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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巨龍甦醒

2026-09-20 16:37:08 作者: 這樣說會不會太傷他

  十月末。

  蘭利同盟酒吧。

  壁爐里燃著紅松木,油脂在噼啪聲中炸開一縷縷青灰色的香氣。

  今晚這兒依然沒有外客,收音機里放著沙啞的鄉村音樂,音量調得很低。

  靠牆的桌面上擺著一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老砂鍋。

  胖子不知從哪淘來的新鮮牛雜和豬腸子,用老薑、大料、花椒和厚厚的干辣椒在砂鍋里慢煨了整整四個鐘頭。

  醬紅色的湯汁在熱氣里翻滾,上面飄著層碧綠誘人的蒜苗,底下墊著炸得焦黃的豆腐泡和燉得稀爛的白蘿蔔。

  這東西按規矩叫滷煮,按洋人的叫法就是下水一鍋燴,但在這濕冷的維吉尼亞秋夜裡,一口滾燙的辣湯下肚,能把骨髓深處所有的寒氣都逼出來。

  陸深把袖口挽到小臂,指尖夾著半截快燃盡的香菸。

  他面前放著一隻粗陶大海碗,碗裡盛滿了浸透了紅油的肥腸和軟爛的牛肺,手邊是一大杯泛著細膩泡沫的啤酒。

  「吸溜……」

  胖子坐在桌子對面,毫無形象地挑起一塊吸飽了湯汁的豆腐泡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溜涼氣,臉上的橫肉在燈光下一抖一抖的。

  「真他媽地道,」

  胖子灌了半口涼啤,滿足地打了個嗝,眯縫著眼看向陸深,

  「我就說這下水得用明火慢燉。

  就像某些道理,光看書本沒用,得在滾油辣湯里翻滾幾遭,才能把那股腥氣徹底給去了。」

  陸深用筷子挑了挑碗裡的蒜苗,嘴角微微勾了勾,沒接話,只是端起酒杯,和胖子面前那隻厚底玻璃杯碰了碰。

  「叮。」

  沉悶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酒吧里散開。

  「國內……都炸鍋了吧?」

  陸深喝了口酒,麥芽的清苦在舌尖炸開,

  「炸鍋?呵,」

  胖子放下筷子,順手扯了一張糙紙擦了擦嘴上的油光,眼神變得複雜起來,有快意,有苦澀,更多的是種劫後餘生般的清醒,

  「何止是炸鍋啊。

  

  那是祖墳讓人刨了一樣的大耳刮子抽在臉上!」

  那張胖臉上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最先坐不住的,你猜是哪幫人?不是當兵的,是高校和社科院裡那些捧著洋書本做學問的讀書人!

  那臉,疼得比猴屁股還快!」

  胖子清了清嗓子,學著某些知識分子抑揚頓挫的腔調,搖頭晃腦地比划起來,

  「擱今年七月之前,那幾所頂尖大學的國際法教研室里,那些留過洋的教授上課,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啊!

  教案往講台上一拍,扶一扶金絲眼鏡,唾沫星子能噴到第一排學生的鼻尖上:

  『同學們!什麼是現代文明?公海航行自由,就是整個國際法大廈不可動搖的基石!

  別說是民用商船,哪怕是主權國家的軍艦,在無害通過公海的時候,任何人都不能隨意攔截!

  這是文明世界的底線!是契約精神!曉得不啦!』」

  胖子收回腔調,嗤笑了一聲,抓起一顆炸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

  「結果呢?

  銀河號在公海被米帝軍艦像趕鴨子一樣堵死在阿曼灣的新聞一見報, 不少人連夜開緊急研討會。

  平日裡言必稱『日內瓦公約』的老主任,捧著紫砂保溫杯,一句話沒憋出來。

  討論半天,就蹦出了一句話——」

  胖子壓低了嗓門,眼神發直:

  「原來這所謂的國際規則……也是看人下菜碟的啊。」

  陸深眼帘低垂,看著杯子裡金黃色的酒液,冷笑道:「他們不是不懂,他們只是以前不肯信。」

  「可不是嘛!」

  胖子一拍大腿,

  「以前那是裝睡!

  那些前兩年在《法學研究》上寫滿了『如何接軌西方普世規則』的青年海歸講師,這兩天全瘋了一樣在圖書館翻舊檔案改畢業論文!

  聽說有個原本要交初稿的博士生,連夜把論文題目從《論國際多邊機制對主權國家行為的規制》,硬生生塗改成了《論後冷戰霸權語境下國際海洋法的雙重標準與強權邏輯》!」


  「這就叫現實給教書先生上大課!」胖子冷笑,「講台下講一萬遍正義和平,不如人家一發照明彈打在你家商船的頭頂上管用!」

  ……

  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些,雨點密密麻麻地砸在老式木質百葉窗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陸深夾起一塊燉得軟爛的牛肺放進嘴裡,辛辣的熱力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裡,激起一陣滾燙的灼燒感。

  「其他?」陸深問。

  「其他?哈哈!」

  胖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只是那笑聲裡帶著咬牙切齒的血性,

  「航天口更有意思!今年上半年,在香山開衛星導航立項論證會的時候,那幫主張『造不如買、買不如租』的專家還在拍桌子呢!」

  胖子學著那些技術買辦的派頭,捏著嗓子道:

  「搞什麼自主衛星導航?那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天上有米國人的GPS,民用信號全免費,定位精度精確到十幾米,又准又省心!

  咱們國家窮,外匯儲備才幾個子兒?

  把那點寶貴的外匯省下來,多買兩套西德的數控工具機不好嗎?

  搞自主研發純屬重複建設!

  浪費血汗錢!』」

  「結果呢?」

  胖子收斂了笑容,

  「銀河號在阿曼灣一斷信號,貨輪在海上直接變成了睜眼瞎!

  甚至有兩天,連咱們自己的護衛艦在南海演習,雷達屏幕上的導航點都像發了羊角風一樣亂跳!

  消息傳回京師的那天下午,航天五院的小禮堂里靜得能聽見一根繡花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前幾個月還在力主引進GPS接收機終端的那幾位,臉白得像剛從石灰水裡撈出來一樣。

  主持會議的那位老總工,當場把一份『外購技術合作協議』撕成了四半,直接拍在桌子上問技術負責人:如果國家咬著牙把褲腰帶再勒緊三扣,咱們自己的雙星定位試驗系統,最快多久能打上天?!」

  陸深靜靜地聽著,指尖的香菸冒著青白色的細煙。

  他甚至在腦海里就能勾勒出那個古老民族在被逼入絕境時,骨子裡爆發出的那股蠻荒與倔強。

  那是屬於孫老、陳老那一代航天人的眼神。

  和平沒有教會他們的,傲慢的敵人只用了一秒鐘,就全教會了。

  「北斗……」陸深輕輕吐出這兩個字,字音在舌尖打著轉,

  「對,代號已經擬定了,就叫北斗!」

  胖子狠狠灌了一大口啤酒,胡亂抹了一把鬍子,

  「哎喲臥槽,你們AIC可真行啊!

  那有沒有聽到老人家說的那句——有些東西,平時看著費錢,但關鍵時刻沒有,是要亡國滅種的!勒緊褲腰帶,自己干!?」

  陸副局長笑了笑...「海里,AIC真沒裝竊聽器...」

  胖子放聲大笑起來....

  「還有社科人文圈,」

  過了一會,胖子嘆了口氣,把砂鍋里的炭火撥弄得更旺了一些,

  「前兩年,京城那幫學者在大飯桌上、在沙龍里,言必稱『歷史的終結』,言必稱『融入世界主流文明』。

  誰要是敢提一句『防人之心不可無』,誰就是思想僵化的老頑固,誰就是阻礙改革大局的罪人!」

  「現在?」

  胖子冷哼一聲,

  入秋以後的各大高校講座,題目全變了。

  《霸權體系下的地緣政治》、《論冷戰後國際秩序的殘酷本質》、《強權即真理的當代反思》……滿大街都是這種大部頭。」

  胖子夾起一塊豆腐泡,狠狠嚼碎:「倒不是大家故意迎合風向變臉,是真的被這一記耳光打懵了!打醒了!

  原來你滿臉堆笑,脫光了衣服跑過去想跟人家當朋友,人家反手掏出警棍,只覺得你是個連在路邊要飯都要看管起來的賤民!」

  「這就是現實。」陸深淡淡地道。

  「是啊,這就是血淋淋的現實!」胖子感嘆道,「企業更現實!真金白銀的買賣,最怕的就是這種不可預測的政治黑手。」


  「中遠集團的那幫老海員,之前走亞丁灣,船長還站在甲板上跟年輕實習生吹牛逼呢:看見沒有?咱船頭插著國旗,走的是公海,聯合國的牌坊立在那兒,誰敢動咱一根毫毛?

  結果銀河號這三十多天在海上像孫子一樣被人圍著,淡水喝光了洗澡都用海水,身上的皮蛻了一層又一層!

  現在跑外貿遠洋的船隊,出港前第一件事不是拜媽祖,是先把六分儀擦得鋥光瓦亮,順便在底艙里多塞了十噸柴油和五十箱壓縮餅乾!」

  「做外貿的老闆們私下湊飯局,也不再天天做那種『只要進了WTO就能躺著數錢』的春秋大夢了。

  大家都在私底下琢磨,歐美市場再大,那是人家的地盤,人家看你不順眼,一紙反傾銷或者制裁令下來,貨就能爛在碼頭上。

  東南亞得去,中東得去,拉美得去,雞蛋絕對不能再放在一個籃子裡!」

  「最絕的是幾個大型機械廠的廠長,」胖子嘿嘿冷笑,「之前開技術引進會,動不動就是『買全套德國設備』、『關鍵軸承全進口』,覺得自主攻關那點錢不如拿去給工人發年終獎.....」

  胖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神色複雜地看著陸深:

  「陸,沒人說要走回頭路,也沒人說要重新把國門關上。

  但所有人……上至....,下到車間,心裡頭那根擰了十幾年的筋,終於咔噠一聲,徹底轉過來了!

  做生意是應該的,但規矩是強者定的;接軌是必須的,但飯碗必須端在自己手裡!

  沒有打狗的棒子,你手裡端著再漂亮的青花瓷碗,在人家眼裡,也不過是個揣著金條在鬧市里亂晃的待宰肥羊!」

  ……

  「呼……」

  陸深聽著,眼底深處的波瀾終於緩緩平息。

  他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盒火柴,哧的一聲劃亮,點燃了第二支。

  微弱的火光在昏暗的酒吧里跳動,

  「民間呢?」陸深吸了口煙,輕聲問。

  「民間?」

  胖子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溫暖與酸楚,

  「老百姓沒那麼多理論。

  信息走得慢,大家都是看《....播》、看《...報》才知道的。

  .....台那個剛開播沒幾個月的《東方時空》,專門做了一期深度的專題調查,敬....他們在電視機里聲音低沉地講這三十多天的事,那反響,大得嚇人!」

  「以前總覺得『強權』、『屈辱』這些詞兒,都是歷史課本上寫鴉片戰爭、寫八國聯軍的陳年舊穀子,跟自己每個月拿八十塊錢工資、下班炒一盤土豆絲的過日子毫無關係。

  現在大家第一次切切實實地看明白了——」

  胖子敲了敲桌子,聲音沉重得像是在敲鐘,

  「原來在這個世界上,只要你不夠強,人家在公海上想攔你的船就攔你的船,想搜你的包裹就搜你的包裹!

  搜完了發現什麼都沒有,連句對不起都不屑於對你說!」

  陸深只覺得眼睛有些濕潤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濕了....

  「大學宿舍里更不用提了。我聽說啊....以前熄燈後的夜聊會,總有些同學眉飛色舞地聊米國的R權有多好、空氣有多香甜、體制有多講道理。

  現在……只要有人再敢起這個頭,對鋪立馬就能抄起搪瓷水杯砸過去:去你媽的講道理!講道理會在公海上斷你的淡水?講道理會端著槍翻你的貨櫃?!」

  胖子端起杯子,把最後一點啤酒倒進喉嚨里,抹了把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碎了,陸副局長....」

  「那層罩在西方文明身上整整十幾年的神聖濾鏡,那層寫滿了『博愛、契約、人人平等』的彩色玻璃紙……被老美第七艦隊的這雙大皮靴,踩得稀碎!連一點渣子都沒剩下!

  大家都看明白了:這個世界,從來就沒有從叢林社會變成過天堂。

  人家穿上燕尾服,是因為手裡端著霰彈槍;你如果真以為脫了棉襖換上西裝就能跟人家平起平坐,那下一次,人家就能直接把刺刀捅進你的喉嚨里!

  政治課上教不出來,

  非得是現實拿著一把燒紅的烙鐵,硬生生烙在十幾億人皮肉上才顯得刻骨銘心!」


  ……

  酒吧里,徹沉默了下來。

  砂鍋底下的木炭漸漸化作了雪白的灰燼,空氣里濃郁的肉香也開始慢慢散去,陸深開了點窗,深秋寒氣滲了進來。

  陸深靜靜地坐著,看著陶碗裡那點殘存的紅油。

  在他的視線盡頭,仿佛透過這間酒吧,透過漫長的太平洋和大西洋,看到了那片在屈辱中咬緊了牙關的遼闊大陸。

  他看到了西北荒漠裡,那些在圖紙前熬紅了雙眼的年輕工程師;

  他看到了造船廠船塢里,那些撫摸著粗糙鋼板暗暗發誓的白髮老將;

  他看到了大學圖書館昏暗的燈光下,那些默默撕掉出國留學申請表,轉而走向國防科技教研室的年輕背影……

  那是何等壯麗又何等悲涼的一幕。

  想要真正登上人類文明的最高峰,就必須經歷這樣的一場洗禮!

  這種洗禮,金錢買不來,更不是任何虛妄的外交辭令能夠賜予的。

  它必須是徹骨的痛。

  它必須是看著自己的同胞在大洋深處任人宰割卻無能為力的窒息;

  它必須是看著那些蠻橫的強盜在搜盡了你的家當之後揚長而去留下的恥辱狂笑!

  唯有這種痛楚,才能把一個習慣了溫良與隱忍的農耕民族,體內深處沉睡了數千年的尚武與工業狂暴意志,徹底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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