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露台上，溫度是暖的，氣氛卻悄無聲息地沉了下去，像浸了冰水的絨布，沉甸甸地裹住人。
貝克緩緩坐直了腰，目光如炬地釘在陸深臉上。
「那麼……陸，你打算怎麼辦？」
問題很輕，卻又極重！
陸深沒抬眼看向貝克，眼底浮著似笑非笑的光，半是戲謔，半是鋒銳。
「國務卿先生……您是說，做掉柯林頓，還是在大選里贏過他？」
貝克渾身猛地一震，瞳孔瞬間縮成針尖，一口氣倒吸進喉嚨，堵得他半晌發不出聲。
他下意識往後仰身，右手猛地從桌面上抬起，像要擋開什麼致命的東西，在空中連連擺動。
「NoNoNo！夥計，上帝啊！」
他的聲音完全走了調，不復往日的優雅沉穩，尾音帶著真切的慌意，
「我們只要……贏下大選！只要贏下大選就夠了！」
他是真的慌。
因為，眼前這個男人可以，也真的敢他媽的這麼做！
陸深看著他失態的模樣，收起了眼底的戲謔，
「明白了，那就好辦多了。」
他輕輕笑了笑，「我有一千種辦法，讓比爾·柯林頓直接從米利堅的政治版圖上徹底消失。」
貝克瞬間僵住。
他聽到了陸深的話，但他的大腦在短暫的幾秒鐘里，竟然無法組織出任何回應。
他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這個三十歲出頭穿著得體西裝坐在晨光中像是隨時可以去高爾夫球場揮桿的年輕人.....
用平靜... 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語氣，說出了這種足以讓整個華盛頓為之顫慄的話來！
貝克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想用這個動作壓下心底翻湧的震撼……還有恐懼。
是的，恐懼。
詹姆斯・貝克，在根子時代就已經執掌白宮幕僚長大權、在冷戰最激烈的時刻與蘇聯外長在談判桌上鬥智鬥勇，親手操盤過無數次骯髒卻必要的地緣政治博弈的老狐狸……
可這一刻，他清晰地感覺到靈魂深處泛起的戰慄。
陸深從不在這種事上開玩笑。
說一千種，就絕不會是誇張，甚至他媽的都還是保守的數字。
貝克在心裡再一次試圖丈量這個年輕人的邊界，可下一秒就頹然發現，他根本找不到底。
每一次他以為自己看清了陸深的深淺，下一次見面，對方就會用更驚世駭俗的方式，把他的認知上限再往上掀一層。
像趴在懸崖邊往下看，每一次探頭，都發現腳下的深淵比上次更黑、更深、更無底！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說……說吧。
我們只要一種辦法。
一種……能贏下大選的辦法就行。」
他說著說著，竟然開始有些結巴起來。
陸深望著他緊繃的側臉，眼神稍緩：「我們重新坐，慢慢說。」
貝克如蒙大赦，重重坐回椅子裡，可後背卻始終繃著，像坐在插滿針的氈子上，每一塊肌肉都在無意識地收緊，仿佛隨時要應對什麼突發的衝擊。
這時，貝克的老管家端著一套新的咖啡器具從主樓方向緩步走來。
黑色燕尾服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腳步輕得像落在棉花上。
貝克抬眼瞥見，立刻把食指豎在唇邊，隨即用力向後揮了揮手。
那手勢粗魯又急切，帶著毫不掩飾的斥退——滾開，離遠點，越遠越好！
老管家是見過風浪的人，微微欠了欠身，一言不發地轉身，快步走進了莊園深處的梧桐林里，轉眼就沒了蹤影。
晨風還在吹，拂過露台時卻帶了沉甸甸的壓迫感，連空氣都變得粘稠。
薰衣草的香氣漫在風裡，原本清冽的草木香此刻竟隱隱有些刺鼻，像暴雨將至前那種悶得人喘不過氣的寧靜。
陸深看著貝克如臨大敵的樣子，嘴角又勾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他緩緩伸手，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張紙。
就一張，普通的A4紙，白色，邊緣齊整。
陸副局長把紙輕輕放在桌上，指尖推著它，慢慢滑向貝克那邊。
貝克的目光在紙張出現的剎那，就死死釘在了上面。
他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伸出手，指尖帶著輕微的顫抖，拿起了那張紙。
低頭，只看了一眼。
砰！
沉重的木椅猛地向後翻倒，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一聲巨響。
貝克整個人像是被彈簧彈起來一樣，霍然站起，那張紙像燒紅的烙鐵般從他手裡脫手，飄落在桌面上。
他的臉瞬間褪盡了血色，白得像紙。
雙手無意識地抱住頭，在原地踉蹌了兩步，像是從噩夢裡驚醒，卻發現自己還沉在更深的夢魘里。
他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滑....
此刻的國務卿，眼神空洞洞的，像是親眼看見一顆核彈在三公里外炸開，強光過後，只剩一片茫然的慘白。
陸深皺了皺眉，剛要起身，就被貝克抬手攔住。
「我……我沒事……」貝克劇烈地喘息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給我……一分鐘……」
足足一分鐘。
他坐在扶起來的椅子上，一動不動，手按著胸口，閉著眼強迫自己呼吸平復。
再睜開眼時，那雙素來睿智深邃的眼睛裡，滿是絕望的震撼。
「《國家安全法》……」他聲音發啞，「陸……這他媽的是《國家安全法》的紅線！」
陸深臉上沒有半分波瀾，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反應。
他微微一笑，姿態依舊慵懶，聲音卻冷得像冰：「國務卿先生，我只是『拿到』了這些證據而已。僅此而已。」
他停了一下，目光如刀般掃過貝克，一字一頓地強調：「至於這些證據怎麼用，用在誰身上，什麼時候用，用什麼方式……那是你們的問題。」
「我唯一能保證的只有一點....」陸深的聲音沉了下來，「不會有任何人能把這些證據的來源和中央情報局扯上半點關係。這些證據，不是AIC給你們的。明白嗎？」
貝克還在喘著粗氣，他看著陸深，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緩緩咽了口唾沫，他才回道：「看來……你的手，比我們任何人想的都要長。長到……讓人無法想像。」
陸深聞言，沒接話。
貝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語氣忽然變得誠懇，甚至帶著幾分愧疚：「我真誠地……為之前的事，向你道歉。」
兩人四目相對。
片刻之後，不約而同地笑了。
笑里藏著算計，藏著默契，像兩隻在權力泥沼里打滾的狐狸，剛完成一場危險的交易，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同盟。
政客嘛，場面話，總是要做足的。
氣氛終於稍稍鬆快了些。
貝克重新坐好，目光卻還是忍不住往桌上那張紙飄。
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雜亂，是他緊張時的老毛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再次開口：「那這些證據……」
「在我那裡，很安全。」陸深直接打斷他。
貝克猛地搖頭，聲音裡帶著急切：「不不不，我是說……來源。這些證據的來源……」
陸深揉了揉鼻尖，
「國務卿先生，您也清楚。
到了這個層級的遊戲，沒有誰會傻到把所有籌碼都壓在一邊。
雙向獻金，騎牆觀望，這是基本操作。
沒人會公開宣布全力支持誰，風險太大。」
貝克微微點頭。
這是華盛頓最基礎的政治常識，是大資本在這套規則里的生存之道。
「所謂支持，不過是獻金的傾斜度，高層的私交，政策偏好的微妙傾向，還有遊說資源的投放權重。」陸深繼續道，「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站隊。」
貝克的眼神漸漸亮了起來，職業政客的敏銳和自信一點點回到了他身上。
他坐直身子，示意陸深繼續。
「今年是冷戰結束的頭一年。對整個軍工產業來說，這是變數最大的一年。」
陸深緩緩道來，
「冷戰紅利吃完了，五角大樓的軍費預算進入收縮周期，全行業都在怕訂單縮水。
所以軍工企業現在最關心的不是支持哪個黨，而是...軍費能不能保住？海外軍售能不能放開？東歐的軍火市場能不能打開？」
貝克頻頻點頭，他知道，正題來了。
「我們老闆的優勢很明顯——現任總捅，外交和國家安全履歷漂亮，建制派共和黨的旗幟，海灣戰爭的勝利者。」
陸深語速不快，試圖讓貝克能聽清楚每一句，每一個詞，
「但短板也一樣致命——1990年違背了『絕不加稅』的承諾，國內經濟衰退，儲蓄貸款危機爆發，保守派內部對他意見很大。」
貝克臉上掠過絲絲苦澀，這些都是不爭的事實。
「柯林頓那邊，民主黨里的新民主黨中間派，不是傳統的左翼。
他擁抱自由貿易，主張放鬆部分金融管制，已經吸引了不少華爾街和跨國企業的注意。
但他畢竟從阿肯色那種小州出來，建制派大資本對他還是有顧慮。」
「至於第三方的佩羅……」陸深輕蔑地笑了一聲，「幾乎全是自掏腰包，砸了六千五百萬競選，沒什麼大企業財團的大額資助。
他甚至公開拒絕單筆超過五美元的外部捐款。
打企業里頂多有些中層員工個人同情他，沒有任何財團層面的支持。
所以在獻金版圖裡，佩羅不算變量。」
貝克徹底放鬆下來，甚至忍不住笑了，雙手不自覺地搓著。
這一次是因為興奮.....他聽懂了，完完全全聽懂了陸深話里的意思。
陸深看著他重新煥發生氣的臉，語氣卻沉了下去：
「所以國務卿先生，結論是——
幾乎所有軍工企業，在總捅人選上都更偏向老闆。
為什麼？
因為老闆有完整的國家安全履歷，有海灣戰爭的光環，更傾向於在冷戰後保住國防預算。」
貝克整個人忍不住站了起來，雙手在空中用力揮動，像個終於看到勝利曙光的將軍！
但陸深沒有給他沉浸在興奮中的時間。
他抬起手，做了個『我知道你很急但先別急』的手勢，
「但是，沒有任何一家軍工企業敢徹底斷了民主黨的獻金。
因為參眾兩院現在都握在民主黨手裡。
真得罪了他們，撥款委員會直接就能砍掉他們的項目。
所以明面上，所有人都保留著對國會民主黨議員的獻金，騎牆觀望。」
貝克臉上的興奮稍退，但眼神依舊明亮。
他盯著陸深，等著下文。
「華爾街那邊，老牌投行和商業銀行大多微弱偏向老闆，但和軍工的傾斜度不一樣，華爾街騎牆得更厲害。」
陸深敲了敲桌面，
「關鍵是，柯林頓已經公開表態放棄嚴厲的金融管制，擁抱全球化。
華爾街接收到了這個信號，對他並不敵視。
現在給老闆多一點獻金，不過是看在他是現任總捅的面子上，走個過場而已。」
「可如果柯林頓當選……」陸深笑笑，有些促狹，「華爾街會在一夜之間，轉頭大規模擁抱民主黨。」
貝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每次和陸深做這種深度對談，他都有種被剖開表象直見骨頭的感覺。
那些他隱約知道卻從未細想的邏輯，被陸深乾乾淨淨的攤開在眼前。
陸深微微眯起眼，
「實際上，我調研了二十家，不管是軍工複合體、華爾街，還是能源、實業財團……只有一家，是完完全全偏向柯林頓的。」
貝克瞬間繃緊了身體：「誰？」
「所羅門兄弟。」
空氣再次凝固。
貝克眉頭緊鎖：「為什麼？」
「這家投行做大量國債和衍生品交易，對金融管制政策高度敏感。」陸深緩緩解釋，「他們的部分高層覺得，布希政府的財政部對華爾街態度太保守。而柯林頓已經明確放出了放鬆部分金融監管的信號。」
貝克冷哼一聲：「也就是說，十九比一？」
陸深擺了擺手：「不不，國務卿先生。您理解錯了。他們不是支持誰……他們是....支持勝者！」
貝克再次嗤笑一聲，深以為然，「沒錯。資本，從來只站在贏家那邊。」
陸深點了點頭：
「其中有個很重要的細節...雖然我剛才說了，但我得再強調一次.....
軍工企業的獻金，優先是砸給國會議員的，不是總捅大選的GG。
因為真正決定他們項目生死的，是國會的撥款委員會，不是白宮橢圓辦公室里的那把椅子。」
貝克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背，發現自己的指尖又在微微顫抖。
「而且，他們已經聽到了一些風聲……」陸深的聲音像從深淵裡飄上來，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說柯林頓上台之後會推動北約東擴，打開東歐幾十億美元的軍火市場。」
貝克猛地再次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這一次，驚恐或震撼沒有出現在他的臉上....
有的，只有瘋狂的戰鬥意志！
白宮國務卿的雙手猛地拍在桌面上，桌上的餐具都跟著震了震，
「我們也可以談，我們也可以東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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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
晚春雪驚棠、愛吃白灼河蝦的王眸
兩位大佬的打賞...
因此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