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宮東廳。
當老布講完最後一個音節,整個大廳里滯澀的空氣瞬間被雷鳴般的掌聲引爆。
那掌聲初時整齊,隨即演變成種宣洩式的轟鳴。
媒體記者席上,無數台尼康和佳能相機的發條卷片聲咔嚓咔嚓匯聚成一片急促的潮水。
老布向台下三次揮手,臉上的笑容精確得像用遊標卡尺量過。
芭芭拉走上前,挽住他的臂彎,兩人的白髮在強光燈下融成一片莊嚴的銀白。
閃光燈的浪潮開始分流。
合眾國各大電視網的轉播車正在切斷信號,大牌主播們扯下耳麥,開始用粗魯的語氣催促導播安排下一個機位的政治評論員。
媒體記者們背著沉重的電池包,像工蟻般沿著紅地毯兩側的警戒線,分批次有序卻急促地向外退場。
喧囂正在退潮,而退潮後的殘骸,是屬於權力核心圈的私密時刻。
老布走到東廳通往內廊的雙開門前,人群終於稀疏了下來。
只剩下三個人站在那片背陰的過道里。
詹姆斯·貝克,羅伯特·蓋茨,以及陸深。
老布停下腳步,他放開了芭芭拉的手,芭芭拉極有默契地後退了半步,微笑著替他擋住了後方幾道試圖窺探的目光。
總捅走上前,沒有說話,先是伸出雙臂重重地抱了抱貝克。
「吉姆,我們挺過來了。」老布的聲音有些沙啞。
「是的,喬治....但明天早上的國會聽證會名單,已經在我的公文包里了。」貝克微笑著拍了拍老友的後背。
兩位老政客分開,眼神交錯間,是數十年風雨磨礪出的默契。
接著是蓋茨。
這位中情局長身體站得筆直,老布希抱了抱他,力度很大,「羅伯特...我相信,總有一天,你也會擁有這樣的時刻!」
「恭喜您,總捅先生。」蓋茨答非所問。
最後,老布希轉過身,面對陸深。
這是今夜老布第二次擁抱陸深。
但與剛才在陰暗十字廳里的那個沉重的擁抱不同,此刻的東廳門口,強光燈的餘暉依然能勾勒出兩人的側影。
在所有尚未散去的特勤人員...高級幕僚的餘光注視下,總捅的這個動作,帶著宣示領地般的深沉。
老布希那雙曾經在太平洋戰火中俯瞰過燃燒軍艦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像一口枯井。
他看著陸深年輕英挺平靜得沒有一絲情緒波動的面孔。
在過去的生死泥潭裡,這個年輕人如同一柄藏在天鵝絨套里的無柄薄刃,不見天日,卻刀刀削在對手最致命的骨髓里。
那些消失的證人,那些從阿肯色地庫里幽靈般飛出的帶血帳本,那些讓柯林頓在電視前冷汗浸透領口的絕殺布局……
全出自眼前這顆深不見底的頭腦。
老布眼角密布的皺紋深深地塌陷下去,嘴唇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陸。」
老布的聲音低沉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德克薩斯農場的烤肉熟了,聖誕節,來家裡坐坐。」
「我的榮幸,總捅先生。」
……
午夜零點十五分。
喧囂徹底被防彈玻璃隔絕在外。
西翼的大部分競選辦公室已經熄了燈,廢棄的標語牌,喝了一半的無糖可樂罐散落在走廊各處,空氣里瀰漫著狂歡後的虛脫感。
大部分幕僚和行政助理已經精疲力竭地鑽進夜色中的計程車,返回維吉尼亞或馬里蘭的公寓。
白宮重歸寂靜,只有身穿深色風衣的特勤局特工,在草坪的冷霧中踩出沉悶的巡邏聲。
陸深穿過西翼的側門,夜風卷著濕冷的雨意撲面而來,瞬間吹散了宴會廳里殘留的脂粉味。
蓋茨正站在台階下點一根雪茄。
打火機的幽藍火苗在黑暗中跳動了一下,照亮了中情局長那張雕塑般冷峻的側臉。
陸深走下台階。
蓋茨掐滅了火機,吐出一口濃稠的白色煙霧,轉過身來。
兩個男人在深秋的冷風裡對視了一下。
連一絲微笑都沒有。
蓋茨伸出手。
陸深同樣伸出手。
兩隻手在半空中握在一起,虎口嚴絲合縫地咬合,發力。
「今晚的維吉尼亞很冷。」蓋茨淡淡無厘頭地說了一句。
「冷一點好,利於沉澱。」陸深答道。
蓋茨微微點頭,拉了拉風衣的翻領,鑽進了他的專車。
陸深幫著把車門關上,車尾燈劃破夜霧,迅速消失在賓夕法尼亞大道的轉角處。
卡特也將陸副局長的專車開了過來,
還沒等他拉開車門,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略顯凌亂的急促腳步聲。
「嘿!陸!!」
陸深頓住腳步,嘴角終於泛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小布.....
這位小德州牛仔此刻顯然還沉浸在大選獲勝的巨大神經狂躁中。
他沒有系領帶,昂貴的定製襯衫領口敞開著兩顆扣子,胸口的捲毛在冷風裡若隱若現。
他那件合眾國空軍國民警衛隊的飛行員夾克大敞著,雙手插在皮夾克兜里,整個人像一隻剛從休斯敦灌木叢里竄出來的年輕土狼,渾身散發著未消化的威士忌和雪茄混合的雄性荷爾蒙。
「喬治。」陸深轉過身,半倚在車門上,「你怎麼還沒回水門大廈陪蘿拉?」
「得了吧,蘿拉早就睡了,那個房間裡現在全是插花協會和各路主教發來的賀電,無聊得能把人逼瘋!」
小布根本沒有半點客氣,先擠上了后座,
「老頭子被那幫華盛頓的老殭屍包圍了,我連跟他說句話都得排隊!
我不管,今晚你得管我一杯像樣的酒。
真正的酒,不是白宮地下室里那些兌了水的起泡蘋果汁!」
陸深也上了車,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了看這個比自己年長,卻在很多時候表現得像個多動症牛仔的男人,
「去哪兒喝?」
「去你的地方。」
小布衝著後視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白牙,眼神里閃動著狡黠,「走吧,陸,別像個老處女一樣磨磨蹭蹭的!」
……
車子向西,穿過波托馬克河,開向了蘭利同盟的秘密基地...
這家酒吧唯一的規矩,就是沒有規矩.....
只要你的名字不在陸副局長在心底簽發的『特別觀察名單』上,哪怕你是五角大樓的四星上將,也休想推開這扇橡木厚門。
陸深先下車,隨後小布也跳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潮濕冰冷的泥土氣息,讚嘆道:「不管來多少次,我都覺得這地方像個走私犯的窩點。」
「在某種意義上,」陸深走上木質台階,淡淡地說道,「我們走私的是比軍火和D品更貴重的東西。」
「是什麼?」
「確定性。」
陸深推開了沉重的雙開門。
門上的黃銅風鈴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叮.....」
剎那間,溫暖熱浪撲面而來。
酒吧內部沒有明亮的主燈,只有吧檯上方幾盞墨綠色的銀行家吊燈灑下暗沉的黃光。
長達二十米的整塊黑胡桃木吧檯被磨得像鏡面一樣光滑,折射著牆上酒架數百隻水晶酒瓶的冷光。
然而,就在那聲清脆的門鈴響起的剎那.....
整個原本瀰漫著低沉交談聲,冰塊撞擊聲和籌碼刮擦聲的酒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人的動作,停頓了。
吧檯正中央,一名曾在一九七九年主導過德黑蘭營救撤離方案的中東處副處長,手裡正搖晃著一隻盛滿威士忌的古典杯。
在看清門口那道修長身影的瞬間,他的手腕猛地收住,杯中的冰球撞在杯壁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孤鳴。
角落的半包廂里,三名剛剛從中歐前線輪換回來,負責處理前東德國家安全部黑檔案的GS-15級高級行動主管,正圍著一張攤開的投資清單低聲爭執,此刻三人同時閉上了嘴,下意識地將身子坐直。
緊接著,是衣服摩擦的聲音,皮鞋底在木質地板上摩擦的聲音。
沒有命令,沒有口號,甚至沒有任何眼神的串通。
酒吧里坐著站著的四十七個人.....
無論他是中情局特別行動處剛從海外泥漿里爬出來的準軍事指揮官,還是分析總署掌控著死掉的毛熊各加盟國重水流向的首席經濟分析師,無論是已經喝得面紅耳赤...還是眼神依然銳利如鷹.....
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他們挺直了脊樑,面向門口,目光整整齊齊地匯聚在陸深的臉上。
空氣陷入了宗教審判般的沉寂。
每個人的眼神里除了下屬對頂頭上司的本能敬畏,更多的是種難以言喻的狂熱、崇拜,以及對某種絕對掌控力的臣服。
小布落後半步,正準備伸手去關門。
看到這一幕,這位向來天不怕地不怕....在德克薩斯油田和耶魯骷髏會裡混跡多年的浪子,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的手還搭在黃銅門把手上,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了一下,瞳孔由于震撼而微微放大。
他見過軍隊向老布敬禮,那是刻在憲法和條例里的科層制儀式,冰冷機械按部就班;他也見過德克薩斯的狂熱信徒向傳教士歡呼,那是被荷爾蒙與集體癔症沖昏了頭腦的癲狂。
但眼前這間屋子裡的人不同。
這些是整個米利堅最頂尖的頭腦,最冷酷的刺客,最精於算計的利維坦神經元。
他們是連總捅換屆都不會眨一下眼睛的『深層政府』基石。
平日裡,這群人看華盛頓那些在電視上高談闊論的政客,眼神就像屠夫看屠宰流水線上的白條豬。
而現在,他們像等待檢閱的禁衛軍一樣,自發地向一個年輕的華裔副局長起立致敬。
更讓小布心頭震顫的,是那些人看向自己的眼神。
人群中有人認出了他。
「……那是喬治·W。」
「老頭子的大兒子。」
竊竊私語像水紋一樣在冷寂中漾開,但那些情報官們臉上的表情,沒有半分對總捅之子該有的諂媚或驚惶。
恰恰相反,在最初的辨認之後,他們的目光重新落回陸深身上,眼底甚至多了些狂喜與篤定.....
看啊,陸副局長把合眾國『太子』像提線木偶一樣帶在身邊。
跟著他,是對的。
這個年輕人,真他媽的手眼通天!
在這個隱秘的蘭利同盟里,沒有意識形態,沒有冷戰口號。
陸副局長用米利堅合眾國前所未有的整合情報的能力,用金融槓桿,將這群掌握著帝國生殺大權的情報精英,死死地捆綁在了同一艘利益戰艦上。
過去幾年,陸副局長操盤的每一次資本騰挪,都在這間酒吧的暗室里以分紅的形式兌現。
在座和不在座的每一個高級情報官,在這套精密運轉的黑金機器里分到的紅利,最少的一個,帳戶上的數字也足以抵得上他在聯邦政府幹上三十年拿命換來的死工資。
三十年的薪水,買斷一個特工的良心可能不夠。
但三十年合法合規,由離岸信託保護,能讓他們的子女在東海岸頂尖貴族學校揮霍三代的財富,加上陸深那先知般的政治避險能力.....
騷蕊!
這就不是忠誠了。
這是信仰。
陸深神色自若,仿佛眼前的這一切不過是清晨拉開窗簾般平常。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虛按了一下。
「夥計們...今夜,是屬於勝利的夜晚!燥起來!」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像是解除了某種禁錮的咒語,酒吧里的空氣猛地重新流動起來。
所有人無聲地坐回原位,低沉的交談聲再次泛起,但音量明顯自覺地壓低了幾度。
小什跟在陸深身後,踩著木質樓梯走向二樓。
他的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他再一次意識到,自己從前對這個小老弟的認知,膚淺得有一點點可笑。
很久以前,他甚至以為陸深只是老頭子身邊最鋒利的一把智囊匕首,是白宮深宮裡的謀士。
直到今夜踏進這個門,他才看清楚,這柄匕首早就在華盛頓最陰暗的泥土深處,扎出了一片龐大到足以絞殺巨獸的根系。
小布在心底嗤笑一聲...
克子....
你死得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