,向中東進軍,把米國這台機器的槍口,從莫斯科的方向,一點一點地扭向那片沙漠。
這不是一份計劃書能推動的事。
這是國策。
而國策這種東西,不管你在紙上寫得多精妙,不管你手裡的帳本算得多乾淨,只要坐在橢圓形辦公室里的那個人不點頭,它就只是一句空談.....
是一份寫得漂亮但最終會被塞進某個檔案櫃的抽屜里發黃的空談。
所以他必須去搞定這位德州牛仔。
……
晚上八點半,西北區,天文台環路一號。
副總捅官邸不是白宮。
它是一棟建在海軍天文台高地上的,十九世紀末的安妮女王式白色木構房子,三層,帶一圈迴廊,屋頂上有一座圓塔。
這地方原本是海軍天文台台長的住所,後來被海軍上將搶了,再後來被副總捅搶了。
華盛頓的所有房子都是這麼來的.....被一層比一層更高的權力,一次一次地徵用。
院子裡那幾棵老橡樹的枝幹上還掛著聖誕節的白色小燈串,一閃一閃,冷冷地亮。
陸深下車的時候,呼出的白氣在路燈下打了個捲兒。
門廳里的暖氣撲面而來,帶著松枝、壁爐柴火和某種老式家具蠟的混合氣味。
壁爐架上擺滿了照片,全是孫子孫女。
一隻毛色斑駁的英國史賓格獵犬從地毯上抬起頭,懶懶地嗅了他一下,又把腦袋放回爪子上。
一個特勤局的人替他掛好外套,聲音很輕:「先生在樓上,他說請您去書房等他,幾分鐘。」
「謝謝。」
書房在二樓東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比梅隆家那間藏書室小了一半還多。
陸深在壁爐旁邊的那把翼狀靠背椅上坐下來,沒有翻桌上任何東西.....他連眼睛都沒有多停留一秒。
在這棟房子裡,好奇心是種可以要命的東西。
他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做最後一遍確認。
沒有確認布希想要什麼。
而是在確認他缺什麼。
因為人嘴裡說出來的都是「我想要」,而真正驅動一個人的,永遠是「我沒有」!
那麼,喬治·布希,這個即將成為全世界最有權勢的Man.....此刻缺什麼?
他剛剛贏得大選,這是一場漂亮的勝利。
但距離宣誓就職還有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裡,他是當選總捅.....一個在憲法上什麼都不是的頭銜。
有名,無實。
他簽的字不算數,他下的令沒人必須聽,他的話在國際上只能當作一種「傾向」來解讀。
這是權力交接期最尷尬的一段真空。
你已經站在了山頂,但你腳下的那塊石頭還不屬於你。
民眾對他的執政能力存疑。
整個競選期間,《新聞周刊》給他扣了一頂帽子叫「軟蛋因素」。
他是根子的副總捅,八年副手,八年影子,八年「那個站在總捅身後半步、笑得很客氣的高個子」。
人們習慣了他的忠誠,卻從不確定他的強硬。
甚至,黨內保守派看不上他。
他們覺得他是東北部的、耶魯的、溫和派的、「不夠根子的」。
1980年他自己都罵過根子的經濟學是「巫毒經濟學」。
這筆帳,共和黨右翼記了整整八年!
四,也是最要緊的一條.....
軍方和情報系統,還在觀望。
這一條最刺人。
因為喬治·布希的履歷上,最亮的一塊金字就是中央情報局局長。
1976到1977,他在蘭利那棟樓里待過整整一年,他救過那個機構的命.....
教會委員會調查之後,蘭利士氣崩到谷底,是他把那些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國會面前的人一個一個哄回工位上的。
蘭利的人到今天還有一批是真心念他的。
但那是十二年前。
十二年,足夠換兩代人。
而現在這個國家的軍方、五角大樓、參聯會、乃至聯邦調查局,認的是誰?
認的是根子的班底。
是溫伯格,是舒爾茨,甚至有人還他媽的在懷念韋伯斯特。
他們尊敬布希,但他們不服他。
尊敬和服氣之間的差別在於.....尊敬是給履歷的,服氣是給戰績的。
而喬治·布希,作為一個即將掌管全世界最龐大暴力機器的人,手上.....沒有戰績——伊朗門?東芝事件?巴拿馬?尼加拉瓜?等等等等?擺脫...那全都是根子在位的時候做的...你不會覺得競選的時候喊兩嗓子,就變成你布希的功勞了吧!?
他有一張安全與情報的名片,可這張名片背面是空白的。
這就是陸深今晚要填的那一片空白。
哦,還有最後一條。
洛克比。
布希已經知道那是什麼了。
中情局的東西早就擺到他桌上了。
他知道那不是一次「正常」的飛機失事,他知道得比白宮發言人多得多。
但官方現在的口徑極其謹慎,發言人只肯說幾個字.....「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原因不複雜......現在是聖誕出行高峰。
全米國的機場裡塞著幾百萬要回家的人。
一旦「恐怖襲擊」這個定義被官方坐實,民航系統會在四十八小時之內被恐慌撕成碎片,而這筆帳,會算到即將上台的那個人頭上。
所以白宮在拖。
拖到假期結束,拖到運力回落,拖到人們不再每天守著電視看那一片撒在蘇格蘭田野上的行李箱。
這就是全部的牌面。
陸深睜開眼。
壁爐里一塊柴燒斷了,火星炸開,濺在銅網上,撲地一聲。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很快,很長,帶一點點外八字.....
那是一個身高一米八八,常年打網球和拋馬蹄鐵的人才有的步子。
……
門開了。
喬治·布希穿著一件敞著領子的格子襯衫,外面套了件羊毛開襟毛衣,手裡拎著一副老花鏡。
他的頭髮在燈下有一層薄薄的銀,鬢角修得很整齊。
這個人瘦而高,肩膀有點前傾.....不是年紀造成的駝,而是長年低頭聽人說話,然後低頭握手的姿態所形成的塑形。
他看見陸深,眉頭輕輕地皺了一下。
那一皺一閃即逝,隨後,那張臉上就浮起了那個整個米國都認得的....略帶歉意且親切的笑。
「陸,」布希把老花鏡扔在書桌上,伸出手,「外面多冷?」
「零下六度,風不大。」陸深站起來,握手。
「雪化了沒有?」
「化了一半,又凍回去了。」
「最煩這種天,」
布希笑了笑,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坐在邊沿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一個準備隨時站起來的姿勢,
「華盛頓的雪永遠下不利索,跟這兒的人一樣,緬因州的雪就痛快,一場就是一場。」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
那雙眼睛在笑,眼底卻極靜。
「你找我,是因為那件事?」
陸深點頭:「是的。」
「泛美103。」布希已經開始像一位總統了,「我桌上有一份三十頁的東西,有什麼另外的補充嗎?」
陸深先坐下,把背靠進椅子裡,雙手很自然地垂在扶手上.....
「事故發生之後大概四十分鐘,我就聯繫了蓋茨局長,我請他直接找您,也請他找根子總捅。」
「嗯。」
布希只嗯了一聲,沒多說。
實際上,當天夜裡給唐寧街十號打的那個電話,是他親自打的。
「在給英格蘭人施加壓力之後,「陸深開始匯報,「我們用了最笨的辦法,人海戰術。」
「多少人?」
「英國警方、軍隊、志願者,加上我們過去的聯絡組,峰值超過三千八百人。肩並肩,手拉手,地毯式推進。從洛克比向東,一直推到英格蘭邊界,某些殘片飄到了北海。」
布希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我們撿到了兩萬多塊碎片。」陸深說,「每一塊都編號、裝袋、拍照、登記落點坐標,有的碎片只有指甲蓋大。」
「值得。」布希說。
「值得,「陸深點頭,」因為其中有一塊,是行李貨櫃的支架。「
布希依舊看著陸深。
「那塊支架上有明顯的爆燃痕跡。金屬被從內側向外撕開,邊緣外卷,呈花瓣狀。「陸深的語速慢了下來,「痕檢做了殘留物分析,是塞姆汀。」
布希眉頭一皺,他在回憶,然後思索,
「捷克斯洛伐克產的塑性炸藥,「陸深不等布希從回憶里找出相關的記憶,繼續道,「就是這一塊殘片,最終證實了.....洛克比,是一次恐怖襲擊。」
布希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動作並不猛烈.....直起了身,走了兩步,停在那張地圖前面,背對著陸深。
「還有。」
陸深也站了起來,
「另一塊碎片是一片綠色的印刷電路板,大約不到一平方厘米。」
他一字一句說道,
「我們做了溯源。
板材工藝、焊點特徵、絲印殘痕,指向一家瑞士廠商。
這家廠商在過去六年裡,長期、穩定地向一個客戶供貨。」
布希的背影一動不動。
「利比亞。」
布希還是沒回頭。
「而塞姆汀,「陸深接著說,「捷克方面的出口台帳里有一筆批量交易,同一個客戶,還是利比亞。」
布希開始來回踱步。
從地圖到窗戶,從窗戶到書桌,再回到地圖前。
他的皮鞋踩在波斯地毯的邊緣上,一次,又一次。
他手裡不知什麼時候拿起了一支筆,拇指反覆地按著筆帽。
陸深知道,眼前這個老頭子是在.....串線。
陸深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眼前這個六十四歲看上去有點憨,說話結結巴巴常年被漫畫家畫成軟腳蝦的德州男人,是這個國家歷史上唯一一個當過中央情報局局長的總捅。
一個真正的老蘭利。
而老蘭利的腦子,是按關聯這個動作長出來的。
他暫時不需要陸深幫他連線。
他自己在連.....
這些年開始,美利關係持續惡化。
卡扎菲堅持激進反美立場,長期資助歐洲和中東的激進武裝。
1979年使館被燒,1980年斷交,1982年石油禁運,那個穿著軍裝留著捲髮的上校一步一步地倒向了莫斯科的陣營。
「錫德拉灣。」布希忽然說。
「是。」
陸深接得很快,
「三年前,我們以'國際法領海線'為由.....因為卡扎菲把整個錫德拉灣劃成了他的內水,畫了一條他自己管它叫'死亡線'的東西.....第六艦隊的航母編隊直接闖進去了。
雙方海上交火,他的飛彈艇被打沉,雷達站被飛彈敲掉。」
「他輸了。」布希笑了笑。
「他輸得很難看。」陸深也輕笑一聲,「然後他公開揚言,要對全世界任何地方的米國目標發動報復。」
布希停下腳步,他眯起眼睛,眼角那些很深的紋路擠在一起。
「然後就是柏林。」他皺眉說道,「1986年,西柏林,那家迪斯科舞廳。」
「'拉貝勒'。」
陸深把細節補充完整,
「我們的士兵常去的那一家。
兩個米國軍人死了,兩百多人受傷。
我們從截獲的的黎波里到東柏林人民局的電報里,拿到了完整的指令鏈。」
「於是我們又幹了他一次。」
「黃金峽谷行動。」
陸深手裡沒有稿子,但東西就在他的腦子裡,
「F-111從英國起飛,繞過法國領空,飛了六千五百公里。
炸了的黎波里和班加西。
有一枚炸彈落在他阿齊齊亞兵營的住所旁邊。」
陸深看著布希,沉聲道,
「炸死了他一個養女,一個不到兩歲的女孩。」
書房裡再一次靜下來。
那一刻,陸深看見布希的下巴繃了一下。
「這邏輯很清晰。「布希低聲說道。
他終於轉過身,重新走回沙發邊,坐下。
「太清晰了。」他補了一句,「清晰得讓我很不舒服。」
陸深聽懂了。
這個人是老手。
老手的第一反應從來不是證據成立,而是「為什麼這麼容易」。
「所以還有第二條線。「陸深沒有選擇坐下。
布希抬眼看他。
「幾個月前,」陸深說,「7月3日,荷姆茲海峽。我們的巡洋艦文森斯號,把伊朗航空655號民航班機打了下來,空客A300。」
布希的表情徹底沉了下去。
「二百九十人。「
「二百九十人。」陸深重複,「其中六十六個孩子。」
那件事,布希是當事人。
作為副總捅,他當時在聯合國安理會替米國辯護,他站在那個綠色大理石的講台後面說,那是一次在戰鬥環境中發生的....正當的防衛行動。
他說完之後回到飯店房間,一個人坐了很久,但到現在..他幾乎記不起來了...如果不是面前這個年輕人再度提起的話。
「伊朗需要一個對等。」陸深說,「不是報復.....是對等。二百九十人對二百七十人。同一種飛機,同一種死法。這在他們那套算法里叫'以血還血,以量還量'。」
「他們自己不動手。」布希輕嘆一聲。
「他們出錢。」
陸深輕聲說道,
「重金委託一個在大馬士革有基地的巴勒斯坦激進派系去做技術策劃。
而這個派系和的黎波里的情報部門之間,有過至少兩次器材層面的合作記錄。「
布希猛地再次抬起頭,
那雙一直半合著...老練疲憊的眼睛,在這一瞬間猛然睜大了。
「證據確鑿嗎?」
「第一條線證據幾乎就要閉環了。碎片、炸藥、定時器、供貨台帳,再加上機場那條行李中轉路徑.....只要再補上兩三個人名,它就是一份可以直接擺到安理會桌上的東西。」
「第二條?」
「第二條還沒有太大進展。」陸深說得很乾脆,「目前我們手上只有資金流動的間接痕跡和兩次器材接觸。這不足以定案...它是一條可能性,不是一條結論。」
布希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壁爐里的火矮下去了一截,橡木燒到了心,火苗變成很穩的深橙色,不再跳動,只是一寸一寸地把木頭吃掉。
窗外的橡樹枝影投在天花板上,隨風輕輕挪動,像一張緩慢收緊的網。
陸深沒有催他。
因為他明白,坐在他對面的這個人,此時此刻正在做的,不是『憤怒』這個動作。
一架塞滿了米國人的飛機被人幹掉了....
聖誕節前四天,一群回家的大學生,錫拉丘茲大學在羅馬交換的三十五個孩子,行李里塞著給母親買的皮手套。
有軍人...甚至還有AIC的中層官員!
這固然是一件值得憤怒的事。
任何一個有情的人都會憤怒。
但.....
他現在是總捅了。
在布希的認知里,
總捅這個職位最殘酷的地方在於......它剝奪了一個人憤怒的權利。
不是不許你怒,是不許你先怒。
你的任何一個念頭從生出來的那一刻起,就自動帶上了一個國家的重量。
它會變成命令,命令會變成部署,部署會變成某種極端的後果。
布希幹這一行三十年了。
他做過戰鬥機飛行員,二十歲在小笠原群島上空被打下來過一次,跳傘落海,漂了三個小時。
他做過石油公司老闆,做過駐聯合國大使,做過駐京師聯絡處主任,做過共和黨全國委員會主席,做過中央情報局局長,做過八年副總捅。
他知道自己現在最該做的是什麼。
其實,最該做的是不要自己想。
要麼把一屋子幕僚拉來讓他們吵,吵三天,吵出五個方案,然後他挑一個;要麼……
不。
不對!
在做這一切之前,他必須先弄明白一件事。
陸深,這個小混蛋....他想要幹什麼!
……
他重新站起來,走到書桌旁邊,隨手翻開那本攤著的簡報,又合上。
他沒有看陸深。
他把身體的角度調整到一個非常自然的...恰好錯開視線的位置.....
這是他在蘭利養成的後來在聯合國走廊里打磨到爐火純青的一個小動作——當你要問一個真正要命的問題時,絕不能讓對方看見你的眼睛在等答案。
「你覺得,」他的聲音很溫和,甚至有點漫不經心,「這件事,我們應該怎麼辦?」
陸深笑了。
他等的就是這一問。
布希沒想到陸深給的回答,是一句玩笑。
「我希望大打特打。」陸深邊說變笑,「打得越大越好。局面越亂,越需要一個能在全世界一手遮天的中央情報局。」
布希也笑了。
那笑聲不大,從鼻腔里出來的,帶點無奈。
他當然聽懂了,這小子什麼時候說話是不帶鉤的?
洛克比這個案子如果做成,做成一個橫跨歐洲、中東、北非的世紀大案,那麼在這個國家的情報體系里,誰的權重會暴漲?
蘭利,蓋茨 。
以及站在蓋茨身後的這個華裔年輕人。
問題是,他背後那幫人.....德州的、華爾街的、新英格蘭的、五角大樓的、司法部的、聯邦調查局的.....絕對,絕對不會允許中央情報局一家獨大。
這個國家的所有權力設計,本質上都是一句話:不許任何一隻手,長得比脖子還長。
他布希自己也不會允許。
但問題是……
這小子,真的太出色了。
出色到他這個即將掌管全世界最龐大暴力機器的人,在心裡生出了一點很不舒服的東西。
那不是嫉妒,他早過了嫉妒的年紀。
那是......
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