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堂聞言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緩緩坐起身來,那替他捶腿的小火者慌忙退開兩步。
馬堂端起榻邊小几上的茶盞呷了一口,咂了咂嘴,道:
「哦?這宋士奎官不大,倒是心狠手辣。滕縣那新來的知縣,叫什麼來著?」
「姓許,名元亨,字宗泰。南直隸常州府人,今年三月登科的進士。」
「今年的進士?」馬堂忽然笑了一聲,「倒是個新茬兒。咱家記得,滕縣往年往咱家這兒送的常例,一年是多少來著?」
那管事太監早已備著,張口便答:
「回乾爹,滕縣是下縣,每年孝敬常例銀一萬兩。此外,逢節、逢壽、升官等喜事另有孝敬。」
馬堂聞言,將茶盞往小几上重重一頓,又問:
「那姓許的到任多久了?」
「回乾爹,算起來,該有兩個月了。」
「兩個月。」馬堂臉上的笑意漸漸冷了下去,「兩個月,也沒到咱家這裡拜拜?咱家居然連這個新知縣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他說著,忽然一伸手,將小几上的茶盞掃落在地。
茶盞落在大紅氈毯上骨碌碌滾了兩圈,茶水潑了一地,兩個小戲子嚇得渾身一抖,琵琶「咚」地掉在地上。
廳中頓時鴉雀無聲。
那管事太監也不敢吭聲,只拿眼角餘光覷著馬堂的臉色。
不過他跟了馬堂十幾年,深知這位乾爹的脾性——
越是笑得和善,心裡的火越大;反倒是這般摔杯砸盞,事情還在可控的份上。
馬堂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濺的茶水,忽然又笑了:
「兩個月,倒也怪不得他。新官上任,總得先燒幾把火,立立威。你瞧他這火不就燒得挺旺麼?一個在滕縣待了二十年的縣丞,說摘就摘了;一個兗州府的首富,說抄就抄了。嘖嘖,好大的威風。」
管事太監也不知道馬堂的心思,不敢貿然接嘴,只是陪著笑候在一旁。
馬堂冷笑一聲:
「這小子敢這麼辦事,無非是仗著自己兩榜進士出身,覺得自個兒是天子門生,瞧不上咱們這些沒根的東西。」
管事太監這才壯著膽子湊近半步,低聲道:
「乾爹,要不要兒子派人去滕縣走一遭……給那小子點教訓……?」
馬堂眯著眼想了片刻,擺了擺手:
「倒也不必。萬歲爺病重,老祖宗最近再三叮囑,叫咱們收斂著點。宋士奎剛倒台,那許元亨聲名正盛,你這會兒派人去給他顏色,倒顯得咱家跟那姓宋的有什麼牽扯。為個死人的事沾一身腥,划不來。」
馬堂說著,話鋒一轉:
「不過,也不能就這麼由著他。宋士奎死了便死了,可這滕縣的常例,不能丟。要是給他開了這個頭,別縣的知縣有樣學樣,咱家這稅監衙門還開不開了?」
管事太監連連點頭:
「乾爹教訓得是。只是不知乾爹的意思是……」
馬堂在榻上轉了個身,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歪著,緩緩道:
「你去把馬德忠叫來。」
管事太監應了一聲,快步退出廳去。
不多時,一個三十出頭的太監掀簾進來。
此人原本姓曹,拜了馬堂做乾爹後便改了馬姓,闔衙上下都喚他一聲馬德忠。
馬德忠到馬堂手底下不過五六年,卻已成了稅監衙門裡最會弄銀子的人。
盤帳查庫、催逼勒索,到了他手裡便如庖丁解牛,刀刀都落在關節上。
往常有什麼與銀子相關的要緊差事,馬堂總愛派他去。
他走到榻前,利落地打了個千兒:
「乾爹喚兒子?」
馬堂抬了抬眼皮,道:
「馬德忠,咱家有樁差事,要你往滕縣走一遭。」
馬德忠連忙道:
「乾爹請吩咐。」
馬堂從榻上坐直了身子,緩緩說道:
「滕縣那邊,新來了一個知縣叫許元亨,上任兩個多月,連拜帖都沒往咱家這兒遞過一張。咱家琢磨著,要麼是這姓許的不懂規矩,要麼他是故意裝糊塗。不管是哪一樁,咱家都得提醒提醒他。」
他頓了頓,繼續道:
「咱家打算讓你去滕縣走一遭,明的暗的兩件事。明面上,你就打著皇差的旗號,說咱家派你去督查滕縣遼餉征解事宜。這是朝廷的正差,名正言順,他姓許的挑不出毛病來。」
馬德忠點了點頭,問道:
「乾爹,那暗地裡的差事呢?」
「暗地裡,」馬堂拈了拈手指,道:
「你去看看那姓許的究竟是個什麼路數。他到底是不懂規矩,還是故意跟咱家過不去。若是前者,你便提點提點他——」
「宋士奎在的時候,滕縣每年往咱家這兒送一萬兩常例。咱家不管他姓許的怎麼審案怎麼抄家,這常例,一文也不能少。他若識相,也就罷了;他若不識相……」
馬堂說到這裡,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善得很,可馬德忠卻是心頭一緊——
他對乾爹這笑容再熟悉不過了,每回乾爹這般笑過之後,便該有人倒霉了。
馬德忠聽明白了,躬身道:「乾爹放心,兒子知道該怎麼辦了。」
「你去了滕縣,順道打聽打聽宋士奎留下的那些人和那些產業。這宋士奎如此心狠手辣,這些年怕是吃了不少,他抄了家,那些銀子田產都充了公。你探探姓許的口風,這些東西能不能……」
他頓了頓,捻了捻手指,沒有把話說透。
馬德忠心領神會,低聲應道:「乾爹的意思,兒子明白了。」
馬堂懶洋洋地道:
「咱家是皇上的人,替皇上在山東地面上辦事。滕縣那些沒官的田產銀兩,理當解入內庫,供萬歲爺使用。他姓許的是朝廷命官,這點道理若他不懂,你就教他懂。」
馬德忠連連點頭:「乾爹英明。兒子此去,一定把乾爹的意思帶到。」
馬堂滿意地「嗯」了一聲,又從榻邊小几的抽屜里取出一封文書,遞給馬德忠:
「這是咱家給你備的勘合,加蓋了稅監衙門的關防。你拿著它,涼那姓許的也不敢怠慢。」
馬德忠雙手接過文書,躬身應道:「乾爹放心,兒子此去,決不辱命。」
馬堂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馬德忠倒退著退出廳去。
那兩個蘇州小戲子還縮在牆角,大氣都不敢喘。
馬堂瞥了他們一眼,忽然又笑了:
「愣著做什麼?接著唱啊。咱家花錢請你們來,可不是叫你們當擺設的。」
兩個小戲子慌忙撿起琵琶,重新撥弦,那軟糯的蘇州腔又咿咿呀呀地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