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離開之後,風王子朝著林逸開始擠眉弄眼,那副表情裡帶著三分戲謔。
「我還以為你們輪迴樂園出來的人,在遇到這種情況下都會趕盡殺絕呢。」
林逸聽到這句話之後無語地瞥了一眼風王子,不過他也沒有辦法反駁,實在是輪迴樂園的契約者在虛空中的名聲實在是不太好聽。
大部分時候,輪迴樂園契約者出現的時機都是抄家滅族,這也導致在虛空當中,輪迴樂園的風格都是一副劊子手的模樣。
那些流傳在虛空各個角落的故事裡,輪迴樂園的人總是伴隨著血與火登場,所過之處要麼是勢力覆滅,要麼是傳承斷絕,久而久之,整個虛空中但凡有點底蘊的勢力提起輪迴樂園,態度都是敬而遠之加提防三分。
「我又不是殺人狂魔,除非剛剛那個傢伙自己找死。」林逸回頭看了一眼聖列斯消失的方向。
那道身影已經翻過了前方一處低矮的土坡,灰褐色的皮坎肩在暮色中幾乎與地面的顏色融為一體,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還在緩緩移動。
林逸的目光在聖列斯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收了回來。
說白了,林逸現在就是用聖列斯在釣魚。
如果聖列斯回去之後安安靜靜的,那麼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但如果聖列斯回去之後管不住嘴,或者在採集者組織內部遇到了什麼身不由己的情況,導致有其他勢力通過聖列斯摸到了林逸一行人身邊,那麼林逸也能夠讓對方明白,什麼叫做醫生也是拿刀出身的。
屆時那些循著氣味追過來的豺狼就會發現,他們盯上的不是什麼肥美的獵物,而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猛獸。 一行人沿著陡峭的碎石坡往下走了大約十分鐘,腳下的路面逐漸從鬆散的石塊過渡為被反覆踩實的灰褐色硬土。
道路兩側開始出現稀疏的低矮建築,大多數是用就地取材的黑色片岩壘砌而成,屋頂鋪著厚實的乾草或獸皮,窗戶窄小且位置偏高,透出一股子警惕和封閉的氣息。
偶爾有幾個行人從他們身邊經過,目光飛快地掃過一行人,又迅速移開,步伐匆匆,像是連多看一眼都怕惹上麻煩。
失信者高地的外圍比林逸想像中更加破敗,那些房屋的牆面上隨處可見深淺不一的裂紋,有些甚至用木板或鐵皮打了粗糙的補釘,裂縫裡塞著乾苔蘚充當填縫劑。
街道上沒有鋪磚石,路面被踩得坑坑窪窪,積著幾灘暗褐色的泥水,散發出一股混合了塵土和腐敗有機物的氣味。
這種氣味不濃烈,但很頑固,像是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附著在鼻腔深處,怎麼都甩不掉。
現在隊伍里的四個人站在一條十字路口中央,腳下是被踩得發亮的泥土路面,四周偶爾有行人投來目光,但沒有人停留或搭話。
風王子最先打破了沉默,他扯了扯自己那件剛變換過顏色的法袍領口,低頭打量了一圈,又抬頭看了看遠處幾座瞭望塔上飄搖的燈火,嘖了一聲。
「所以咱們是就地解散,還是找個地方先落腳?」
林逸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周圍掃視了一圈,確認沒有人在刻意留意他們之後,才開口說:「分開效率更高。兩個人一組,分頭收集信息。明天傍晚還在這個路口碰頭,把各自得到的消息匯總。」
赫蒂點了點頭,她已經把寵物袋調整到了腰側最順手的位置,又檢查了一遍臉上的偽裝。
「我帶莉莉斯往北邊走。剛才過來的路上我看到遠處有一棟尖頂建築,從輪廓來看像是教堂改建的,應該還保留著一些舊時的公共職能。那種地方通常會有記載本地歷史或人口變遷的資料。「 莉莉斯站在她身側,沒有多說話,只是默默點了一下頭,表示同意。
風王子雙手插進袖口,歪了歪頭:「那你們可小心點。教堂那種地方,在新主人手裡還不知道變成了什麼樣子。萬一裡面住著幾個信奉新神的神棍,看到兩個漂亮姑娘上門,怕是會把你們當祭品給綁了。」
赫蒂白了他一眼:「你有這閒工夫操心我們,不如先想想自己怎麼藏好你那身少爺味。」
風王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表情困惑:「有嗎?我怎麼沒聞到。「
「那是你自己習慣了。」赫蒂懶得跟他繼續扯皮,朝莉莉斯招了招手,兩人便轉身沿著主路朝北走去。
赫蒂的步伐很快,莉莉斯跟在後面半步的距離,兩人的身形在昏暗的天光下很快就融入了街道的陰影之中。
等到赫蒂和莉莉斯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一個拐角之後,風王子收回目光,轉向林逸:「那你我呢?你選哪個方向?」
林逸的目光落在街道另一側,那邊有幾條狹窄的小巷從主路延伸出去,巷口掛著各式各樣的招牌,有的畫著酒杯,有的畫著一枚硬幣,還有的乾脆畫了一把刀和一隻眼睛。
招牌大多已經褪色發舊,邊角被風沙磨得圓鈍,但在傍晚昏黃的光線下依然能夠辨認出大致的含義。
「那邊。」林逸朝其中一條巷子偏了偏頭,「那種地方消息流動最快。」
風王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巷口掛著一塊木板招牌,上面用某種暗紅色的塗料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酒杯,杯口上方還飄著三縷表示熱氣的弧線。
招牌下方是一扇向內開的木門,門板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被歲月和手汗磨得油亮發黑,門縫裡隱約透出一點昏黃的光,夾雜著低沉的交談聲和偶爾爆發的粗啞大笑。 「酒吧?倒是個好去處。」風王子摸了摸下巴,表示贊同。
兩人穿過街道,朝著那條巷子走去。
巷子的入口很窄,寬度只夠兩個人並肩通過,兩側牆壁高聳,將本就稀薄的天光擋得更加昏暗。
腳下的路面從主路的硬土變成了大小不一的石板,石板之間的縫隙里填滿了黑乎乎的泥垢和幾片被踩扁的乾枯葉片。
空氣里的氣味也發生了變化,比主路上多了一絲麥芽發酵的酸甜和某種辛辣的香料氣息,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說不上喜歡但也並不討厭的醇厚味道。
林逸推開了那扇木門。
門軸發出了一聲短促而乾澀的吱呀,像是很久沒有被好好上過油。
隨著門扇向內敞開,裡面的景象也完整地展現在兩人面前。
這是一個規模不大的私人酒吧,空間大約相當於兩間普通民居打通後的面積,天花板很低,橫樑上懸掛著幾盞鐵皮罩子罩著的油燈,燈光昏黃而搖曳。
牆壁是用粗鑿的毛石砌成,沒有塗任何塗料,石縫之間塞著灰褐色的黏土作為填充,有些地方的黏土已經乾裂脫落,露出底下更大的空隙。
酒吧內部的布置很簡單,吧檯占據了一側牆壁的中央位置,是一塊厚實的深色木板,表面被無數人的手肘和杯底磨得光滑發亮。
吧檯後面立著一排木架子,上面擺著十幾個大小不一的陶罐和玻璃瓶,裡面盛著顏色各異的液體,有些澄澈透明,有些渾濁如泥漿。 吧檯前放著四張高腳凳,其中兩張正坐著人。
剩餘的室內空間裡散落著七八張矮桌,大多數桌子周圍都有客人。
這些人看上去大部分都是常年在野外奔波的那類角色,皮膚粗糙,衣料厚實,袖口和褲腳上沾著洗不掉的泥漬和暗色斑點。
幾個人的腰間鼓鼓囊囊的,雖然外面裹著長袍或外套,但走路的姿態和坐下來的習慣無不透露出那裡藏著武器。
這裡的客人加起來大約二十來個,分布在各個角落。
有的三五成群圍坐在一起壓低聲音交談,有的獨自一人占據一張桌子沉默地喝著杯中的液體,目光呆滯地望著某個虛無的焦點。
整個酒吧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汗味、酒氣、柴火煙氣和某種劣質薰香的味道,算不上好聞,但也並不讓人難以忍受。
林逸和風王子進門之後,有幾個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短暫地停留在兩人身上,又各自收了回去。
沒有任何人主動搭話或表現出特別的關注,這就是那種「來者不拒但也誰都信不過」的地方。
林逸走向吧檯,風王子跟在後面。
吧檯後面的酒保是個瘦高個子,顴骨高聳,臉頰凹陷,皮膚呈現出一種常年不見日光的蒼白。
他正用一塊灰撲撲的抹布擦拭一隻陶杯內部的水漬,那動作機械而重複,顯然已經做了成千上萬次。 看到兩人走近,他也懶得開口招呼,只是從吧檯下面摸出一張皮革材質的單子,隨手往檯面上一推。
那張單子的邊角已經捲曲,表面布滿了被反覆摺疊後留下的摺痕和污漬。
上面用某種深色墨水寫著酒水品類和對應的價格,字跡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漬暈開了,只能勉強辨認。
林逸低頭快速掃了一遍,單子上的酒水種類大概只有不到二十種,絕大多數都是標著本地釀造,原料一欄寫著各種聽都沒聽過的黑淵本土植物和動物素材,價格倒還算公道。
只有最底下那兩行寫著從外部渠道引進的酒,標價立刻翻了十多倍,後面還用小字注了一句「庫存有限,恕不講價」。
林逸沒有多糾結,他伸手指了指單子中段那個標註著「火龍之歌「的條目。
酒保瞥了一眼,轉身從身後架子上取下一個土黃色的陶罐,倒了大半杯暗紅色的液體出來,液體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白色泡沫,散發著一種辛辣而燥熱的氣味,像是把辣椒和某種烈性酒精混在一起後加熱過。
風王子則湊近單子看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在裡面來回逡巡了一圈,最終停在了一個標註為「灰沼原漿」的條目上。
那東西的原料一欄寫著「迷幻沼澤深層菌落提取物」,後面還附了一行小字「口感濃郁,非耐受者慎飲」。
風王子幾乎是立刻就被勾起了興趣,他朝酒保指了指那個條目,語氣裡帶著一種嘗鮮般的興致勃勃:「這個,來一杯。」
酒保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口。
他轉身從架子最底層摸出一個顏色發灰的小陶罐,倒出來的液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灰白色,質地濃稠,在杯壁內側緩慢流動的樣子看起來像是某種半固體的黏液。 風王子接過杯子,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但他天生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上來了,仰頭灌了一小口。
液體入口的瞬間,他的整張臉微微扭曲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上下滑動了一次才把那口液體咽下去。
他放下杯子,沉默了三秒鐘,然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從某種深水中浮上來換氣一樣。
「......這個味道,確實很獨特。」他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但語氣里居然帶著一種奇異的認可。
林逸沒有追問那是什麼味道,他已經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火龍之歌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時帶著一股灼燒般的辛辣,從舌尖一路蔓延到胃裡,像是在食道里點燃了一小簇火苗,但那股熱度並不讓人難受,反而在幾秒鐘之後轉化為一種溫和的暖意,擴散到四肢百骸。
他放下杯子,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呼吸,然後刻意讓肩膀鬆弛下來,靠在吧檯邊緣。
他的動作在旁人看來,就像是一個跑了長途後終於坐下來喝上一杯的普通旅人。
「最近生意不好做啊。」他隨口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吧檯周圍的幾個人聽到。
這句話像是一顆投入水面的石子,原本安靜的酒吧里很快泛起了一圈圈漣漪。
吧檯另一側坐著一個滿臉胡茬的壯漢,聽到這話,他重重地把手裡的杯子往檯面上一頓,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可不是嘛!「壯漢的聲音粗啞,帶著明顯的醉意,「以前跑一趟雷澤外圍,運氣好能撿到幾塊雷擊石,轉手就能換半個月的口糧。現在呢?雷澤那邊不知道發了什麼瘋,最近落雷的頻率亂得一塌糊塗,連那些老獵戶都不敢輕易靠近了。」 角落裡另一張桌子旁有人接話:「你還能提雷澤?龍脊山那邊才是真邪門。下午那陣動靜你們聽到了沒?上百條黑龍全飛起來了,那陣勢,我在這高地待了八年,頭一回見那麼大的場面。有人說是雷獸群打過來了,也有人說是黑龍內部起了爭鬥,反正什麼說法都有,沒一個靠譜的。」
「雷獸群打過來?「另一個方向傳來一聲嗤笑,「那玩意兒在雷澤里待得好好的,跑出來幹什麼?送死嗎?黑龍又不是吃素的。」
「誰知道呢。反正今天高地外圍巡邏的隊伍明顯加了好幾撥,連交易街那邊的關稅都漲了一成。」
「關稅漲了?那些商會的孫子還真會趁火打劫,啥事都能跟漲價扯上關係。」
「不然呢?人家拿錢養著高地上的那些護隊,不就是為了這時候派上用場的。你要是覺得貴,你倒是自己掏錢僱人護送你的貨啊。」
「去你的,我要是付得起那份錢,還在這兒跟你喝這種兌了水的破酒?」
幾句對話你來我往,雖然語氣粗糲帶著火氣,但並沒有什麼真正的敵意在裡面,更像是這些人在漫長而枯燥的生活中尋找一點發泄和消遣的方式。
林逸靜靜地聽著,偶爾舉起杯子喝上一口,沒有任何急切或追問的跡象。
他之前已經說過自己想說的那句話了,剩下的就只是等待這些閒聊在自然流動中帶出更多信息。
風王子坐在他旁邊也沒有插話,只是微微側著耳朵,把那些對話中提到的地名、人物和事件一一記在心裡。
喝酒的間隙,酒吧內的話題從龍脊山脈的異動逐漸轉到了更日常的事情上。
有人說交易街那邊新來了幾個商人,收材料的報價比原來的高了一成,但要求也苛刻了不少,品質差一點的直接不要。 有人說高地外圍南側最近出現了一些屍體,看裝束不像是本地人,也不像是流浪者那伙的,更像是某個不認識的勢力派過來的探子。
也有人在抱怨最近糧食的價格又漲了,因為通往外界的幾條安全路線最近都走不了
這些信息零零散散,彼此之間沒有直接的邏輯關聯,但林逸能夠從這些碎片中逐漸拼湊出這片區域當前的大致狀態。
龍脊山脈方向的騷動顯然已經驚動了高地里的不少勢力,從巡邏隊伍加強到關稅上漲,說明管理高地的上層力量正在對局勢變化做出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