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上午十一點十五分。
秋陽透過雕花窗欞,切成七八道明暗分明的金色光柵,斜斜打在磨損嚴重的地板上。
屋子裡靜極了。
彩色電視機里,鏡頭給得很穩。
畫面中央,喬治·赫伯特·沃克·布希已經站在了白宮東廳那架演講台後。
他穿著定製西裝,領帶是暗紅底子上泛著細碎藍星的經典樣式。
這位二戰老兵儘管眼眶深陷,顴骨上的老年斑在電視強光燈下泛著青灰,但腰杆依然挺得像一根立在風暴中的甲板桅杆。
老布希的聲音穿透揚聲器的金屬防塵網,飛揚全世界,
「首先,我要向偉大的米利堅合眾國人民致以最深沉的敬意,感謝你們將這份神聖的信託再次交付於我。
感謝我的競選團隊,感謝與我同甘共苦四十七載的芭芭拉,以及勤勉任事的奎爾副總統。
今夜,民主的燈塔在經歷狂風後,依然矗立!」
鏡頭掃過台下,閃光燈如銀色瀑布般傾瀉。
「我們不可迴避,這個國家正承受著轉型期的劇烈陣痛.....製造業的崗位在流失,財政的赤字像滾雪球般壓迫著下一代人的呼吸,許多家庭的餐桌上,帳單蓋過了感恩節的禱告。
我聽到了這些聲音,我向你們保證,白宮的壁爐為每一個焦慮的靈魂而燃。」
老布希微微停頓,目光投向遠方的提詞器,神情轉為冷峻堅毅,
「過去四年,我們見證了一個龐大帝國的轟然解體,見證了沙漠風暴中正義對侵略的雷霆碾壓。
自由世界的疆界從未如此遼闊,米利堅合眾國無可爭議地成為了人類唯一的領航者。
但這絕非歇息的時刻。
在接下來的任期里,我們的戰艦將繼續守護海洋,但我們的雙眼,必須更深地注視這片土地本身.....把工廠帶回鐵鏽帶,把尊嚴還給工人的雙手。」
講到關鍵處,老布希的聲音平緩了下來,
「最後,我要向阿肯色州的柯林頓州長表達敬意。
他展現了令人驚嘆的韌性與才華,引領了一場激烈的公共辯論。
數百萬支持民主黨、支持佩羅先生的選民,你們的訴求同樣構成了合眾國的肌體。
選舉終有休止,而國家長存。
今夜之後,沒有紅州,沒有藍州,唯有合眾為一。
願上帝保佑你們,願上帝庇佑米利堅。」
……
電視機的遙控器被一隻手背上青筋虬結的手輕輕按下。
屏幕驟然收縮成一顆慘白的亮點,隨即徹底熄滅,屋內的光線似乎隨著這聲輕響暗了半格。
「呼……」
一口濃重的煙從沙發深處吐了出來,煙霧在光柵里翻滾撕扯,最後散成薄薄的灰靄。
他把指間的半截熊貓按在粗陶菸灰缸里,轉了轉,直到火星徹底碾碎成灰。
「比爾·柯林頓……這個名字,當年小娃兒把名字第一次給我們的時候,咱們部裡頭、外聯部,硬是連總參二部,都沒有一個人認識。」
他抬起眼,看向對面長條沙發上坐著的另一位。
稍顯年輕些,穿著一件灰色的毛線開衫,神情很溫和,但眼底深處的精光,卻像剛出爐的生鐵淬在井水裡,寒意內斂。
「不可思議得很吶。」
他搖了搖頭,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擊,
「一個南部小州的年輕州長,硬是一星半點華盛頓的根基都莫得,屋頭既不是波士頓財閥,也不是德克薩斯的石油幫。深海在那年給咱們的報告裡頭是啷個寫的?
『此人兼具南方平民的煽動性與耶魯精英的精緻偽善......一旦經濟出現滯脹,此人必乘風而起,對老布希形成致命絞殺……
即便是後來,柯林頓說要參選了,咱們這邊不少搞米國研究的學者秀才,還在那頭笑話這是天方夜譚,說柯林頓不過是民主黨拉出來充數的填線炮灰嘛。」
「現在回頭看呢?」他揉了揉鼻樑,一聲輕笑。
「全中嘍。」
嘆了口氣,他繼續道,
「從他啷個利用佩羅分流選票,到他啷個借阿肯色地方開發資金做政治槓桿,甚至是他管不住褲襠裡頭那些爛事……
深海把他冒頭的每一步棋路都算死嘍。
更要命的是,深海親手在暗地裡頭給他把墳坑坑全挖抻展了。」
另一位端起那隻白瓷蓋碗,抿了一口微苦的茶湯,眼神有些悠遠,
「我前陣子,把深海傳回來的所有情報,調出來通讀了一遍。」
他看向窗外搖曳的枯枝,語氣里有種棋逢對手卻又慶幸此人身在己方的喟嘆,
「當年柏林圍牆倒塌,莫斯科紅場換旗,全世界都在發懵。
西方在狂歡,宣告歷史已經終結,資義大獲全勝;而咱們不少同志,心裡是慌的,甚至覺得紅旗還能撐多久都要打個問號。
但深海早在推演里,把蘇聯崩塌之後的地緣連鎖反應像算盤珠子一樣排得清清楚楚。
盧布如何貶值,軍工資產如何被寡頭瓜分,東歐如何倒向北約,中亞如何出現權力真空……
更重要的是,他算準了蘇聯這頭巨獸咽氣後,留下的地緣爛攤子,要拖住米國人的手腳。」
「正是這筆帳,」
他笑了笑,
「讓我們在最困難,受制裁最嚴厲的那兩三年裡,下定了決心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咬碎了牙關去摸黑趕路。
我們提前布局中亞輸氣管線,提前接收原蘇聯的頂尖專家和圖紙,靠的是他拿命在華盛頓的絞肉機里,給我們一寸一寸量出來的安全邊界。」
屋裡沉默了片刻。
他從茶几下方的抽屜里摸出一盒火柴,又抽出一支煙。
火柴划過側鱗,哧的一聲,騰起一小團硫磺味的青煙。
「深海這回幫老布希連任,付出的代價跟擔的風險,咱們心裡頭都亮堂。」他的聲音低沉下來,「但眼下要緊的是……後頭的事。老布希贏了,對咱們真的就是萬事大吉了嘜?」
「怎麼可能。」
另一位失笑搖頭,那笑容里儘是通透的清醒:
「資本沒有祖國,但資本控制的國家有嗜血的本能。
深海在報告裡寫得極好:米國沒有一個鐵板一塊的所謂對華總戰略。
那是白宮、國會山、五角大樓、中情局,還有華爾街那些大亨們,在各自的錢袋子與權柄之間,像兩隻鬥狗一樣瘋狂撕咬後,吐出來的一堆妥協物。」
沉默之後,他側眼看去,
「照你這個意思,咱們腦殼頂上這個晴天,維持不了好久嘍?」
「窗口期是借來的,不是買來的。」
另一位轉過身,神色已是一片肅然,
「老布希是個體面人,是個老派貴族,他念及當年在京師騎自行車的香火情,也顧忌冷戰剛結束,全球秩序重組的大局。
但這不過是因為中東的阿薩姆還沒徹底拔乾淨,索馬利亞、巴爾幹的爛瘡還在流膿,高加索的火藥桶隨時會炸.....米國的精力和資源被這些地方牽扯住了,他轉不過身來。」
「但是,五年?八年?十年?」另一位的聲音冷冽如刀,「一旦中亞的局勢沉澱下來,一旦東歐被北約徹底消化,華盛頓的鷹群在高空盤旋,他們低下頭,在整個歐亞大陸上尋找下一個假想敵的時候,你覺得他們的視線會落在誰身上?」
「除了我們,再無他人。」
他閉上了眼。
屋子裡陷入了寂靜,只有穿堂風掠過門縫,帶起一聲嗚咽。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目光如深潭止水,
「所以嘛,深海在華盛頓整的這些事……」
另一位接話道,語速極慢,「深海存在的價值,就是利用他對那個帝國權力中樞肌理的透徹理解,去給那台龐大機器的齒輪里摻沙子。
他要放大他們內部的黨爭,激化華爾街與鐵鏽帶的裂痕,拉長他們戰略調頭的時間周期。
哪怕只能往後推遲三年、五年,哪怕只是讓五角大樓把瞄準鏡對準我們的動作慢上半拍.....」
另一位深吸了一口氣,眼眸中閃爍著堅毅的光彩,
「這五年、十年,就是我們給這個民族搶回來的生機!
我們要用這點時間,把化肥廠建起來,把鋼鐵產量翻兩番,把數控工具機和半導體的心臟一點一點啃下來,把國防工業的骨架搭齊整!
競爭永遠不會消失,米帝對崛起的挑戰者從來只有毀滅這種本能反應!」
另一位望向窗外,
「我們可以跟他們周旋,可以在談判桌上喝酒碰杯,可以簽一千份經貿協議。
但誰要是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米國人的仁慈和善意上,誰就是歷史的罪人!
開弓沒有回頭箭...
能護住這個國家的,永遠只有我們自己腰裡的槍,和地里的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