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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臨清州

2026-06-26 12:11:08 作者: 為國戍輪台

  兩日後,兗州府衙下發了將人犯移交濟南按察司的公文。

  批文曰:

  「案卷已核,人犯宋士奎、馬守誠、胡魁、鄭示勤四名,著即日押解濟南按察司,依律覆審。沿途嚴加防範,不得疏虞。」

  這也算是例行公事。

  按制,州縣初審的徒、流、死罪案件,府衙覆核之後,須得解送按察司再審。

  按察使親自過堂,驗明人犯正身、核對勘語證供、確認並無刑訊逼供之後,方可會同布政使、巡撫聯名具題,呈報刑部候勾。

  當日午後,二十名府衙兵丁押著四輛囚車,從滋陽縣北門魚貫而出。

  囚車在街面上緩緩行過時,滋陽縣的百姓只當是尋常的解囚,連多看一眼都懶怠。這兗州府治下的首縣,隔三差五便有囚車過路,算不得什麼稀罕事。

  可誰也沒注意到,押解隊伍的路線,與往日大不相同。

  按常規,從滋陽往濟南,應當出北門直走官道,經汶上、東平、平陰,沿途驛站換馬遞食,全程不過五日便可抵達。

  可這一回,領隊的府經歷在出城五里後,忽然撥轉馬頭,折向西行。

  隨行的書辦愣了愣,催馬趕上去,壓低聲音問:「王經歷,這是往哪兒去?」

  王經歷面無表情,只撂下一句話:「余通判吩咐的。」

  那書辦愣了愣,聽說是余通判吩咐的,也不好再問。

  臨清州在滋陽縣西北方向,距滕縣不過二百餘里。這一繞,便多走了整整兩日的路程。

  

  十月十四,未末申初,押解隊伍抵達臨清州。

  這臨清州,乃是山東八大鈔關之一。

  運河穿城而過,將整座州城分成東西兩片。

  沿河兩岸,商船雲集,檣櫓如林。

  碼頭上堆著小山似的漕糧、鹽包、竹木、藥材,腳夫們來來往往,號子聲此起彼伏。

  街面上更是熱鬧非凡,酒樓茶肆鱗次櫛比,南北商賈摩肩接踵。

  可熱鬧歸熱鬧,臨清州的街面上,卻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因為在這座州城裡,最大的不是知州衙門,而是稅監衙門。

  稅監衙門坐落在鈔關碼頭正對過的一條大街上,占地極闊,五開間的朱漆大門終日敞著,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欽差總督山東稅監」八個燙金大字。

  門兩側各立著一面丈二高的黑旗,旗上繡著斗大的「稅」字,迎風獵獵作響。

  這黑旗便是稅監衙門的標誌。

  在臨清州,但凡掛黑旗的鋪子,便是稅監的產業;但凡插黑旗的關卡,便是稅監的稅卡。

  沿河兩岸,這樣的黑旗不下百面,遠遠望去,黑壓壓一片,像是烏鴉落滿了枝頭。

  而兗州府押解人犯的隊伍,便是在這條大街上穿城而過。

  四輛囚車被二十名府衙兵丁押著,從鈔關碼頭前的大街上招搖過市。

  押解隊伍並不停留,穿過大街,徑直往北門而去。

  但這種「新鮮事」還是引起了滿城風雨,不到半日的工夫,「滕縣滅門案」的風言風語便傳遍了臨清州的大街小巷。

  也不知哪裡來的消息,茶館裡的閒漢們唾沫橫飛,說那滕縣新任的許知縣如何如何了得,到任不過三月,便把一個盤踞了二十年的縣丞連根拔了,連兗州府的首富馬守誠都一併抄了家。

  大夥們議論紛紛,說這許元亨真是個不要命的愣頭青,連兗州府通判都敢當面頂撞,往後這山東地面上,誰還敢惹他?

  ……

  與此同時,稅監衙門深處。

  一重又一重的院落被高牆圍著,與外頭的喧囂隔成了兩個世界。

  此處亭台樓閣極盡奢靡,曲廊回檻皆以楠木構築,廊下懸著各色鳥籠,畫眉、八哥、鸚鵡爭相啼鳴。

  正廳里更是暖香四溢,地上鋪著大紅氈毯,四角各立著一尊鎏金獸爐,青煙裊裊升騰,將滿室熏得如同雲霧繚繞的仙宮。

  太監馬堂正歪在一張紫檀木的軟榻上,半眯著眼聽曲。

  這馬堂約莫五十出頭的年紀,生得白白胖胖,一張圓臉不見半根鬍鬚,兩頰的肉往下耷拉著,將嘴角也扯得向下彎去,瞧著倒有幾分佛像。


  可闔衙上下,莫說那些跑腿的小火者,便是跟了他十幾年的貼身太監,見了他這笑容也要腿肚子轉筋。

  因為這馬公公的笑臉,轉得比六月的天還快。

  經常上一刻還和和氣氣地問你「吃了麼」,下一刻就能抄起茶盞砸你個滿面開花。

  他入宮三十餘年,從乾清宮的一個小火者熬到了如今的山東稅監,手底下管著山東一省八大鈔關、數十處稅卡,每年經他之手搜刮上來的銀子不下百萬兩。

  雖說按規矩這些稅銀應當解入內庫,可到底有多少進了內庫、多少落了他自己的私囊,那便只有天知地知了。

  此刻廳中正唱著一折《玉簪記》,兩個蘇州來的小戲子抱著琵琶,咿咿呀呀地唱著,嗓音又軟又糯,倒有幾分江南水鄉的味道。

  馬堂聽得愜意,手指在榻沿上輕輕扣著節拍,身旁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火者跪在地上,正替他捶著腿。

  就在這當口,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穿青色曳撒的稅監衙門管事太監掀簾進來,小碎步趨到榻前,躬身打了個千兒,低聲道:

  「乾爹,外頭有消息。」

  馬堂眼皮都沒抬,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那管事太監便湊上前幾步,壓低聲音道:

  「兗州府解送人犯路過咱們臨清州,方才從鈔關大街上過去了。囚車裡鎖著的,是滕縣原縣丞宋士奎、還有滕縣首富馬守誠,以及一個姓胡的護院教頭,另一個是滕縣戶房經承。」

  馬堂依舊沒睜眼,只是懶洋洋地問道:



  「打聽到的消息說,這宋士奎勾結馬守誠,五年前滅了當地一戶鄉紳滿門,又盜賣常平倉官糧、侵吞遼餉、火燒縣衙後宅……罪名不下十款。滕縣新知縣姓許的,到任不過兩三個月,便把這案子審了個水落石出,宋士奎判了斬立決,馬守誠也判了斬立決,如今正解往濟南按察司覆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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