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七月十五日的深夜,紐約麥迪遜廣場花園被狂熱的喧囂淹沒。
幾萬張印著紅白藍三色國旗圖案的標語牌在半空中如波浪般起伏,漫天飛舞的彩色紙屑自鋼筋穹頂簌簌落下,像是一場在盛夏七月突如其來的暴風雪。
燈光把球場照得亮如白晝,熱氣與汗水...香檳的微醺與政治的野心在封閉的空間裡發酵,上升成一層肉眼可見的薄霧。
計票板上的數字在最後一刻定格。
比爾·柯林頓站在演講台後,深藍色的西裝在聚光燈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那個來自阿肯色州霍普小鎮的年輕人,用他標誌性的溫和笑容面對著全美數以千萬計的觀眾。
他向人群揮手,身側是挽著他手臂的希拉蕊,以及剛剛被選定為競選搭檔的阿爾·戈爾。
電視轉播車頂端的微波天線將這一瞬的畫面切割成億萬束電子信號,穿透曼哈頓潮濕的夜空,越過阿巴拉契亞山脈,灑進全美千家萬戶。
在那些螢光屏前,無數普通的米國人看見的是一顆正在升起的政壇巨星。
他年輕、英俊、充滿同理心,說話時帶著南部腹地特有的沙啞與磁性,像極了每一個在經濟蕭條中渴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普通家庭所期盼的救世主。
法克!
這他媽的就是一場盛大而完美的幻象。
但在距離紐約兩百英里外的肯尼邦克港,大西洋冰冷的海水正一下一下撞擊著沃克角莊園外的礁石。
沒有開大燈的書房顯得有些昏暗,一台索尼特麗瓏顯像管電視機在陰影里泛著螢光。
屏幕里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被旋鈕壓得很低,聽上去像是隔著重重水幕傳來的嘆息,虛幻得如同舊時代留下的默片。
他陷在沙發里,手裡端著一杯早已化開的加冰威士忌。
冰塊在玻璃杯壁上融成細密的水珠,順著他的指縫滑落,帶來一陣涼意。
他沒有去擦,而是出神地盯著屏幕上柯林頓那張意氣風發的年輕臉龐,而後緩緩轉過頭,看向坐在長桌對面的陸深。
陸深沒有看電視。
他坐在長桌的陰影一側,指間夾著一根細長的白色香菸。
菸頭沒有明火,只有一點暗紅色的微光在呼吸間明滅,煙霧在昏暗的光線里緩緩升騰,將他那張比柯林頓還年輕的臉孔遮掩得若隱若現。
他看著陸副局長,心頭忽然泛起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在過去的兩個半月里,全世界的政治評論家、專欄作家、民調機構都在瘋狂地討論著柯林頓的崛起,討論著阿肯色奇蹟,討論著這個四十六歲的年輕人將如何崛起。
整個米國的政治精英都在圍繞著麥迪遜廣場花園裡的那個男人起舞。
可沒有人知道,有把刀,早就悄無聲息地懸在了柯林頓的頭頂。
……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粗糙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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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德克薩斯狂風裡長大的孩子,做過石油生意,買過棒球隊,在耶魯和哈佛的走廊里晃蕩過,也在西德克薩斯荒涼的油田上被烈日曬脫過皮。
他的一生都在努力逃離父親那道遮天蔽日的巨大陰影,卻又在每一次人生十字路口,不得不藉助那道陰影庇護。
他曾經以為自己很懂政治,直到碰到陸副局長...直到....今年五月。
暴雨之夜,同樣的這間書房。
那時候,競選團隊的三駕馬車.....羅伯特·莫斯巴赫、弗雷德·馬利克、羅伯特·蒂特,無能至極!
籌款大佬在抱怨民調數據不准,老派操盤手在忙著安撫黨內保守派的怨氣,而御用民調大師則保守得像是一個只會看後視鏡開車的懦夫。
那天晚上老布希坐在壁爐前,面容枯槁,眼神里滿是海灣戰爭勝利後的倦怠與對國內經濟崩潰的無力。
當時就站在門邊,他本來想說點什麼,但他知道父親的脾氣.......老派的英格蘭清教徒作風,講究忠誠、體面與資歷。
如果自己貿然開口,大概率只會被父親冷冷地訓斥一句『喬治,你他媽的只需要管好你德克薩斯的棒球隊』。
但陸深開口了。
只用了不到三十分鐘。
那個年輕人甚至沒有站起來,只是坐在如今這個位置上,將一份薄薄的人事重組評估推到了老布希面前。
給出了唯一的生路:
讓國務卿詹姆斯·貝克辭職....干回88年的活兒。
讓副國務卿勞倫斯·伊格爾伯格平穩接管國務院日常外交,確保冷戰結束後的國際秩序不出現斷層;
同時,要以閃電般的速度召回一九八八年大選的媒體操盤黑忍,剛剛離開政壇不久的羅傑·艾爾斯,出任首席媒體顧問。
德州牛仔永遠忘不了那一幕。
他的父親,米利堅合眾國的現任扛把子,在聽完陸深的陳述後整整沉默了十分鐘。
隨後,老牛仔抬起頭看著陸深,只說了一個話:「按你說的辦。」
整個過程甚至沒有一丁點 爭吵。
那一刻,站在門邊的小布希感到後背一陣陣發涼...真真是站如嘍囉....
他意識到,在這個年輕人面前,自己引以為傲的家庭出身和血緣紐帶是多麼蒼白可笑。
在權力的最高層級,血緣並不是最堅固的貨幣,冷酷的理性與無可替代的決斷力才是!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荒誕地覺得,陸深比自己更像是父親的親生骨肉。
因為他們身上流淌著同一種屬於統治者的冷血與沉靜,那是經歷過二戰太平洋戰場的老布希骨子裡的東西,也是陸深靈魂深處的底色。
……
「羅傑·艾爾斯上周把第二批GG素材全推翻了。」
他咽下一口辛辣的威士忌,打破了書房裡的沉默。
陸深將菸蒂按熄在水晶菸灰缸里,抬眼看了小布一眼:
「意料之中。
艾爾斯是個天生的攻擊型獵犬,只要給他指明了獵物的方向,他比誰都清楚怎麼把牙齒咬進對方的喉管。」
「那是你的方向。」他低聲說。
六月的時候,華盛頓的所有智囊都在為那個突然殺出來的德克薩斯億萬富翁羅斯·佩羅頭疼。
佩羅憑藉著自掏腰包的巨額資金和反建制的平民主義言論,在全國民調中一度衝到了百分之三十九,甚至把老布希和柯林頓雙雙甩在身後。
白宮的笨蛋們叫囂著要發動全黨力量把佩羅打成一個『神經質的偏執狂』。
但陸深給貝克送去了一份長達四十頁的戰略備忘錄。
備忘錄的核心只有一句話:永遠不要把力氣浪費在消滅第三者身上,你要做的,是把第三者身上的箭拔下來,插在自己的箭囊里。
陸深讓競選團隊徹底放棄對佩羅個人的正面攻擊,轉而在所有公開場合高調接管佩羅的核心議題——削減聯邦財政赤字、推動政府體制改革、保障本土製造業工人的利益。
同時,陸副局長還讓艾爾斯徹底砍掉了那些宣揚『新世界秩序』和『海灣戰爭輝煌戰果』的昂貴電視GG。
「普通人不在乎中東的防空洞裡死掉了多少共和國衛隊,喬治。」
陸深當時對他說,
「當一個俄亥俄州的鋼鐵工人下班回家,發現超市裡的牛奶漲了三毛錢,而他的周薪因為工廠減產縮水了百分之十的時候,你告訴他米利堅打贏了冷戰,他只會覺得你想讓他去喝西北風。」
陸核心逼著競選團隊將所有宏大的帝國敘事,降維成最直白的小民生計。
把冷戰勝利翻譯成『和平紅利將如何轉化為社區就業』;
把海灣戰爭的勝利翻譯成『中東油價穩定對每個家庭每月油費開支的節省』。
那些粗糲直白甚至帶著一點泥土味的電視畫面被重新剪輯出來,投放到俄亥俄、密西根、賓夕法尼亞的汽車旅館和酒吧電視機上。
連小布希自己看樣片的時候都不得不承認,哪怕是西德克薩斯那些連高中都沒念完的紅脖子牛仔在看到那些對比時,也能在一秒鐘之內聽懂共和黨究竟想說什麼。
然後,他再次想起來什麼...看著陸副局長的時候,差點忍不住傻笑出聲。
……
「佩羅撐不住了。」陸深忽然開口。
中年牛仔愣了一下:「什麼?」
「就在這幾天,佩羅會宣布退選。」陸深淡淡地回道...雲淡風輕得像是只是在確認明天的太陽還是會升起來。
「退選?他現在民調還在前兩名!」他瞪大了眼睛,幾乎要從椅子上彈起來,「那個老牛仔瘋了嗎?他花了六千多萬美元!」
「商業帝國的獨裁者,永遠適應不了現代政治絞肉機的壓力。」
陸深靠回椅背,
「佩羅是個控制狂。
他習慣了在達拉斯的董事會裡說一不二,習慣了所有人都對他歌功頌德。
但他不懂,當他跨進總捅大選這個鬥獸場的時候,他就已經不是一個商人,而是一塊擺在全美媒體聚光燈下的生肉。」
陸深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嘲諷:
「過去一個月,調查記者們翻遍了他安保公司的每一筆開銷,甚至開始調查他女兒結婚時他有沒有動用私家偵探監視賓客。
他開始疑神疑鬼,認為共和黨在監聽他的電話,認為民主黨在密謀破壞他女兒的婚禮。
這種偏執會迅速壓垮他的心理防線。
更重要的是……他沒有政黨機器為他兜底。
一個人對抗兩個擁有百年歷史的政治利維坦,他的資金池再深,神經系統也只有一條。
當他發現自己的家庭和隱私即將被徹底撕碎時,退選是他唯一的逃生通道。」
中年牛仔呆呆地看著陸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陸副局長啊陸副局長,掙錢佩羅確實是一把好手,但論起手段來.....
陸副局長甚至沒有直接動用任何見不得光的手段去針對佩羅,他只是通過中間人向幾家主流大報的資深調查記者隱晦地透露了幾個佩羅早年商業調查的線索。
那些聞到血腥味的媒體鯊魚便蜂擁而上,用鋪天蓋地的顯微鏡將佩羅逼入偏執的絕境。
高,實在是高!
他剛想習慣性吹一下...
陸深卻又開口了,
「但他還會回來的。」
陸副局長補充道,
「當他發現聚光燈離開他,整個國家開始遺忘他的時候,那個巨嬰般的自尊心會促使他再次跳進戰場。」
中年牛仔倒吸了一口涼氣。
算無遺策。
在這個年輕人面前,整個米利堅合眾國的大選,就像是一盤模擬過無數次的棋局。
每一個棋子的移動,每一次情緒的爆發,每一個政治人物由於性格缺陷而必然踩中的陷阱,似乎都被標註得清清楚楚。
但真正讓他感到背脊發寒的,不是對佩羅的算計。
而是擺在桌面上的那三疊文件。
他放下酒杯,伸出有些僵硬的手,翻開了第一疊材料。
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那是阿肯色州小石城過去七年裡,所有被塵封在地下檔案庫,甚至被某些人以為早就化為灰燼的原始卷宗。
每一頁紙上都有真實的簽名,真實的銀行轉帳流水,真實的法律顧問授權書,以及聯邦儲蓄貸款保險公司的內部清算備忘錄。
而在每一疊材料的最上方,都附著一張白色的便簽紙。
便簽紙上清晰地列印著一段段文字......不僅有事實摘要,甚至連報紙的頭條大標題,電視新聞滾動的副標題,以及三十秒黃金時段深度報導的解說詞,都被陸深親筆修改完畢。
他的手指撫過那些墨字,只覺得每一個字母都在滲出森冷的寒意。
第一份檔案:卡斯爾-格蘭德地產一千七百萬美元違規貸款案
【全美主流大報頭條預設標題】
《卡斯爾-格蘭德:儲貸資金撐起的地產黑洞羅斯律所全程經手法律文書》
【事實說明】——
1985年至1989年間,阿肯色州小石城的麥迪遜擔保儲貸銀行,向卡斯爾-格蘭德高風險地產開發項目違規發放合計1700萬美元貸款。
該項目實質為土地翻炒騙局,全部法律轉讓文書與資金合規審查,均由時任阿肯色州州長比爾·柯林頓的妻子希拉蕊·柯林頓供職的羅斯律師事務所全程經手。
該筆巨額壞帳最終由聯邦存款保險基金全額墊付,阿肯色州納稅人承擔了最終損失。
【三大無線電視網晚間新聞滾動標題】——
《1700萬!阿肯色儲貸違規巨款流向地產項目第一夫人律所深度參與》
【三十秒電視專題解說詞】 ——
1980年代中後期,阿肯色州麥迪遜擔保儲貸機構違規放出千萬美元地產貸款,最終形成無法追回的壞帳。
時任州長柯林頓的妻子任職的羅斯律所全程負責該項目法律事務,儲貸破產的數千萬損失,最終被轉嫁到了每一位普通納稅人的帳單上。
他越讀越覺得血脈噴張....魔鬼,陸副魔鬼!
第二份檔案:麥迪遜擔保儲貸破產案
《麥迪遜擔保破產案:州長密友掌控的儲貸機構六千五百萬損失全由納稅人買單》
1988年,阿肯色州小石城由柯林頓多年政治密友吉姆·麥克杜格爾掌控的麥迪遜擔保儲貸銀行宣告破產,造成聯邦存款保險基金直接經濟損失達6500萬美元。
調查證實,該機構在破產前長期為柯林頓夫婦共同合夥的「白水開發公司」進行違規資金輸送與帳目掩蓋。
而在整個案發期間,時任州長比爾·柯林頓牢牢掌握著阿肯色州內儲貸機構的金融監管權與調查任命權。
《儲貸危機再添一筆阿肯色麥迪遜擔保破產納稅人損失超六千五百萬》
電視解說詞....
1988年,阿肯色州麥迪遜擔保儲貸機構倒閉,造成六千五百萬美元公共資金灰飛煙滅。
該機構負責人是柯林頓州長數十年的密友吉姆·麥克杜格爾,其資金鍊與柯林頓夫婦的白水地產項目深度綁定。
在監管與私利的交叉路口,納稅人的利益被徹底出賣。
……
第三份檔案:南方開發銀行財政資金利益輸送案
《州財政資金流向妻子任職銀行柯林頓州長任期的多重利益纏繞》
1982年至1988年期間,希拉蕊·柯林頓長期擔任阿肯色南方開發銀行董事及核心法律顧問。
在柯林頓擔任州長期間,阿肯色州政府通過行政自由裁量權,直接向該銀行撥付30萬美元公共財政扶持資金。
審計記錄顯示,該銀行隨後與麥克杜格爾名下的儲貸關聯網絡發生密集業務往來,形成了一套自上而下的公職利益衝突閉環。
電視標題把小布看樂了——《州長夫人任董事州財政撥款阿肯色銀行被指利益輸送》
解說詞....
柯林頓擔任阿肯色州長期間,其妻子擔任董事的南方開發銀行獲得了州政府直接財政撥款。
該銀行隨後與柯林頓密友的儲貸金融圈深度綁定。
當公權力與家庭帳戶的邊界變得模糊,阿肯色的故事,或許並不像競選演說中那麼純潔。
……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些東西……不是捏造的黑料,不是八卦小報上那些關於柯林頓在阿肯色州州警掩護下幽會情婦的桃色新聞。
有實打實的證據的啵!
是每一個有良知的聯邦檢察官看到都會發瘋的,足以將一個州長及其律師妻子直接送進大陪審團調查程序的鐵證!
「厚禮蟹!
陸!
你……你連報紙標題和電視新聞的導語都改好了……」
他抬起頭,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 《華盛頓郵報》和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主編做夢都會笑醒的!」
陸深神色自若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媒體是一群極度懶惰的生物,喬治。
他們自詡為民主的看門狗,但本質上,他們只是流水線上的文字工人。
當你把一份未經加工,長達八百頁的原始會計帳目扔給他們時,百分之九十九的記者都會因為看不懂或者懶得看而把它扔進垃圾桶。
但如果你幫他們把所有的關聯都勾畫清楚,把每一個利益衝突的法律節點都提煉出來,甚至把符合普利茲新聞獎標準的標題和摘要都寫好,裝在匿名牛皮紙袋裡放在他們的辦公桌上……
他們就會像聞到腐肉的禿鷲一樣,撲上去,把它當成自己職業生涯最偉大的獨立調查發現。」
他死死地盯著陸深。
窗外,大西洋的海浪聲愈發洶湧,狂風裹挾著海水的咸腥味拍打在緊閉的窗上,發出沉悶的低吼。
電視機里,麥迪遜廣場花園的民主黨代表們正在瘋狂地合唱著柯林頓的競選主題曲《別停止思考明天》。
屏幕里的比爾·柯林頓正緊緊擁抱著他的妻子,眼角掛著激動的淚水,滿臉都是對未來的憧憬與驕傲。
他轉頭看了看屏幕里那個宛如上帝寵兒般的年輕候選人,又低頭看了看桌上那份足以將他撕成碎片的解剖報告。
法克...莫名的,他甚至覺得內心對小克,還升起了一陣深重的同情!
「上帝啊……」他喃喃自語,用力揉了揉自己發僵的臉頰,「那個阿肯色來的可憐小子……他現在以為自己站在了世界的頂峰。他以為自己拿到了通往白宮的鑰匙。」
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轉過身,直視著陸深的眼睛,
「陸……
比爾·柯林頓這輩子最倒霉的事情,不是他娶了一個有野心的老婆,也不是他在阿肯色留下了這堆爛帳……
他這輩子最壞的運氣,是他媽的在大選年遇到了你!」
面對中年牛仔的日常吹,陸副局長笑了笑。
「喬治……你覺得他可憐嗎?」
要愣住了,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
陸深指了指電視機里那個光芒萬丈的身影,淡淡地說道,
「那個在電視裡微笑的人,在二十八歲的時候就當選了阿肯色州總檢察長,三十二歲成為了全美最年輕的州長。
他踩著阿肯色州落後的工會法案,向當地的大財團妥協;他縱容自己的密友用儲貸銀行的公共資金去填補自己私人地產項目的虧空;他為了維持自己的政治基本盤,可以毫不猶豫地簽署死刑執行令.......
在這個舞台上,喬治,沒有任何人是無辜的。
當一個人決定把自己的名字印在選票上,決定去爭奪那柄可以調動米利堅合眾國十一支航母戰鬥群,可以按下核按鈕,可以決定三億人稅率與命運的權杖時……他就已經走進了羅馬鬥獸場的中央。
在這座鬥獸場裡,沒有規則,只有生死!
如果今天坐在這裡的是柯林頓的團隊,而他們手裡拿到了你父親或者你在西德克薩斯油田上的某些違規文件……你覺得,他們會在麥迪遜廣場花園裡為你父親流下一滴同情的眼淚嗎?」
中年牛仔頹然坐倒在沙發里。
他無法反駁。
因為他知道陸副局長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政治.....是一場戴著白手套的食人宴席!
……
陸深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如墨,暴風雨在大西洋的洋面上掀起層層巨浪。
遠處的燈塔在黑暗中不知疲倦地旋轉著光束,照亮了一小片波濤洶湧的海面,隨即又被無邊無際的黑暗重新吞沒。
「七月五號,第一批原始卷宗已經通過歐洲的信託機構,送到了眾議院銀行委員會共和黨議員的保密郵箱裡。」
陸深背對著小布希,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飄渺,
另一批碎片化的線索,已經餵給了《洛杉磯時報》和《華盛頓郵報》的調查記者。
小克在麥迪遜廣場花園拿到了提名,他的民調會在接下來的兩周內暴漲十五到二十個百分點,全米國的媒體都會為他唱讚歌。
但那些種子已經在泥土裡埋下了。
每一次當他試圖在道德和廉潔上攻擊你父親的時候,這些卷宗就會像風濕病一樣,從阿肯色的沼澤地里爬出來,隱隱作痛地撕咬他的腳踝。
等到十月份……當大選進入最後三十天衝刺的時候,國會的聽證會程序將正式啟動。
到時候,納稅人會看著電視機問自己:我們真的要選一個連自己家鄉的儲貸銀行都管不好的騙子,來掌管整個合眾國的財政嗎?」
小布看著這個自言自語的男人....開始再一次認真審視他父親說的那句話——
那句...說面前這個年輕人像極了那個人的那句話。
……
電視機里,狂歡終於接近了尾聲。
麥迪遜廣場花園的地板上鋪滿了被踩碎的紙屑和空香檳瓶,人們開始散去,聚光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屏幕里的柯林頓挽著妻子走進了通往後台的幽暗通道,通道盡頭的紅色安全指示燈,將他們的背影染成了一片如血的暗紅。
他看著陸深挺拔的背影,心頭那股震撼,不知在何時已經悄然轉化成了狂熱。
在這一刻,這個曾經迷茫曾經在家族光環下不知所措的德克薩斯年輕人,感覺自己第一次真正觸摸到了權力的骨骼!
既不是憲法書上那些神聖的辭藻,也不是電視辯論里華麗的修辭。
權力是冰冷的情報,是精確的計算,是在暴風雨來臨之前,親手在敵人的航道上布下一整片水雷的從容!
「陸。」他輕聲開口。
陸深轉過身,看著他:「嗯?」
他扯了扯自己的嘴角,
「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
如果我也要去走那條路,去爭奪那個位置……
你真的會站在我的身邊嗎?」
陸深看著他那雙變得野心勃勃的眼睛,
隨後,往前走了幾步,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浮現出深邃莫測的笑意,
「喬治……
先把眼前的這場仗打贏吧。
只有活著走出鬥獸場的人,才有資格談論下一場狩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