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梅隆財團的地盤....
「我知道你剛剛見了勞倫斯·基奇。」斯凱夫剛坐下,就笑著對陸深說道。
陸深端起自己那杯酒,神色沒有變化。
「不是我打探。」斯凱夫笑了一下,那笑意淺得幾乎看不出來,「喬治城就這麼大,一輛車停在誰家門口兩個小時,第三個小時全城都知道了。」
「所以你先見了槍,再來見錢。」
他把杯子放在膝蓋上,
「我一向欣賞順序。
順序比內容誠實......一個人可以在內容上撒謊,但很難對自己的先後次序撒謊。」
他抬起眼皮。
「說吧,你從來不為一件小事登我的門。」
「斯凱夫先生,我們先談兩伊。」
斯凱夫的手指停住了。
「兩伊戰爭,今年八月剛停火。」陸深說,「打了八年。這八年裡全世界的目光都盯著阿拉伯河那條水道,可幾乎沒有人認真算過一件事......停火之後,那兩個國家各自剩下了什麼。」
「伊朗剩下一地廢墟,和一整代被打空了的年輕人。」
「伊拉克剩下的,是一百萬人的常備軍和一個.......失控的瘋子。」
他笑了笑。
「一百萬人,中東的歷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個數字。
那是全世界第四大陸軍,嗯...或者按照阿薩姆的說法,他們是世界第三軍事強國....
裝備著蘇聯和法國賣給他的一切,而且......他們剛剛從一場八年的戰爭里活著走出來。」
斯凱夫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繼續。」
「一支打了八年的軍隊,是沒有辦法解散的。」陸深繼續道,
「這不是政治判斷.....
一百萬人退伍,意味著一百萬個失業的,拿過槍的年輕人回到街上......回到一個欠了八百億美元外債,油價卻還在往下走的國家。」
「任何一個坐在巴格達那把椅子上的人,都會立刻明白一件事。他必須給這支軍隊找到下一件事做.....
否則這支軍隊,就會替他找到下一個扛把子。」
壁爐里那一小簇火安靜地舔著木頭,理察·梅隆·斯凱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然後。」
「然後就是阿薩姆最近半年說的那些話。」陸深翹起了二郎腿,「關於科威特的歷史歸屬,關於歐佩克的配額,關於'某些國家超產壓低油價,等同於對伊拉克發動經濟戰爭'。」
「這些話分開聽是外交辭令,可如果按時間順序排起來聽......」
他抬起眼喵向斯凱夫。
「那是一份公開寫給全世界的戰爭預告,只是沒有人願意把它當成預告來讀。」
斯凱夫的呼吸變了變了, 很輕微,但陸深聽見了。
「陸。」斯凱夫把杯子放回膝上,「你在告訴我,伊拉克會打科威特。」
「我在告訴您,如果沒人攔著,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時間。」
「我不做預言。」陸深說,「但..目前看來,伊拉克的外匯儲備撐不到兩年。」
斯凱夫慢慢地,慢慢地往後靠進了沙發里。
那雙下垂的眼皮底下,那雙看人只看能兌出多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飛快地掠過。
「如果他真動了手,」許久,斯凱夫開口,「科威特那些油田就在他手裡,加上他自己的儲量......」
「加起來超過全球已探明儲量的百分之二十。」陸深接過話,「而且,如果他站在科威特,他離沙特東部油田的距離是三百公里。三百公里對一支一百萬人的裝甲部隊來說,不是距離,是一個星期。」
斯凱夫的手指在扶手上略微一顫。
「那就是百分之四十。」
「對。」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百分之四十的已探明儲量,」斯凱夫說話的語速變得滿了起來,「握在一個人手裡。而那個人,欠著八百億。」
「那就不再是石油了。」陸深說。
「……那是一把頂在整個西方喉嚨上的刀。」
「不止是刀。」陸深搖頭,「斯凱夫,你比我懂錢。一個手裡握著百分之四十儲量,又急著還債的人,他會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斯凱夫眼中精光一閃....
「定價。」
「對。」陸深點頭,「定價權。」
「他不需要再發動第二場戰爭,他只需要坐在巴格達,宣布一個價格。」
「而那個價格,會決定底特律的汽車賣多少錢,會決定芝加哥的期貨往哪邊跑,會決定紐約的債券收益率怎麼偏,會決定這個國家的通脹率......」
「會決定坐在白宮那把椅子上的人,能不能連任。」
斯凱夫忽然笑了。
「陸,我們打過幾次交道了。」他皮笑肉不笑,「你知不知道,我們做了一百年生意,最怕的是什麼。」
「嗯?」
「不是戰爭...世界戰爭我們經歷過兩次,兩次都賺了。」
「也不是崩盤,崩盤我們經歷過一九二九年......那一年我父親買下了三家銀行。」
他像是想起了某個過去。
「我們最怕的,是別人的手握在我們的開關上。」
「價格可以漲,可以跌,可以瘋,可以死。這些我們都不怕,因為價格的每一次波動都是我們的機會。」
他的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我們真正害怕的,是那個決定它波動的人,不是我們。」
陸深端起酒杯,向斯凱夫致意。
「所以,」陸深肯定道,「米利堅必須介入。」
「你覺得,我為什麼要支持你?」
陸深把酒杯放下,面色開始嚴肅起來,
「首先....是資產安全。」
「你們在海灣的那些東西......油田開採權、區塊勘探權、運輸通道、煉化設施......今天的法律基礎,是一份份跟君主國簽下的合約。可合約這種東西,只在簽約方還存在的時候才有效。」
「如果科威特這個國家不存在了,那些合約就是紙。」
斯凱夫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波動。」
陸深輕笑一聲,
「對你們來說,絕對穩定的油價,並不是最優解。」
理察·梅隆·斯凱夫看了他好一會。
然後他笑了,這一次,他的肉里終於有了笑意。
「是的,絕對穩定的油價,對我們來說是災難。」
「一條不動的直線上賺不到一分錢。
銀行賺的是利差,交易台賺的是波動,套保部門賺的是別人對未來的恐懼。
在一個價格永遠不動的世界裡,我們這些人全都得去中餐館洗盤子。」
陸深眉頭微皺指了指斯凱夫。
斯凱夫兩手一攤,
「騷蕊....
我們要的從來不是穩定,我們要的是可控的不穩定。
漲,我們要提前知道;跌,我們要提前知道。
中間那一段,就是我們的飯。」
「而戰爭,」斯凱夫的聲音低了下去,「戰爭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波動發生器。
因為它有一樣別的東西都沒有的特性......它的開始和結束,都由人來決定。」
陸深滿意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
「那第三層我就不用說了。」
「你說。」斯凱夫搖頭,「前兩層是生意,第三層,才是我真正在乎的。」
陸深很認真地看著他,
「石油美元。」
斯凱夫的瞳孔在燈下收縮了一下。
「如果米利堅的軍事力量出現在海灣,並且留下來,」陸深替他梳攏這些紛亂的信息,「那麼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產油國都會明白一件事......他們的油田,最終是靠米利堅的艦隊在保護的!」
「而一個由米利堅艦隊保護的油田,賣油的時候用什麼貨幣結算?」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炭塊崩裂的細響。
「美元。」斯凱夫說。
「只能是美元!」陸深點頭,「而那些美元賺到手之後,又要回到哪裡去?」
「回到我們這裡。」老人的聲音竟有些干,「回到紐約,回到我們的銀行。跨境結算、資產管理、託管......」
「主權財富基金。」
如果蓋茨和麥卡倫等人在這,他們一定會覺得陸深的語氣是如此的熟悉..那是魔鬼的低語,
「斯凱夫,那是一個正在誕生的東西。
海灣那些國家已經開始意識到,他們得把賣油的錢,變成不會枯竭的錢。」
「多大。」
「今天可能是幾百億。」陸深說,「十年、二十年後,會是幾萬億。」
理察·梅隆·斯凱夫緩緩站了起來。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陸深,抬手把窗簾掀開一條縫。
外頭已經徹底黑了。
街燈亮著,昏黃的光暈落在結了薄霜的人行道上,那株老橡樹的枯枝在風裡輕輕搖晃,把光影攪碎在牆面上。
他就那樣站著,站了很久。
陸深沒有催他。
他知道這個老傢伙腦子裡此刻正在進行的,不只是簡單估算一筆生意那麼簡單,而是重排一個家族接下來五十年的位置。
「還有一層,你沒說。」終於,斯凱夫的聲音從窗邊傳過來,「你故意留著的...夥計...到這種時候,你還覺得我們不是一條船上的人嗎?」
「嗯?」
「政策。」
老人轉過身。
他走回來重新坐下,
「陸,你今天來我這裡,不是來提醒我一場即將到來的危機。
你是來告訴我.....這場危機可以被我們用來重寫規則。」
陸深心情略微愉快了一些,「斯凱夫先生,推動一個國家的中東政策轉向,本身就是政治影響力的展示。」
陸深嘆息道,
「而政治影響力這種東西,只有在被使用的時候才是資產。
不用的時候,它是負債......因為你得一直花錢養著它。
你們養了幾十年的那些基金會、那些智庫、那些期刊、那些坐在國會走廊里的人......」
陸副局長幽幽說道,
「該讓他們幹活了。」
斯凱夫臉色卻微微變化了一下,
「然後我們換到什麼。」
「換到你們一直想要的東西。」陸深盯著面前的這個人,「放鬆能源海外投資的監管,降低石油進口關稅。扶持本土能源產業,還有......」
他提醒對方,
「弱化反壟斷審查。」
斯凱夫的呼吸重了一分。
「我開始感興趣了。」
「還有戰後。」陸深緊鎖的眉尖忽然伏平,「如果這件事真的走到了那一步,那麼打完之後,會有一件比打仗本身更大的生意。」
「重建。」
「港口、公路、煉油廠、輸油管道、電網、機場。一個被拆掉的國家要重新裝回去。而這些東西全都需要一樣東西......融資。」
「憑著你們和政府的關係,你們可以在別人還在看電視新聞的時候,就把承包權和融資安排定下來。」
「能源、金融、工程,全鏈條。」
他把酒杯端起來,一口喝完了剩下的那點。
「這是一條完整的路,從沙漠一直鋪到華爾街。」
理察·梅隆·斯凱夫沉默了整整兩分半。
然後他重新抬起頭,那雙下垂的眼皮底下,眼睛亮得幾乎駭人。
「陸,」他說,「我這一生里,見過三個真正讓我坐不住的機會。」
「第一個是我父親留給我的股份,第二個是七十年代我們開始養那些智庫的時候,第三個......」
他指了指陸深。
「是今天下午。」
他皺眉說道,
「所以現在,我要問你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請說。」
「你想要什麼。」
斯凱夫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屋子裡的空氣仿佛都稠了一分。
這是這場談話真正的核心。
前頭那些石油、軍隊、美元、儲量,全都是貨。
現在,斯凱夫要問價了。
而他們都知道,問價這件事,只在雙方都認為交易一定會成的時候才發生。
陸深思慮了良久,而後緩緩的說道,
「斯凱夫先生,我先跟您說兩件事。」
斯凱夫認真地看向了陸深。
「第一件......理察·劉易斯·索恩伯勒,會是下一任FBI局長。」
理察·梅隆·斯凱夫的呼吸猛地一緊。
「……你確定。」
「我不確定的事,不會拿到你面前來說。」
梅隆財團的情報能力在米利堅金融圈裡數一數二,可是理察·梅隆·斯凱夫唯獨對陸深心服口服,陸深所做到的一切,他是自認做不到的。
他明白這句話的分量,這是時間上的領先......領先幾個月,甚至只領先幾周,亦或者極端一點,領先幾十分鐘,就足以讓他在無數條布局上搶到第一手。
過去好幾次,尤其是儲貸危機,他已經驗證過這種領先值多少錢。
「第二件。」
陸深往後靠回沙發里,看著斯凱夫略顯驚嚇的表情,戲謔的說道,
「我猜,」他把這"猜字說得很慢,「我們的當選總捅,在把FBI徹底握在手心之後,會強化國家安全委員會的管控權。」
斯凱夫的眼睛眯了起來。
「而且,」陸深接著說,「他會扶持國防情報局,和三軍的軍事情報部門。」
斯凱夫詫異的表情並沒有維持多久,馬上崩潰成為一臉蒼白與微微驚慌,他腦子一轉,就把這句話翻譯成了它真正的意思。
德州牛仔要削AIC。
拆掉AIC肯定不可能,是稀釋,在它旁邊再擺幾隻碗,讓原本只往一隻碗裡倒的水分成幾份。
讓無所不能的蘭利,從唯一的眼睛變成其中一隻眼睛。
而一個剛剛爬到副局長位置,在那種稀釋里會失去什麼?
也許,會失去一切。
因為在這座城市裡,功勞從來不屬於做事的人,它屬於事情做完之後還站在台上的那個人!
「……到那時候,」斯凱夫斟酌著用詞,「你需要我們。」
「對。」陸深回答得乾脆。
「在國會,在預算聽證會上,在那些即將被寫進白宮備忘錄的字句里,在每一次有人試圖把矛頭對準我的時候....」
陸深微微一笑,
「斯凱夫,我不需要你們把我托到多高。我只需要......在有人想把我按下去的時候,你們的手壓在天平的另一邊。」
他昂起了頭,
「就這一點。」
理察·梅隆·斯凱夫看著他,笑容漸斂。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那面頂到天花板的書架前,從最下面一排抽出一冊皮革封面的舊帳簿。
那本子舊到邊角發毛,封面上的燙金字掉得只剩幾個殘缺的筆畫。
他把它拿到燈下,翻開。
「一八八九年。」
斯凱夫是個很優秀驕傲的米利堅老錢,只可惜在身旁這人面前,卻始終覺得他這種依靠家族的人沒有太多可以驕傲的資本,
「我的曾外祖父,那一年在匹茲堡放了一筆貸款,放給一個做鋼的人。那個人當時一無所有,只有一份圖紙和一張嘴。」
「我們家所有人都反對,因為按當時的算法,那筆錢有八成會爛掉。」
他抬起頭看向了陸深,
「可我曾外祖父在這本子上寫了一行字。」
他把帳簿轉過來,隔著燈,讓陸深看見那一行已經褪成淺褐色的,用鵝毛筆寫下的字跡。
陸深看不太清那些十九世紀的花體,斯凱夫替他念了。
「'我們不是在借錢給一個人,我們是在買下一個即將到來的時代的入場券。'」
他把帳簿合上,一聲悶響。
「那個做鋼的人,後來叫安德魯·卡內基。」
他把帳簿放回書架,轉身走回來。
「陸,錢這種東西,任何一場足夠大的動盪都能把它燒成灰。」斯凱夫重新落進沙發里,「每一次時代要拐彎的時候,我們比所有人都要早半步知道它要拐向哪裡。」
陸深沒有接話,他知道對方既然這麼說,肯定是要向自己再確定一些什麼。
「我還有一個問題。」
「我在聽。」
「這些東西....兩伊、阿薩姆、科威特、定價權、主權基金.....你為什麼會看得這麼清楚。」
那雙眼睛在燈下釘著他。
「這個問題我憋了好久了。」斯凱夫帶著一絲探詢的情緒說道,「我在這座城市裡認識不下五十個中東問題專家。
他們每一個人的學歷、語言、駐外年頭都比你長。
可他們沒有一個人能把這條鏈條從巴格達的軍費,一路推到紐約的債券收益率。」
這是整場談話里最危險的一個問題。
陸深沉思了片刻,開口說道,
「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大事,從來都不是突然發生的。它們都是被一件一件小事推著,一步一步走到不得不發生的那一天。」
「絕大多數人看不見,不是因為他們蠢,是因為他們看的是新聞。」
「新聞只告訴你'發生了什麼',它從來不告訴你'為什麼它非得發生'。」
他目光炯炯,真誠地看向斯凱夫
「而我看的是.....一個國家的帳本。
人會撒謊,政客會撒謊,外交聲明會撒謊,甚至情報也會撒謊.....因為情報也是人寫的,而人總要考慮寫完之後自己的位置。
但帳本不會。
一個欠了八百億的國家,養著一百萬人的軍隊,坐在一片油價還在往下走的沙漠上....它接下來要做什麼,不需要預測。」
陸深嘆了一口氣,說道
「而且,你要知道,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是阿薩姆這個變態+瘋子!」
「我從來沒有看見過未來,斯凱夫。我只是把現在....算得比別人清楚一點。」
理察·梅隆·斯凱夫緩緩抬頭,表情不變,內心深處卻是漸漸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情緒。
然後他忽然大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這間四壁都是書的屋子裡撞出回音,撞得書架上那一排排百年帳簿都仿佛跟著輕輕震了震。
「'我只是把現在算得比別人清楚一點。'」他重複了一遍,搖著頭,「陸,你知不知道,這句話比你剛才說的所有關於石油和美元的東西,都更讓我想跟你做這筆交易。」
「為什麼。」
「因為撒謊的人會給你一個神秘的答案。」斯凱夫看了這位讓他一再震撼的年輕人一眼,嘆息道,「而說真話的人,只會給你一個無聊的答案。」
「我這一輩子聽過太多神秘的答案了。占星的、通靈的、說自己在某個參議員的床頭有人的,說自己算出了周期的。他們全都在三年之內破產了。」
「你給了我一個無聊的答案.....而無聊的答案,是可以重複的。這世上真正值錢的東西,是可以重複的東西。」
他站了起來。
動作里已經沒有一絲一毫方才那種刻意的鬆弛了,他站得很直,那件深綠色的開司米毛衣在燈下顯出沉穩的暗色,整個人像一根忽然重新立起來的桅杆。
斯凱夫伸出手,這是一雙一輩子沒碰過重物的手,可這雙手在過去三十年裡簽下的字,改變過不下十個國家的命運。
「陸,」他的臉上帶著徹底放開了的笑容,「從今天起......你就是梅隆財團最為尊敬的座上賓。」
陸深站起來,握住那隻手,握得很實。
「最為尊敬?」他笑了一下,「斯凱夫,你從來不用這種詞。」
「對,我不用。」
斯凱夫握著他的手沒有松,
「因為這種詞在我們這個行當里是有價格的,說出去....就得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