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陸深讓重新陷回那張高背椅里,兩條長腿交疊。
他在想事情。
任何一件事擺在他這個位置上,都至少有十幾種打法。
而每一種打法背後,都埋著一堆吃人的坑。
天光一點一點往上爬。
地板上那些明暗相間的條紋緩慢地移動,像一台不出聲的日晷,替他一寸一寸地量著時間的重量。
艾琳把咖啡送來過兩次,第一杯涼透了被推到桌角,第二杯只喝了一半,杯壁凝出的水珠慢慢洇濕了一份簡報的邊角。
他在心裡推倒了七遍,又重建了七遍。
每一次落定都是一次決心,每一次決心又都被下一個漏洞,下一條更狠的思路無情地推翻。
陸副局長很少猶疑,但真正下棋的人從來不怕反覆推演.....怕的是落子之後才發現,自己漏看了對手三步之外的那一手。
在他這個位置上,一步走錯的代價,是丟掉整整一代人的時間。
早上九點整。
秒針剛好壓過那個刻度,他伸手抓起了話筒,重新撥通了蓋茨的專線,把改動過的方案一條一條報了過去。
那頭聽完,沉默了一會,只說了一句話:照你說的辦。
緊接著的一個多小時裡,陸副局長的辦公室的門開了又合,合了又開。
指令一條條從這張桌子上流出去,順著電話線、電報機、加密電傳,流向倫敦、柏林、羅馬,流向這棟大樓里的十幾個部門。
然後,他就開始等。
等待這件事,在情報這一行里,很是煎熬....
很多人熬得住通宵,卻熬不住等待.....
因為通宵里你至少還在做點什麼,而等待,是你把所有事情交給別人之後,坐在原地聽自己心跳的聲音。
下午三點。
小秘書敲門進來....
「情報收集完畢..」
艾琳工作的時候,稱職務,
「副局長」
陸深先把手裡那支鋼筆的筆帽擰上,端端正正地擺在記事本右側,然後才伸出手。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像在讀一份早已知道判決結果,卻仍要親眼確認的判決書。
看完他把紙放下,靠回椅背,抬手覆住了眼睛。
那個姿勢維持了大概半分鐘,窗外的光柱從他手背上斜掠過去,把那些青色的血管照得近乎透明。
「副局長?」艾琳遲疑地叫了一聲。
陸深放下手,睜開眼。
「幫我約兩個人。」他說。
「……是。」
「洛克希德的勞倫斯·基奇,馬上。」他頓了一下,「第二個,理察·梅隆·斯凱夫。安排在基奇之後,兩場之間給我留出一個小時。」
……
下午四點四十。
喬治城,一棟看起來平淡無奇的聯排磚房。
外牆是那種被百年風雨啃噬過的暗紅色,磚縫裡洇著經年的水痕,門口兩級石階被無數雙鞋底磨得微微凹陷,中央還嵌著一枚早就磨平了紋路的黃銅門牌。
整條街安靜極了,只有幾株光禿禿的懸鈴木立在人行道邊,枝幹在冬日的天空上劃出一道道鋒利的黑線。
這裡是華盛頓最不像樣的一種地方.....它什麼招牌都沒有,什麼排場都沒有,可這條街上任何一扇門後面,隨便一場午餐,都可能改變某個遙遠國度未來二十年的命運。
真正的權力從來不長在燈光底下。
它長在這種地方.....長在褪色的磚牆裡,長在磨凹的石階上,長在一間點著壁爐....連服務生都懂得替你壓低腳步聲的小屋裡。
陸深推門進去的時候,暖氣和木頭燃燒的氣味一起撲了上來。
壁爐里的火燒得正好,橡木在火焰里發出細碎的爆裂聲,把整間屋子的牆壁都染成蜂蜜似的暖黃。
勞倫斯·基奇已經在了。
他繞了半圈,直接張開雙臂。
貨真價實的老錢式擁抱.....不輕不重,手掌落在背上,用力地拍了三下。
「陸。」基奇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好好跟你喝一杯。」
「阿三那件事?」
「阿三那件事。」基奇點頭,那張平日在國會聽證席上滴水不漏的臉,此刻竟露出如釋重負的笑意,「我不想跟你打官腔,所以我只說數字。」
他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
「如果次大陸真按原來那個方向走下去.....只要有一顆蘑菇雲在那片天空底下升起來,五年之內,整個南亞、整個海灣、乃至半個東南亞的軍購邏輯就全變了。」
他把手收攏成拳。
「變成誰都不再買戰鬥機、不再買雷達、不再買預警系統了。
因為在核武面前,那些東西全都是玩具。
買了也是給對方練手。
所有人只會去做一件事.....想盡辦法搞到自己的那顆蛋。」
他緩緩坐回椅子裡,背靠上椅背。
「我們賣了四十年的東西會在一夜之間變成古董。而你,」他抬起眼,「你把那扇門硬生生地推回去了,你替我們多爭到了十年...也許更久。」
陸深在他對面坐下,把外套掛在椅背上。
「基奇先生,」他說,「您把這筆帳算得太清楚了。」
「做我們這行的不算清楚帳,就得算清楚墓碑上刻什麼。」基奇笑了一下,拎起桌上那瓶已經開過的波本,替陸深倒了一指,「說吧,你不是那種為了讓人道謝才請人吃飯的人。」
陸深端起杯子,卻沒有喝。
他只是讓那點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輕輕晃了一圈,看著火光在裡頭折出細碎的金。
「我覺得,」他笑了笑,「我們可以進行下一步的深入合作了。」
基奇臉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收了。
他把手裡的酒杯放回桌面,
「我們。」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老獵人聞到風向變了時的警覺,
「陸,你得先跟我把這個詞說清楚。我們,是誰和誰?」
「我,」陸深抬起眼睛,隔著搖曳的燭火看他,「和你們這些軍工集團。」
屋子裡靜了,只有壁爐里的橡木在噼啪作響。
基奇笑了,他往後一靠,兩隻寬大的手在小腹前交疊起來,那姿勢帶著幾分刻意的鬆弛。
「可我們現在,不正在合作著麼?」
「不。」陸深搖了搖頭,「我們現在這個,不叫合作。」
「那叫什麼?」
「叫互不打擾。」
陸深說完,基奇臉上那點鬆弛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縫。
「你們賣你們的飛機和武器,我做我的事。
偶然在同一個方向上使了力,於是各自都得了一點好處。」
陸深把酒杯輕輕轉了半圈,
「可這種關係是靠運氣維繫的。
基奇先生,你做了一輩子的工業,應該比誰都清楚.....靠運氣維繫的東西,都不叫系統。」
基奇再次沉默,然後極慢地點了一下頭。
「那你想要一個系統。」
「我想要一個系統。」
「說吧。」
基奇向前傾了傾身,兩隻手撐在桌沿上,那雙眼睛在燭光下忽然亮了起來,「你要什麼。」
陸深把杯子放下。
「三樣。」
「參眾兩院軍事委員會、外交委員會,還有國防部核心的那些人脈。我需要的時候,借給我用一用。」
基奇的眉毛動了一下,沒說話。
「在白宮和國會面前,該力挺我的時候,你們至少不能拖我後腿。」
「比如?」
「比如幫我爭取更大的AIC年度預算。」陸深開始舉例,「比如支持我的人事任命方案。再比如.....」
他停了一下,盯向基奇,
「打壓那些在樓里嚼舌根,說我資歷過輕的人。」
燭火忽然被什麼氣流掀了一下,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劇烈地扭曲了一瞬,又歸位。
基奇仍然沒有回答。
他看著陸深,看法很奇怪.....像一個老鑄工在盯著一塊剛從爐里夾出來的鋼錠,判斷它是會成刀,還是會碎。
陸深沒有停。
「第三樣,也是最重要的一樣。」
他終於端起那杯波本喝了一口,酒液滑過喉嚨,帶出一點辛辣的暖。
「你們的全球商業網絡,本身就是一張天然的民間情報網。」
基奇眯了一下眼...
「我需要一套常態化的情報共享機制....不是偶爾遞個消息,不是酒會上說句閒話....是機制。」
他把最後那個單詞咬得很實。
「我要用你們的商業網絡,去補全AIC的情報盲區。」
屋子裡徹底靜下來了。
燭淚又落了一滴,凝在燭台的銀盤上。
許久,勞倫斯·基奇忽然咋次笑了起來,搖了搖頭,抬手在自己額角揉了兩下。
「陸副局長啊。」他說,「你知道你這三條,加起來是什麼麼?」
「您說。」
「要我們的政治肌肉,要我們的政治意志.....」他抬起手指指向陸深,「最後,你還想要我們的眼睛。」
「我們付出的可不少啊。」
「是不少。」陸深坦然承認。
基奇看著他,等他說服自己。
可陸深沒有,他安靜地坐在那,端著那杯酒,什麼都沒說。
基奇輕輕地咬了咬牙...甚至覺得面前這個人,他媽的改過年齡和樣貌!
太老成了...
這是很高明的沉默.....
因為一個真正掌握了籌碼的人,從來不需要解釋自己的開價。
基奇又笑了,這一次,笑得更深了些。
「但我還是明確告訴您.....」他向前一探身,一隻手伸過桌面,「沒問題。」
陸深也伸出手,與那隻粗糙有力的手掌握在一起。
「跟聰明人說話,」他說,「就是舒服。」
「聰明?」基奇握著他的手,另一隻手在膝上拍了一下,「不,陸。這不叫聰明。」
「這叫算術。」
「我這一輩子在算一件事.....一架飛機上有多少個零件,其中有多少個會在飛行中失效,失效之後能不能讓飛行員活著回來。
我算了幾十年,到最後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他鬆開手,重新坐回去。
「任何系統,都會在它最想不到的那個地方斷掉。而聰明人和蠢人的區別,不在於誰不會斷.....所有系統都會斷。
區別在於:斷的時候,你手邊有沒有另外一條路。」
「你,」他指了指陸深,「就是我們的另一條路。」
陸深端起酒杯,向他遙遙致意。
「那麼,」陸深面色略微嚴肅起來,「作為誠意.....我給你一樣東西。」
「哦?」
「一個消息。」
陸深把杯子放下,
「洛克比空難。」他死死盯著基奇的眼睛,「不是事故。」
基奇略微錯愕,他已經在電視上看到了那些殘骸的畫面,作為一個造了一輩子飛機的人,他心裡其實早有判斷。
「我知道。」他沉聲說道,「兩千平方公里的殘骸分布,我看到那張地圖的時候就知道了。
飛機不會那樣墜....」
「那你知不知道,」陸深看著他,「是誰幹的?」
基奇的手停了。
「……是誰?」
「利比亞。」
「準確來說,是利比亞支持的恐怖分子。」
陸深說這句話的時候,壁爐里恰好有一塊橡木燒斷了,咔地塌了下去,濺起一小簇火星。
勞倫斯·基奇的身體猛地從椅子裡彈了起來。
那不是老傢伙應該有的動作。
太快,太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銳響,桌上那兩支蠟燭的火苗被氣流掀得幾乎橫過來,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瘋狂地搖晃拉長....又斷裂。
他站在桌邊,一隻手撐在桌面上,胸口起伏著,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陸深,瞳孔里有火光在跳。
厚!禮!蟹!
他在這一瞬間,全懂了。
他這一輩子跟五角大樓打了太多的交道,太清楚這個國家的怒火是怎麼被點起來的,也太清楚這種怒火最終會流向哪裡。
兩百七十條命,絕大多數是米國公民,而背後站著的,是一個自我號稱全世界最強大的國家。
這不是一起犯罪案件。
這是一份戰書。
而一份被三億人在聖誕前夜親眼看見的戰書,會把這個國家的目光,這個國家的軍費,這個國家的整套戰略重心,硬生生掀向那片被烈日烤裂的沙海。
那意味著航母戰鬥群要重新部署,意味著中央司令部要從一個紙面上的機構變成一頭真正的巨獸。
意味著預警機、加油機、精確制導武器、沙漠環境適配的一切裝備,都要重新論證、重新採購、重新開線生產。
意味著...有可能是一個長達幾年甚至是十幾年....以萬億計的時代,會從這一刻開始。
而他,勞倫斯·基奇,在這個時代掀開第一頁的時候,比這個國家的總捅還早知道了它的名字!
他明白了陸深為什麼要在現在找他。
不是為了那三條要求....那三條要求,是這場談話的門票。
真正的東西,是這一句。
「陸。」他的聲音開始變得有點啞,「你……有多確定?」
「證據鏈還在補。」陸深仍舊坐著,抬頭看他,「但結論不會變。」
基奇在原地站了足有半分鐘,
然後他伸出手。
那隻手在燭光下微微發著抖.....
「需要我們做些什麼的,」他把每個字都咬得又重又慢,「您....儘管吩咐!」
陸深也站起來,握住那隻手。
「我只需要是記住一件事。」
「說。」
「當這件事被擺到國會檯面上的時候....不管是誰在質疑AIC,不管是誰在追問'為什麼事前沒有預警',也不管有多少人想借這個機會把蘭利這棟樓再往下踩兩腳....」
他停了一下。
「你們得站出來說一句話:這個國家在這件事上唯一做對了的,是有人在所有人都以為這是一場事故的時候,第一個說出了'恐怖襲擊'這個結論。」
基奇的眼睛在燭火下極緩地亮了起來。
「……你連那一步都算到了。」
「不是算到。」陸深鬆開手,重新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是必然會發生。」
「這個國家有一個很壞的習慣.....
它每次挨了一拳,第一件事不是去找出手的那隻手,而是先在自家人裡頭找一個該被打的。
因為找外面的敵人要打仗,找裡面的敵人只需要開聽證會。」
他把外套披上,動作利落。
「所以我需要在那場聽證會開始之前,先把一句話種進那些人的腦子裡。」
「什麼話?」
「.....如果連蘭利都錯了,那這個國家就什麼都不剩了。」
基奇站在原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終於摻進了一點點類似敬畏的東西。
「陸,」他也盯著陸深,「我這輩子見過三種人。
第一種,在事情發生之後跑得最快;第二種,在事情發生的時候站得最穩;第三種.....」
他抬起下巴。
「在事情還沒發生的時候,就已經把桌椅子擺好,連該說什麼話都替所有人寫好了。」
「我以前以為第三種人只存在於傳說里。」
陸深走到門口,回過頭。
「基奇先生。」
「嗯?」
「世上沒有第三種人。」
他笑了笑,
「只有第二種人裡頭,恰好有個人多知道了一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