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秋雨....帶著寒意,一層層刷在特區麗思卡爾頓酒店頂層的玻璃上。
遮光簾將外部世界徹底切斷,電視辯論轉播車那刺目的氙氣燈光、國家廣場上支持者歇斯底里的喇叭聲,都被隔絕成模糊的背景雜音。
比爾·克子一把扯下領口那條深紅色的競選領帶,隨手扔在地毯上。
領口內側早已被冷汗浸透,硬化的粉底膏和皮脂混合成一道髒污的暗黃色印子。
他的右手食指有些神經質地摳著右側衣領,把那個黑色無線胸麥的金屬夾生生拽了下來,扯斷了西裝內襯裡的一小撮白色襯線。
他走到吧檯前,抓起冰桶里半融化的碎冰丟進杯子,倒了小半杯威士忌,仰頭灌了大半。
「最後八分鐘的節奏在我手裡。」
克子轉過身,後背死死抵著吧檯的大理石台面,眼神在昏暗的光線里急速閃爍,試圖捕捉某種虛妄的勝勢,
「老布提麥迪遜擔保的時候明顯底氣不足,他那副貴族老爺的做派根本不敢把話說得太髒。
我順勢把話題切到俄亥俄州的製造業失業率,電視機前的蠢貨們只在乎自己的救濟金支票什麼時候縮水,沒人聽得懂那些複雜的資產重組條款。」
他在笑,但嘴角兩側深陷的肌肉卻僵硬得如同塗了膠水。
在茶几對面,希子連頭都沒抬。
她身上那套寶藍色的高級定製職業裝依然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她的短髮噴滿了高強度的定型髮膠,在冷白色的射燈下像是一具金屬鑄造的頭盔。
她的膝蓋上攤著剛從傳真機里吐出來的熱敏紙.....那是克利夫蘭和底特律的即時選民情緒抽樣草稿。
希子的指甲,在『執政倫理與候選人誠信指數』那一欄下方重重划過,
「別在自己家裡背競選通稿了,比爾。」
希子的聲音冷冽得像手術刀划過凍肉,
「你那套南部小石城鄉村俱樂部式的打哈哈,在鐵鏽帶那些快要餓死的裝配工眼裡,假得就像你頭上染過的灰發。」
克子握著酒杯的手指驟然發力。
「那你想讓我怎麼樣?在全美九千萬人面前承認我們拿了麥克杜格爾的黑錢,還是承認你那個狗屁羅斯律所一直在幫阿肯色的地產騙子做假帳?!」
「蠢貨,我說過那叫合法合規的法律顧問費!」
希子抬起頭,那雙隱藏在厚重眼影下的眼睛裡沒有半分溫情,只有毒蛇般冰冷的厭棄,「如果你在一九八五年的腦子能比你的下半身清醒哪怕十分之一,我們就不會在今天被老布當成小偷一樣在全國電視上拷打!」
「閉嘴吧,希子!」
克子低吼著,脖頸上的青筋在泛黃的皮膚下扭曲凸起,
「當初在小石城,是誰看著麥克杜格爾開出的六位數競選支票笑得合不攏嘴?
是誰急著用那筆錢去擺平你弟弟在芝加哥欠下的爛帳?
你現在跟我裝什麼純潔的清教徒?!」
這就是他們維繫了二十年的關係。
相濡以沫....或許有過;靈魂的共鳴,或許也啪過。
但其實這樣一開始,就是一場從耶魯法學院自習室就開始精密計算的政治聯姻......兩頭貪婪自私渴望在這個龐大帝國的最高處撕下一塊肥肉的冷血動物,用一張薄薄的結婚證書將彼此捆綁在同一輛戰車上。
他們熟知對方靈魂深處每一個骯髒的角落,也鄙視對方骨子裡那股洗不掉的下作與僥倖。
就在這時,茶几上的電話尖銳地叫了起來。
短促而機械的蜂鳴聲在逼仄的套房裡迴蕩,每一下都像是冰冷的金屬鑿子,直直砸進兩人的耳膜。
爭吵戛然而止。
克子三步跨到茶几前,一把抓起聽筒。
他甚至沒來得及呼吸,聽筒那頭便傳來了首席法律顧問大衛·貝內特的嘶吼。
「比爾……法克!
全他媽完了!」
克子的瞳孔猛地收縮,「說清楚!」
「眾議院銀行委員會……共和黨首席調查官的辦公室,在二十分鐘前正式簽收了卷宗。」
貝內特的聲音裡帶著紙張被瘋狂撕扯的雜音,
「法克!
比爾...不是媒體手裡的殘卷,不是那些被塗黑了關鍵帳戶的模糊複印件……
是全套原件。
卡斯爾-格蘭德項目從一九八五年到一九八九年所有的拆借流水、聯邦儲貸保險公司的內部清算審計草案、羅斯律所開出的每一張法律合規帳單、希子的親筆簽字、麥迪遜擔保銀行貸款委員會的特別授權令……全都在裡面!
還有麥迪遜擔保破產造成聯邦存款保險基金六千五百萬美元損失的終審清算卷宗,以及白水開發公司直接動用儲貸資金填補競選窟窿的原始票據存根!
不會超過三天...比爾,三天之內,國會就會啟動特別調查聽證會程序!
聯邦大陪審團的傳票已經在司法部的印表機里排隊了!」
克子的右手失去了知覺。
五指無力地鬆開,沉重的黑色聽筒重重砸在座機外殼上,伴隨著一聲刺耳的脆響,硬塑料邊角崩飛了一塊碎片。
「國會拿到什麼了?」希子站起身,聲音雖然維持著冷硬,但垂在職業裝裙邊的大腿卻在肉眼可見地顫抖。
「全套。」
克子轉過身,臉色灰敗得像是一具剛從福馬林池子裡撈出來的死屍。
他眼眶裡布滿了血絲,腮幫上的肉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瘋狂抽搐:
「卡斯爾-格蘭德,麥迪遜擔保,白水……所有的轉帳,所有的審批,你簽署的每一份合規意見書。全他媽進去了!」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乾。
「操!」
克子猛地跨前一步,粗壯的手臂在半空中揮舞,食指幾乎要戳瞎希子的眼睛。
積壓了整整九個月的驚恐疲憊....在全美觀眾面前偽裝笑臉的屈辱,在這一刻化作了最下流暴虐的推諉,
「我早就告訴過你!
在卡斯爾-格蘭德出事的第一天我就告訴過你!
你是羅斯律所的合伙人!
把帳做平,把那些該死的簽字文件從檔案庫里偷出來燒掉,是你他媽的分內事!
納稅人一千七百萬的爛帳!
你簽署的法律意見書!
現在全落到了共和黨那幫雜種手裡!
你告訴我,你打算怎麼在全國直播的聽證會上洗乾淨你那張臭嘴?!」
希子猛地將手裡的民調草稿狠狠甩在克子的臉上!
熱敏紙鋒利的邊緣在克子的面頰上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紙張漫天飛舞,散落在滿是污漬的地毯上。
「你這個沒腦子的阿肯色鄉巴佬!」
希子尖叫起來,所有的貴族精英偽裝在這一瞬間蕩然無存,她的眼神比惡狼還要兇殘,「把責任推給我?
「當初是誰在小石城的遊艇上跪舔吉姆·麥克杜格爾?
是誰像條搖尾乞憐的狗一樣,求著人家動用儲貸機構的資金給你那一文不值的州長競選填窟窿?
我警告過你三次!
儲貸行業的紅線不能碰,聯邦金融監管局遲早會查封麥迪遜擔保!
你聽了嗎?!
你那時候忙著在小石城的汽車旅館裡脫褲子!
忙著把州政府的採購合同分給你那些狐朋狗友!
珍妮弗·弗勞爾斯那個賤貨拿著十二年的偷情錄音勒索你的時候,是誰動用私家偵探去砸爛她的門,用聯邦通信委員會的禁令封住各大電視台的嘴?
是我!
保拉·瓊斯在酒店房間裡被你硬拽著脫下內褲的時候,是誰花錢讓州警把她扣在阿肯色不准出境?
還是我!
你把整個阿肯色當成你私人發泄獸慾和貪婪的豬圈,現在豬圈塌了,你倒有臉怪我沒有替你把排泄物舔乾淨?!」
「那你又是幹什麼吃的?!」
克子咆哮著,唾沫星子噴在希子的鏡片上,
「五個月前,當媒體第一次嗅到白水的氣味時,你說那只是幾個跳樑小丑,你說你已經動用關係把小石城法院的所有底檔封存了!
結果呢?!底檔全他媽送到了華盛頓!
自詡是耶魯最聰明的女人?
自詡是全美頂尖的法學大腦?
實際上你連一個地方銀行的爛帳都擺不平!
我們現在全要被你那愚蠢的傲慢送進聯邦監獄去撿肥皂了!」
「我傲慢?!」
希子神經質地大笑起來,
「麥克杜格爾那個瘋子在破產前就已經把我們所有的轉帳記錄複印了三份!
他早就防著我們過河拆橋!
比爾,不是我沒擺平,是你當年留下的把柄太多了!
你貪婪,但你又愚蠢!
你既想當總捅,又捨不得放下小石城那些下三濫的黑金!
你就是個披著西裝的下等貨色!」
兩人的怒罵在套房內迴蕩,骯髒的字眼如同泥漿般互相傾倒。
像兩隻在絕境中互相撕咬同伴皮肉的鬣狗,試圖用最惡毒的語言將對方咬死,好讓自己在墜入地獄時能有一塊墊背的殘骸。
……
爭吵最終在一片粗重而渾濁的喘息聲中慢慢平息。
不是因為良心發現,而是因為他們都意識到,體力在這場註定滅頂的災難面前,已經成了最奢侈的消耗品。
克子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沙發上,雙手死死摳著頭皮,精心梳理的髮型被抓得如同一團亂草。
希子靠在牆邊,胸口劇烈起伏。
她從包里摸出一盒薄荷煙,打火機擦了三次才勉強點燃。
煙霧在冷光下瀰漫開來,遮住了她眼底深處那層最真實的絕望。
「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的嗎?」克子的聲音從膝蓋間悶悶地傳出。
希子狠狠吸了一口煙,尼古丁的刺激並沒能平復她神經末梢的痙攣,
「阿肯色那邊……徹底斷線了。」
克子猛地抬起頭:「什麼意思?哈貝爾不是在小石城盯著嗎?」
「哈貝爾現在自顧不暇。」希子冷笑了一聲,「兩個月前,當我們發現白水地產的初期檔案在華盛頓記者圈裡流傳的時候,我們就啟動了『清理程序』,對不對?」
克子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他當然記得那個所謂的清理程序。
他們有一套讓一些不聽話的人永遠閉嘴的辦法。
名單上有三個人:
第一個是麥迪遜擔保銀行前任首席貸款審查員查爾斯·馬修斯,正是他親手經辦了那筆一千七百萬美元的虛假土地抵押;
第二個是白水項目的直接會計師蘿拉·沃恩,她手裡掌握著克子夫婦個人帳戶與銀行洗錢通道對接的原始對帳單;
第三個,是吉姆·麥克杜格爾那個貪婪又神經質的前妻,蘇珊·麥克杜格爾。
在八月選情最膠著的時刻,他們動用了最隱秘的地下渠道,計劃在全美大選的喧囂掩蓋下,製造兩起離奇的單方交通事故,以及一起死於『抑鬱症過量服藥』的自殺現場。
這是乾淨也是一勞永逸的手段,在南部的政治暗箱裡,這種事情每年都在發生。
「他們……失手了?」克子的聲音開始發抖。
「不是失手。」
希子轉過頭死死盯著克子,那張原本冷酷的臉上,驚恐漫了上來,
「是那三個人……蒸發了。
「九月三號,阿肯色州警的殺手摸到馬修斯在小石城郊外的農場時,整座房子已經空了。不僅人不見了,連屋子裡的地毯,地下室的保險柜,甚至連化糞池都被人專業清理過一遍。
「九月十二號,負責去解決蘿拉·沃恩的兩個人,在舊金山的一家汽車旅館裡被聯邦法警當場按在地上。聯邦探員以跨州綁架和持有非法消音武器的罪名直接把他們送進了絕密拘留所,州警系統甚至連探視權都拿不到。
「至於蘇珊·麥克杜格爾……她現在住在加利福尼亞州某處由聯邦最高法院特別法警二十四小時武裝看守的安全屋裡。我們動用了在司法部所有的內線,連那個安全屋所在的郵政編碼都查不出來。」
克子整個人僵死在沙發上,無法形容的寒意順著尾椎骨一路炸上頭皮。
「這……這絕不可能……」
克子喃喃自語,嘴唇哆嗦著,
「阿肯色是我們的私人領地!從州最高法院法官到地方縣治安官,全是我們一手提拔起來的家奴!
聯邦調查局小石城分局的頭上個月還在我的州長官邸里喝過威士忌!
誰能在我們的眼皮底下,把三個活人和十幾箱原始帳冊,像空氣一樣抽走?!」
「你還不明白嗎?!」
希子猛地將菸頭按死在旁邊的裝飾花瓶里,昂貴的花泥被燙出一股焦臭,
「老布沒有這種手段!
那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他的競選團隊裡全是詹姆斯·貝克那種講究外交規矩的老古董,或者是羅傑·艾爾斯那種只會在電視GG里玩弄民粹情緒的跳樑小丑!
在華盛頓的幕後,站著另一個捕食者。
那個人不僅調動了聯邦調查局、法警局、重組信託公司,甚至連國會銀行委員會內部的聽證程序都被他精確計算到了分毫!
他就像一個幽靈,站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冷笑著看著我們在台前像小丑一樣演講、辯論、互相攻訐。
他早就把所有的絞索套在了我們的脖子上,只等我們在自以為登頂的那一刻,輕輕抽掉我們腳下的踏板!」
克子癱在沙發里,冷汗徹底浸透了他的襯衫後背。
那種看不見的壓迫感,比老布在辯論台上的直接攻擊恐怖一萬倍。
你甚至不知道對手是誰,不知道子彈會從哪一個陰暗的角落射出來,你只知道,自己的整個人生,已經被一張嚴密到極致的黑網徹底罩死了。
……
克子仰起頭,空洞的目光穿透了天花板上慘白的射燈。
他這一生,在權力的泥潭裡摸爬滾打,必須是絕境逢生的大師。
每一次當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完蛋的時候,他總能靠著那股南部政客特有的無恥、精明、對人性的精準操弄,以及身旁這個同樣冷酷的女人的配合,奇蹟般地從死人堆里爬出來。
可是今夜,在這間充滿絕望氣味的套房裡,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開始走馬燈似地回放著那些將他推向深淵的節點。
「希子……」克子的聲音空洞了起來,「一九七一年,耶魯法學院圖書館。」
希子沒有回頭,但後背明顯繃緊了。
「那時候你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說我們應該認識一下。
從那一秒開始,我們就知道彼此是一類人。
我們貪婪,我們鄙視那些循規蹈矩的平庸之輩,我們渴望在這個國家的歷史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一九七八年,我成了全美最年輕的州長。
那時候在小石城的就職典禮上,我們看著台下那些歡呼的蠢民,我們以為自己是天生的統治者。
可僅僅兩年後,一九八零年,那些把我們捧上去的選民,就像扔垃圾一樣把我們趕出了州長官邸。
那兩年我們在小石城受盡了白眼。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我們達成了默契.....在這個國家,沒有骯髒的金錢墊底,所謂的政治理想連一張擦屁股的紙都不如!
所以一九八二年奪回州長寶座之後,我們迫不及待地撲向了麥克杜格爾。
八十年代初,麥克杜格爾那個帶游泳池的豪華別墅……風裡飄著烤肉香氣。
吉姆端著酒杯拍著我的肩膀,說『老弟,白水地產的項目穩賺不賠,以後你競選參議員、競選總捅,錢的事全包在我身上』。
那時候我們覺得自己撿到了天底下最大的便宜,我們用州長的監管權力給他開綠燈,用羅斯律所的法律意見書幫他掩蓋金融欺詐,換取源源不斷的競選黑金!
再然後呢?
今年七月十五日,麥迪遜廣場花園!
數萬人為我鼓掌,漫天的紙屑像雪一樣落下來。
我握著你的手向全美揮手,我以為我終於擺脫了阿肯色的泥淖,我以為我比爾·克子就要成為米利堅合眾國的最高主宰了!
可結果呢?!」
克子猛地直起身子,雙手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口,雙眼布滿血絲,面目猙獰如鬼,
「結果那是陷阱!
從頭到尾,每一個我們以為跨過去的坎,都是那個躲在暗處的雜種給我們挖好的坑!
年初初選的時候,白水地產的傳聞第一次冒頭,我們以為憑著地方公關就能壓下去,結果那是人家在測試我們的防禦反應!
佩羅跳出來攪局,自掏六千萬美元搶走所有媒體的視線,我們像蠢豬一樣把所有的競選資源都拿去對付佩羅,根本沒注意到人家已經在暗地裡把卡斯爾-格蘭德的帳本全部挖空了!
五月份阿肯色小報登出碎片化檔案,我們以為沒人關注,結果那是人家在給華盛頓的記者圈開處方藥!
七月份D代會,卷宗第一次幽靈般顯形,直接打斷了我們的民調暴漲!我們動用一切關係去查,查了三個月,連根毛都沒查到!
到了今晚!
辯論剛結束,全套帶公章的原件直接送進了國會!
這個該死的傢伙像殺豬一樣,先把我們趕進圍欄,再放干我們的血,最後在全世界面前,把我們掛在屠宰架上剝皮抽筋!」
……
希子扔掉了菸頭。
她轉過身,臉上的驚恐不知在何時已經消散,極致....令人毛骨悚然的實用主義冷酷重新出現在了她的臉上。
在情緒宣洩過後,她的腦細胞會以最快速度重新組合,在廢墟里尋找哪怕一絲能讓自己活下去的生機。
「別像個被閹割的公牛一樣在這裡嚎叫了,比爾。」
希子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半杯殘酒,直接潑在克子的臉上!
冰涼辛辣的液體順著克子的鼻尖和下巴滴落,讓他整個人猛地打了個激靈,從癲狂中清醒了過來。
「聽著,我們還有十四天。」
希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石頭,
「現在不是去追查幕後黑手是誰的時候,也不是去清算阿肯色舊帳的時候。
我們要算的是帳。
政治帳。」
克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酒漬,喘息著看著她:「現在還能算什麼帳?國會已經拿到全套原件了!」
「拿到原件不等於立刻定罪。」
希子的語速極快,
「第一,大選投票日在十一月三日。
國會眾議院銀行委員會雖然拿到了原件,但在投票日之前,他們沒有時間完成合法的聽證程序,更來不及在全美媒體前形成正式的法律結論。
共和黨只能利用泄漏的片段在最後兩周進行輿論抹黑。
「第二,佩羅的分流已經成型。
只要我們咬死這些文件是共和黨在大選前夕偽造的『十月驚奇』政治迫害,把所有指控打入黨派鬥爭的泥潭,民主黨的基本盤和對老布經濟政策絕望的中間選民,依然有可能把我們推進白宮!
第三……」
希子俯下身,雙手撐在沙發扶手上,鼻尖幾乎貼著克子的臉,聲音低得像地獄裡的耳語,
「只要你能宣誓就職,你就是合眾國總捅。
憲法賦予總捅豁免權。
在任總捅不能在聯邦法院接受刑事審判!
到時候,大陪審團的傳票只能送給哈貝爾,送給麥克杜格爾,甚至……送給我。
但只要你在橢圓辦公室里坐著,你手裡就握著聯邦特赦權,握著司法部長的任命權,握著向國會妥協交換的無盡行政資源!」
克子死死盯著希子的眼睛。
這個女人……在發現大廈即將傾覆的瞬間,腦子裡盤算的不僅是怎麼利用憲法漏洞逃避審判,甚至已經做好了在關鍵時刻把所有親信、合伙人、甚至把她自己當成棄子拋出去,只為了保住總捅寶座這塊唯一的防彈鋼板!
「那如果輸了呢?」克子的聲音乾癟得像枯葉,「如果這兩周內民調崩盤,我們輸給了老布呢?」
希子直起身子,笑得像個女巫,
「如果輸了……
比爾,在特檢官和大陪審團敲門之前,所有的法律文件上,關於白水開發公司資金流向的核心簽字,都是以你阿肯色州長私人帳戶的名義簽署的。
羅斯律所只是經辦機構,而我是律所的雇員。
在法律意義上,我只是『履行職務行為』。
如果這條船註定要沉……
那就只有一個人能活著游上岸。」
克子癱在沙發里,看著眼前這個與自己同床共枕了二十年的女人,突然感到一陣無法克制的噁心。
這就是他們苦心經營了半輩子的同盟。
在權力的烈火燒盡了所有的偽裝之後,露出來的不是金石般的契約,而是兩副白森森....隨時準備啃食對方骨髓以求自保的骷髏!
……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黑沉沉的夜空開始泛起死人皮膚般的灰白色。
華盛頓特區在這片灰白色的冷光中漸漸甦醒,街道上的掃水車發出刺耳的轟鳴,新一天的報紙正在全美的印刷機上飛速吐出。
套房內的兩人沒有再說話。
克子依然陷在沙發里,目光呆滯地盯著地面上散落的廢紙。
希子站在窗邊,雙臂緊緊環抱在胸前,像一尊由野心和怨毒雕刻而成的石雕,冷漠地俯瞰著腳下這座即將把他們吞噬殆盡的城市
在未來的十四天裡,他們依然要穿上筆挺的西裝,畫上厚重的油彩,在成千上萬的選民面前展露迷人的微笑,高喊著改變米利堅的謊言。
但在那些歡呼與掌聲的背後,那一柄由冰冷卷宗、消失的證人、以及無形對手精心編織的斷頭台閘刀....
已經懸在了他們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