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利總部大樓,反恐怖中心辦公區。
凌晨兩點半。
蘭利本該沉睡,可此刻,這一層卻燈火通明,像一座被人踹翻了之後徹夜嗡鳴的蜂巢。
走廊里腳步聲雜亂交錯,有人抱著文件低頭疾走,有人端著咖啡邊走邊灌,咖啡機在角落裡咕嘟咕嘟地喘,一口一口地吐著帶著焦苦味的熱氣。
許多人是直接從床上被電話薅起來的,衣衫算不上齊整.....有的領帶歪著,有的襯衫扣子扣錯了一顆,臉上還掛著沒睡夠的倦意。
可沒有一個人抱怨。
除了真的拿到了陸副局長給過的美刀之外....
能踏進這一層樓的都是在情報這行里泡了幾年十幾年的老資格.....深夜緊急召回,全員到齊.....這種陣仗只意味著一件事:出大事了!
會議室的長桌旁已經坐了十多個人。
反恐怖中心的核心幾乎悉數在座,歐洲、中東的幾個主管也趕了來,每個人面前都攤著剛從印表機里吐出來的材料。
查爾斯·艾倫坐在主位旁邊,心裡像揣了只兔子。
他是反恐怖中心的主任,說出去也是個部門的一把手。
可這位置有幾斤幾兩,沒人比他自己更清楚。
AIC的反恐中心成立才兩年,滿打滿算核心編制不到百人,預算占整個大盤子的比例連百分之三都不到,要錢沒錢,要人沒人,外勤全靠各地站點的人兼著差,連一張獨立的偵查網絡都織不起來。
說白了,就是個用來裝點門面的冷部門。
一間掛著牌子,卻沒人真正指望它能幹成什麼事的空屋子。
他坐上這把椅子,圖的從來不是建功立業,而是"無過".....安安穩穩地熬資歷,客客氣氣地和光同塵,等著某一天體面地退休。
直到他攀上了陸深這條線,進了那個被私下裡喚作蘭利同盟的圈子,跟著悄沒聲地賺了一大筆,日子才總算滋潤了起來。
可他萬萬沒料到,陸副局長會在大半夜裡把他們所有人從被窩裡一個不落地薅出來。
而且看這架勢,絕不是小事。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陸深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上了一身深色西裝,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臉上看不出半點熬夜的疲憊,眼神銳利如盤旋的鷹。
當那道目光掃過全場時,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會議室,像被人掐住了喉嚨,瞬間靜了下來。
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陸副局長走到主位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的約翰·麥克勞克林,「開始吧。」
約翰·麥克勞克林是歐洲分析處的副處長,臉色凝重得像結了霜。
他輕咳一聲,指節在桌面上篤篤地敲了兩下,示意所有人看向手裡的材料。
「各位,情況是這樣的。」
他嗓音沙啞,顯然也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喉嚨還沒醒,
「幾個小時前,泛美航空103號航班,波音747機型,執飛法蘭克福—倫敦希思羅—紐約的航線,在飛越蘇格蘭洛克比小鎮上空時,與地面徹底失去了聯繫。」
他輕咳一聲,指尖點在材料上那張衛星地圖上。
「英國空管方面已經確認,航班在三萬一千英尺的巡航高度上,從雷達屏幕上……徹底消失了。
現場搜救已經展開,初步反饋.....無人生還。
機上共有乘客與機組人員二百七十人,其中大部分是米國公民。」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兩百七十人。
一架波音747,連人帶機,盡數墜落。
這是近些年來最慘烈的民航災難之一。
查爾斯·艾倫眉頭擰成了疙瘩,轉頭看向陸深,語氣裡帶著試探:
「副局長,聯邦航空管理局那邊,在收到英國空管的失聯通報後,第一時間就通知了泛美總部和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啟動了空難應急程序。
他們傳過來的初步信息,官方目前的定性仍然是航空事故。
現在的核心工作是核實人員名單、確認遇難數字、協調英方的現場處置。」
他死死盯著陸深的眼睛,把那句盤桓已久的話小心翼翼地問了出來:「您的意思是……這,不是一次普通的空難?」
陸深向後靠進椅背,十指交叉,頂燈的光從頭頂直直壓下來,在他眼窩裡投出一小片陰影,讓人看不真切他此刻的神色。
過了幾秒,他才緩緩開口。
「空難發生到現在,已經超過九個小時了。」
他的目光從在場每一張臉上碾過,最後釘在查爾斯·艾倫臉上,「九個小時,你們就捧出了這麼一個結論?」
查爾斯·艾倫愣住了。
他和身旁的兩個副主任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都寫著茫然,還有一點被當眾問住的委屈。
「不是……陸副局長……」他硬著頭皮解釋,「我們人在華盛頓,離事發地隔著幾千公里。
現場的殘骸分布、黑匣子數據、機體的損傷情況,這些一樣都還沒傳回來。
我們就算要判定性質,也總得等現場的初步勘查結果發回來,才好下這個結論.....。」
他說的是實話。
擱在平時這就是教科書般的標準流程:先等現場,再做分析,最後定性。
穩妥,不會錯,出了岔子也不用一個人扛責任。
在這座大樓里,"不犯錯".....本身就是最高級的智慧。
陸深抬起手,做了個『斯道普』的手勢。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我來告訴你們現場是什麼情況。」
陸副局長看著查爾斯·艾倫,「出事的第一時間,我就讓歐洲站的人去跟進了。目前初步確認.....客機殘骸的散落範圍超過兩千平方公里。」
查爾斯·艾倫微微一怔,本能地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陸深看著他,眼神冷得像片開了刃的刀鋒。
「意思就是,」
陸副局長的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鑿出來的,
「這他媽的.....根本就不符合任何一種普通機械故障的特徵!」
這句話像一道劈空而下的驚雷,在會議室里轟然炸響。
所有人都懵了。
查爾斯·艾倫的瞳孔猛地一縮,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對啊。
普通的機械故障,哪怕是引擎凌空爆炸、機身斷成兩截,殘骸也是相對集中的,最多不過散落幾公里、十幾公里。
兩千平方公里......
飛機在三萬英尺的高空被生生炸成了漫天的碎片,那些碎片再隨著高空氣流四散飄落,才能覆蓋這麼大一片土地.....那是把一整架龐然大物撒成了一場鐵的....血的雪!
「人為的?」查爾斯·艾倫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你說呢?」
查爾斯·艾倫重重地靠回椅背,深吸了一口氣,「法克!」
如果真是恐怖襲擊,那這件事的性質就徹底變了。
這就不再是一起民航事故,而是一場針對米國造成兩百多名公民死亡的.....戰爭行為!
陸深站起身,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攜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罩住了整間會議室。
「現在,我說,你們聽。」
「歐洲分析處,立刻對接倫敦站、柏林站、羅馬站,所有外勤全部動起來,給我查清法蘭克福機場的地勤人員、行李裝卸的全部流程,重點查中轉行李的安檢記錄。凡是接觸過這架航班行李的人,一個都不許漏。」
「中東分析處,立刻梳理所有活躍激進組織的清單,重點排查那些近期有動向、又有能力策劃一場跨大西洋襲擊的。
把近半年所有相關的線報統統調出來,重新交叉比對。
我要知道兩件事.....誰有動機,誰有能力。」
「技術處,立刻聯繫英國空難調查局,索要雷達的原始數據和所有已發現的殘骸照片...不給...跟我說,我去跟總捅說,讓他去捅唐寧街的皮燕!
得到這些材料之後,馬上找最好的爆炸物專家來做研判,確定爆炸物的類型、當量,還有安放的位置。」
「行政協調處,對接聯邦航空局、運輸安全委員會、聯邦調查局,保持信息同步。
所有情報第一時間匯總給我。」
「半小時後,我要看到初步的任務清單和責任人名單。
明天早上七點,我要在這張桌子上看到第一階段的分析報告。」
「散會。」
話音一落,所有人齊刷刷起身,抱著文件往門外涌。
高跟鞋和皮鞋叩在地板上,匯成一陣密集如戰鼓的噠噠聲,方才還坐得滿滿當當的會議室,轉眼便空了大半。
每個人都心知肚明.....今晚,是別想沾枕頭了。
查爾斯·艾倫也站起身,正要跟著人流出去布置,腳底卻被陸深的一句話釘在了原地。
「艾倫,你留一下。」
查爾斯·艾倫的心咯噔一沉。
他轉過身,臉上堆起一點侷促的笑,兩隻手不自覺地搓了搓:「副局長,您還有什麼吩咐?」
他心裡其實有點慌。
這件事是陸深發現的...而他這個名正言順的反恐中心主任,全程都像個局外人,連『殘骸散落兩千平方公里』這麼明顯的一記警鐘,都沒能在第一時間聽出弦外之音。
太丟人了。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那點斤兩。
實際上,在AIC這種地方,真正的狠角色,早都擠破頭去了行動處、去了蘇聯東歐處.....誰會心甘情願來反恐中心這個連暖氣都嫌費的清水部門?
他能坐到這個位置,靠的不是本事,是資歷,是站隊,是那門『不出錯』的....修煉了十幾年的功夫。
可眼下這位陸副局長,明擺著是要甩開膀子大幹一場了。
他這個裝點門面的吉祥物主任,跟不跟得上?
陸深看著他那副七上八下的樣子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手替查爾斯·艾倫把那條不知何時歪掉的領帶輕輕理正了。
「夥計。」陸深的語氣平和了很多,方才會上那股凌厲都收了起來,「你得支棱起來啊。」
查爾斯·艾倫苦笑了一聲,那笑里裹著自嘲:「副局長,我什麼情況,您還不清楚麼……反恐中心這攤子爛事,您又不是沒見過。」
「我清楚。」
陸深點了點頭,收回手,靠在桌沿上,雙臂環在胸前,
「我當然清楚」
查爾斯·艾倫臉上訕訕地陪著笑。
可陸深話鋒忽然一轉。
「但是,夥計,」他看著對方,「你的機會,來了!」
查爾斯·艾倫緩緩抬起頭,臉上那點訕笑一寸寸凝固,被什麼東西攫住了心臟似的,屏住了呼吸。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副局長……您……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陸深抬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力道沉穩得像在替他壓住什么正要飄起來的東西。
「我有預感。」他望進查爾斯·艾倫的眼睛,「從這件事開始.....反恐怖中心,會成為AIC下一個真正的核心部門。」
查爾斯·艾倫的呼吸,在這一瞬變得急促起來。
他其實沒太聽懂。
為什麼一場空難,就能讓這個被人遺忘在角落裡的冷衙門一夜之間翻了身?
這中間的邏輯鏈條,他一時半會兒實在捋不清楚。
可他不需要捋清楚。
過往那些經驗早已在他心裡刻下了一條鐵律.....聽陸副局長的,沒錯!
從踏進蘭利同盟到現在,光是靠著陸副局長隨口點撥的那些消息,他就賺下了將近八十萬美金。
這個人,就好像有一雙能穿透未來的眼睛。
他站在今天,卻仿佛早已從明天回來過一趟。
所以,哪怕此刻他仍舊不明白『為什麼』,他也毫不猶豫地,選擇相信。
「那……那我們……」查爾斯·艾倫的聲音竟有些發抖了.....他有點壓不住胸腔里往外頂的激動。
倘若反恐中心真能就此起勢,那他這個主任的頭銜,往後的前程,簡直不敢去想。
「別慌。」陸深又拍了拍他的肩,「跟在我身後就行.....」
查爾斯·艾倫望著陸深的眼睛,望著那雙眼裡那種從容不迫,仿佛早已把一切盡握掌中的力量,心裡那隻惶惶的兔子,忽然就安分了下來。
他重重地點頭:
「椰Sir!!!!!」
……
一夜躁動。
蘭利總部這一層的燈,亮了整整一夜。
電話鈴、打字機、腳步聲、爭執聲,此起彼伏,交織成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每一枚齒輪都在瘋狂地咬合、旋轉。
有人靠在咖啡機旁站著就能眯一小會兒,被驟然炸響的電話鈴驚醒,抹一把臉,又扎回文件堆里。
陸深在自己的辦公室里,也只眯了不到三個小時。
早上七點整。
卡特敲門進來,懷裡抱著一摞厚厚的文件,他眼圈略青,人卻精神得反常。
「副局長,您要的所有材料都齊了。歐洲站的初步勘查反饋、各部門的分析簡報、聯邦航空局的通報、英方的現場進展.....全在這兒了。」
「放桌上吧。」陸深揉了揉眉心,抬起頭。
他伸手抽出最上面那一份,翻了兩頁,確認了幾處關鍵信息,然後拿起了電話。
羅伯特·蓋茨的專線。
電話響了三聲,那頭接了起來,背景里有些嘈雜,隱約傳來刀叉磕碰盤子的聲響。
蓋茨正在吃午飯。
他人在歐洲,已經待了好些天了,為著一堆理不清的爛攤子,憋了一肚子的火。
每天對著一群修煉成精的老狐狸車軲轆話地扯皮,進度慢得像蝸牛在爬。
他不止一次在心裡法克.....要是能把陸深帶在身邊,這點破事怕是早就擺平了,何至於在這磨得人一身火氣。
「餵?」蓋茨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事情不順,午飯被攪,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去。
「局長,是我,陸深。」
「陸?」蓋茨愣了一下,語氣不自覺地軟了幾分,「怎麼了?蘭利應該是大清早吧,出什麼事了?」
洛克比空難的事他當然知道,這麼大的動靜捂是捂不住的。
英國這邊也是舉國震動,媒體的報導已經鋪天蓋地,滿世界都是哀悼的聲音。
他也知道陸深讓歐洲站的人去跟了。
可在他看來,眼下一切都還沒個定論,急,也是白急。
更何況,陸深人遠在大洋彼岸,隔著一整片海,又能做得了什麼?
「局長。」陸深一句寒暄都沒有,直插要害,「這,很可能是一次針對米國的恐怖襲擊。」
「什麼?!」
那頭哐當一聲,像是椅子被猛地撞到了地板上。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響動.....顯然,蓋茨已經從椅子上直接彈了起來。
「你有證據?」他的聲音裹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還沒有具體的物證。」
陸深冷靜地陳述,
「但邏輯上,已經基本可以判定。」
緊接著,他把昨夜的成果向蓋茨複述了一遍。
電話那頭,蓋茨的呼吸一聲比一聲重。
他不是傻子,陸深說的這些稍一咀嚼,其中的道理便昭然若揭。
只是所有人都被"空難"這幾個字的第一印象牢牢地困在了原地,沒人敢往恐怖襲擊那個方向去想.....或者說得更準確些,沒人願意往那個方向去想。
因為那扇門一旦推開,事情就大到沒邊了。
兩百多名米國公民死於一場境外的恐怖襲擊。
對於現在自詡稱霸全球的米利堅來說,這就是宣戰級別的事件!
蓋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重,像一塊浸了水的鉛,隔著一整片大西洋沉甸甸地壓過來。
陸深能想像出他此刻的神情.....那張平日裡波瀾不驚的臉,此刻大約正一寸一寸地繃緊,從眉骨到下巴,硬得能敲出聲來。
「還有一件事。」
陸深的聲音又沉了幾分,像是要把最後一枚釘子,釘進這已經繃到極處的弦上,
「歐洲站近兩個月,收到過三次相關預警,都指向中東激進勢力可能在聖誕前襲擊赴美民航。
可這三次預警從頭到尾都被壓在站點這一層,一個字都沒往總部報。」
短暫的靜默之後,
「你他媽的說什麼?!」
蓋茨瞬間就炸了。
那聲咆哮幾乎要把聽筒震裂,隔著幾千公里的電纜和海水,那股灼人的怒火依舊滾燙地撲到了陸深臉上。
背景里刀叉與瓷器碰撞的聲音早已消失,傳來一聲重物被一把掀翻的悶響.....蓋子八成是連桌子都掀了。
「三次!整整三次預警,壓在手裡不上報?!歐洲站的人是拿腦子當擺設嗎?!他們知不知道這三張紙,現在值兩百七十條人命?!知不知道我會因此被白宮他媽的叫去質詢一千遍!」
陸深沒有接話。
他靜靜地握著聽筒,任那頭的雷霆在耳邊翻滾。
這裡面.....彎彎繞繞啊......
情報這一行,模糊的預警多如夏夜裡的蚊蚋,嗡嗡地繞著每一個站點打轉,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誰也說不準哪一隻會真的叮下來,叮出一個血窟窿。
上報吧,萬一是虛驚一場,驚動了高層,頭上就得扣一頂『判斷失誤、草木皆兵』的帽子;不上報吧,萬一它真的應驗了.....就成了今天這樣,白紙黑字的瀆職漏報,一條洗不清的罪。
說到底,這不是哪一個人的失職。
這是整座官僚大廈最深處的地基.....那種刻進骨髓....寧可什麼都不做也絕不肯做錯的自保本能。
是無數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在某一個誰也沒想到的深夜,共同釀成的一場災難。
只是這一次,那些被壓在抽屜底層,發著霉的預警紙,等來的不是一句幸好沒事,而是蘇格蘭上空一場鐵與火的雪。
而且,最最最關鍵的是,這事兒...它跟蘇聯沒他媽的關係啊!
……
「把歐洲站站長給我他媽的叫來!」
電話那頭,蓋茨的咆哮里已經帶上了些許嘶啞。
交代身邊人完畢,蓋茨喘著粗氣,聲音里的力氣仿佛被抽走了大半,問出的話卻重新沉穩了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去歐洲。」
陸深說得乾脆,
「現場勘查、線索追蹤、後續調查,我必須親自在一線盯著。這件事,有點大……」
電話那頭,蓋茨沉吟了幾秒。
「行。」蓋茨最終一錘定音。
但是,你得先去跟布希和根子那邊通個氣,把情況簡明扼要地報一遍。」
「明白。」
電話掛斷了。
聽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單調,綿長....
陸深緩緩放下電話,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伸手拉開了那扇合了一整夜的百葉窗。
清晨的陽轟地一下涌了進來,金燦燦的,毫無保留地鋪滿了整間辦公室。
遠處的波托馬克河像一條被人隨手拋下的銀帶,在甦醒的大地上蜿蜒。
晨光里,華盛頓正伸著懶腰,準備迎接它又一個尋常車水馬龍的白天。
它還不知道。
這座城市裡絕大多數的人,此刻或許正摟著枕頭翻個身,或許正睡眼惺忪地按下咖啡機的開關,或許正對著鏡子系上今天的領帶.....
他們誰都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東西,悄然地.....改變了。
可陸深知道!
他站在窗前,眯起眼,望著那條被朝陽點亮的河,心裡清清楚楚......
洛克比的火,已經燒起來了。
這把火不會只停在蘇格蘭那片被殘骸覆蓋的焦土上。
它會順著風,燒過北海,燒過大西洋,一路燒到華盛頓,燒進蘭利這棟大樓的每一間辦公室,燒遍整個自以為固若金湯的西方世界。
它會燒掉太多人的安逸,燒掉太多人『這種事永遠不會落到我頭上』的僥倖,它也會燒掉一整套鏽跡斑斑的秩序,然後在那片灰燼之上,催生出一個全新的.....更冷酷也更龐大的權力格局。
歷史從來不是被人寫出來的。
歷史是被燒出來的!
每一次舊世界的崩塌,都需要一場足夠大的火來點燃,而那些站得離火最近的人.......要麼被燒成灰,要麼,就在火光里,變成新的王。
而陸深比這棟樓里任何一個人都清楚,這團火,究竟會把這個星球燒向哪個方向。
因為他曾經『看』過一次過程和結果.....
前世,冷戰的棋盤剛一收官,米帝這台龐大的....以捕獵為唯一本能的機器,便立刻掉轉了它所有的探照燈,所有的槍口,所有蓄了四十年的敵意,齊刷刷地對準了東方剛剛睜開眼的巨龍(冷知識,不是阿三)。
圍堵,遏制,一道又一道無形的繩索,一場又一場看不見硝煙的絞殺.......那是一段被人為拖慢了整整十年,走得格外艱難的路。
因為在那條時間線上,當巨熊轟然倒下,這頭鷹環顧四野,發現天底下再沒有第二個對手值得它全神貫注,於是它把目光投向了太平洋的西岸。
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蘇格蘭的天空替他點著了另一團火。
那些本該在九十年代順著太平洋鋪過來的探照燈,那些本該纏上東方巨人脖頸的繩索,那些本該被傾注在遏制二字上的天文數字般的預算、人力、注意力和敵意.....都可以被這團火,一寸一寸地,勾引到另一個方向去。
注意力,是這世上最昂貴也最有限的東西。
它盯著東邊,就沒法同時盯著西邊。
它把爪子探進沙漠,就得從太平洋上收回來。
而那多出來的,被他生生偷來的十年光陰,對大洋彼岸那個正在拔節生長的國度而言,意味著一片沒有那麼多頭頂懸劍的天空,意味著一段沒有那麼多絆馬索的賽道。
意味著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中東的火光灼得睜不開眼時,他們可以在無人注視的角落裡,安安靜靜地,長成誰也壓不住的模樣!
陸深點了一根,深吸一口.....
他要做的,是站在這團火最中心的風口上,用一隻誰也看不見的手......
替它添柴,替它引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