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斯聽到聖列斯的話之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思考了起來。
赫蒂倒是先開了口：「你擔心有人認出來？」
「我擔心有人動了歪心思。」聖列斯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羽族和惡魔族在外面是金字招牌，在黑淵裡也是絕大多數人不敢招惹的存在，但凡事總有例外。失信者高地上就住著不少走投無路的亡命徒，他們本來就已經沒有退路了，什麼勢力的名頭都嚇不住他們。」
「而且黑淵裡有一些專門干人口買賣的勢力，他們在各個聚集地都有眼線，專門盯著那些落單的大勢力子弟。一旦被盯上，他們會用各種手段把人弄到手——下藥、設局、買通本地勢力配合圍堵，甚至直接在野外動手。」
他嘆了口氣，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太愉快的事：「去年採集者組織就幫過一個星族的人，他是跟著一支勘探隊進來的，結果跟隊伍走散了，被三百個流浪者堵住。要不是我們的人剛好路過把他救下來，他現在估計已經被裝上運貨飛船賣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那三個流浪者身上搜出來的貨單上，寫著『星族年輕男性，完好無傷，起拍價八百枚靈魂錢幣』。」
風王子的臉色冷了一瞬：「八百枚靈魂錢幣？這價格可不低。」
「對於黑市裡的買家來說，這點錢根本不算什麼。」聖列斯搖了搖頭，「我聽說有些虛空中的大人物，私底下以收藏羽族和惡魔族的奴隸為榮，出價之高一單能抵得上一個小組織整年的收入。所以那些幹這行的人，眼睛始終是紅的。」
赫蒂沉默了片刻。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羽族標誌性的尖耳在她的種族特徵中算是比較明顯的，雖然可以用頭髮遮住，但若是不慎被看清，還是容易引起麻煩。
她抬起頭問聖列斯：「你有辦法遮擋嗎？「
聖列斯撓了撓頭：「我們採集者一般就是裹頭巾、戴面罩，但那種太突兀了，反而引人注目。最好還是用一些幻化類的道具……「
赫蒂沒等他說完，伸手從頸間解下了一條細鏈。 鏈子很細，材質看起來像是銀白色的金屬，鏈墜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無色水晶，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出任何顏色。
她把水晶握在掌心裡，閉上眼睛默念了一句台詞。
水晶表面緩緩泛起一層乳白色的光暈，那光暈沿著她的手腕向上蔓延，纏繞住整個手臂，然後順著脖頸升上面龐，像一層流動的薄紗覆蓋住她的臉部輪廓。
光暈持續了大約三四個呼吸的時間，然後緩緩收斂、冷卻，最終徹底融入皮膚。
當赫蒂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她已經完全變了一副模樣。
原本高挑的身形矮了將近半頭，利落的羽族面部線條變得圓潤而柔和，眼角微微下垂，稚氣了許多。
一頭淺金色的長髮變成了齊耳的烏黑短髮，發梢微微向內卷。
最明顯的是她的耳朵，那對原本尖而長的羽族耳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普普通通的人類耳廓，邊緣圓滑，沒有任何異於常人的特徵。
風王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動了好幾下，最終憋出一句話：「……你這審美，是認真的？」
此刻的赫蒂看上去就是個十三四歲的人類少女，面容雖然清秀，但跟之前那個氣場凌厲的羽族貴族簡直判若兩人。
她自己顯然也很清楚這一點，橫了風王子一眼：「閉嘴，實用就行了，你管我長什麼樣。」
「我沒管你長什麼樣，我就覺得這反差……有點大。」風王子忍著笑擺了擺手。 莉莉斯在旁邊看著，沒有參與調侃。
她只是抬手在自己面前輕輕拂過，指尖帶起一層淡淡的暗紅色霧氣，那霧氣沿著她的額頭和後背流動，所過之處惡魔族標誌性的彎曲犄角悄然隱去，融入了髮際線之中。
她身後那條箭頭狀的尾巴也自動收縮，連衣料底下的輪廓都看不到了，皮膚也變成了與常人無異的白皙膚色。
前後不過幾秒，她就從惡魔族變成了一個面容冷峻的年輕人類女性。
只有那雙瞳孔深處偶爾掠過的一絲暗紅，還隱約透露著一絲非人的氣息。
風王子看了看赫蒂，又看了看莉莉斯，由衷地感嘆了一句：「你們這變裝效率要是放在奧數永恆星的偽裝術課上，至少能拿個優等。」
「奧數永恆星的偽裝術課要學三年。」莉莉斯難得接了一句，「我們這叫天賦。」
赫蒂已經戴好了項鍊，原地轉了一圈，確認身上的裝備和腰間的寵物袋都沒有因為變裝而顯得突兀，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行了，走吧。」
聖列斯確認兩人都已經妥當處理好了之後，這才鬆了口氣，轉身帶著隊伍繼續沿著屍骸之路往上走。
走了大約十分鐘，腳下的白骨層開始從鬆軟變得更為緻密，踩上去的聲音也從嘎吱嘎吱變成了更加沉悶的噗噗聲，像是踩在干透了的老舊木板上。
斜坡的坡度逐漸減緩，前方的視野慢慢開闊起來，林逸已經能隱約看到坡頂邊緣的輪廓。
那是一道由風化的岩石和堆積的骨片混在一起形成的天然山脊線，越過那道線之後，應該就能看到失信者高地的全貌了。 就在距離坡頂大約還有四五十步的時候，林逸忽然停下腳步。
他微微偏了偏頭，目光落在右前方幾十米外的一處骨堆凸起上。
那堆骨片堆積的高度比周圍高出一截，像是一座小型的骨丘，而骨丘的背面，隱約有衣物磨擦的細微聲響傳了過來。
「有人。「林逸用極低的聲音說道。
全隊同時頓住腳步。風王子第一時間收起了臉上所有輕浮的神色，手指不動聲色地攏入袖口。
聖列斯反應最快，他已經認出了這片區域地形，壓低聲音對林逸說：「應該是我們組織的人。這附近只有採集者知道這個通道的出口，其他勢力的人就算發現屍骸之路也不敢貿然上來，因為通道太窄，萬一遇上黑龍根本跑不掉。「
他話音剛落，那道骨丘後面果然轉出來四五個身影。
為首的是個身材壯實的漢子，穿著一件灰褐色的厚皮坎肩，腰間掛著兩把短斧，胡茬花白，眼神卻透著一股老練的精光。
他在看清聖列斯的臉之後明顯愣了一下，按在斧柄上的手鬆開了，語氣裡帶著意外：「聖列斯？你怎麼跑這兒來了？你不是應該在迷幻沼澤那邊帶隊採集藍光菇嗎？「
聖列斯迎上去幾步，雙方之間的距離拉近到正常交談的範圍之後，他才笑著拍了拍對方的胳膊：「任務完成了，剛好在路上碰見了幾位大人，他們要去失信者高地，我給順路帶一程。「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那枚風王子給的硬幣，在掌心攤開，朝對方亮了亮。
對方的目光落在幣面上，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恢復了正常。 他認出了那枚硬幣的價值，也認出了它背後代表的東西。
作為一個在黑淵中層混了大半輩子的老採集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奧數永恆星的標誌意味著什麼。
眼前這些人背後站著一個龐大到可怕的後台，意味著這趟生意如果伺候好了，採集者組織接下來幾年的日子都會好過不少。
他臉上的表情從警惕變成客氣，又從客氣變成帶著一絲討好的熱絡：「失敬失敬，幾位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這條屍骸之路不太好走，聖列斯能遇上各位也是緣分。」
他搓了搓手，又轉頭朝聖列斯擠了擠眼睛，「老哥，你這回可是撞大運了。「
聖列斯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把硬幣妥帖地收回了懷中的暗袋裡。
對面那人寒暄了幾句之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眉頭微皺，壓低聲音問聖列斯：「對了，你們從龍脊山那邊過來的，那邊到底出了什麼事？我們下午的時候剛在這附近巡查，遠遠就聽見龍脊山方向雷鳴電閃的，後來黑龍群全飛起來了，黑壓壓一片，少說上百條。連高地上的瞭望塔都看到了動靜，不少人都在問是不是出了什麼大事。」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職業性的警覺和好奇。
採集者組織的成員常年在外收集情報，對於周邊任何異常情況都要保持高度關注，尤其是龍脊山脈那種黑龍聚居的敏感地帶，一旦出現大規模騷動，往往意味著該區域的安全等級會發生變化，直接影響他們後續的採集路線規劃。
聖列斯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目光極快地往林逸的方向偏了偏。
林逸沒有做任何動作，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抬一下，只是站在原地安靜地等著。
但聖列斯已經接收到了信號，他轉過臉，對對面那人搖了搖頭：「我們走的是下面的棄骨通道，一路都是在岩層裡面穿行，外面發生了什麼都聽不真切。只隱約聽到雷聲和吼聲，但沒親眼看到，實在沒法給你准信兒。「 對面那人聽了，臉上露出幾分遺憾，但也沒有追問，只是嘀咕了一句：「那可真夠邪門的，黑龍群平時可沒那麼大動靜……行吧，回頭我讓瞭望塔那邊多留意幾天。」
他又寒暄了兩句，便帶著手下的人讓開了道路，朝聖列斯擺了擺手：「既然你要送幾位大人去高地，那快去吧，天快黑了。晚上高地上的治安可不怎麼樣。」
聖列斯點頭致謝，側身朝林逸等人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率先邁步朝坡頂的方向走去。
擦肩而過的時候，風王子從那人身邊經過，腳步未停，只是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嘀咕了一句：「天快黑了才好呢，黑淵這種地方白天晚上有什麼區別。」
赫蒂在他身後輕輕踢了他的腳後跟一下，示意他閉嘴。
等雙方拉開了大約五六十步的距離之後，聖列斯緊繃的肩膀才終於放鬆了幾分。
他回頭看了一眼，確認對方沒有再跟上來，才壓低聲音對林逸說：「大人放心，我們採集者的人嘴巴很嚴。不該問的不會多問，不該說的也不會亂傳。剛才那人是高地處據點的一個隊長，跟我也算老相識了，他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林逸點了點頭，沒有多評價，只是繼續往前走。
腳下的骨層在這最後一段路上變得越來越薄，從厚實的堆積層逐漸過渡到薄薄的一層碎屑，踩上去終於能感覺到堅硬的岩地。
坡頂出現在前方十幾步之外，那是一條由風化岩和壓縮骨片混合形成的天然山脊線，寬度大約能並排走三個人，兩側往下都是陡峭的碎石坡。
林逸最先跨上山脊線。
他的視線越過那條線，朝前方望去。 然後他看到了失信者高地。
那是一片微微向下傾斜的谷地，谷底散布著大大小小的建築群落。
從山脊線到谷底最近的一片房屋群大約相距三四公里，中間隔著大片灰褐色的裸土和稀疏的、叫不出名字的低矮灌木。
高地上空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灰白色霧氣，不像迷幻沼澤那種致幻瘴氣，更像是由於缺乏氣流循環而產生的自然積塵。
幾座瞭望塔零散地立在聚落外圍，塔頂掛著暗淡的燈火，在昏暗中發出橙黃色的微光，像是黑夜即將降臨之前最後幾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風王子也走上了山脊線，眯起眼望了一會兒。
「到了。「聖列斯跟上來，站在林逸側後方，語氣裡帶著一種終於完成任務的鬆弛感，「從這兒下去沿著那條主路走，大約半個鐘頭就能進到外圍集市區。採集者組織的據點在集市區東側第三條巷子裡，門口掛著一塊暗紅色的鋸齒葉片招牌，很好認。「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高地裡面雖然亂，但只要不露富、不惹事、不在夜裡單獨出門，一般不會有太大麻煩。幾位大人此行的目的不管是什麼，最好都放在白天辦。「
風王子回頭看了聖列斯一眼，難得正經地點了點頭：「知道了，多謝。」
他從懷裡摸出另一枚銀灰色的硬幣，隨手朝聖列斯拋了過去。
聖列斯下意識接住，低頭一看，又是一枚奧數永恆星的資源幣。
他張了張嘴想推辭，但一行人已經轉身朝斜坡下走去了，只留給他一個揮了揮手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