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兩人離開之後，風王子坐到了林逸旁邊。
酒吧里依舊嘈雜，像一鍋被小火慢燉著的渾水，表面浮著油光，底下全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渣滓。
有人趴在桌上笑，有人靠在牆角睡，還有人明明已經喝得眼神渙散，卻仍舊死死攥著杯子，仿佛那裡面裝的是命。
黑淵從來不屬於安靜，失信者高地更是如此。
燈火昏黃，煙氣和酒氣混在一起，從天花板壓下來，壓得人呼吸都帶著一股辛辣的潮意。
風王子面前又多出來了幾杯酒，他剛才顯然沒忍住，又點了幾個「感興趣的新品」。
酒保把杯子端上來的時候，表情很微妙，像是尊敬，又像是憐憫，最後變成了一種「你自己選的，別怪我」的麻木。
黑淵這邊的酒味道實在是太過於奇特了，即使是風王子這種喝慣了美酒佳釀的人也忍不住點了一些感興趣的。
但是不得不說，這些酒如果不看原材料確實還能入口，但是看了眼原材料之後，還能入口的林逸表示你是這個。
他朝風王子豎起大拇指，臉上帶著一種「敬你是條漢子」的表情。
「你這是什麼眼神？」風王子瞥了他一眼，端起一杯泛著淡綠色泡沫的酒，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先是皺起，隨後又舒展開來，像是認命了，「不就是深淵苔蘚、腐骨花蜜，再加一點疑似活物的醱酵物嗎？黑淵嘛，能喝就行。」
「你剛才看的酒單上，還寫了『石蜥眼球分泌物』。」林逸提醒他。 石蜥眼球分泌物這玩意一般人可能不清楚，但是只要稍微了解一下鍊金術的都知曉這玩意的味道有多恐怖。
可以說，你去廁所里拿個杯子都比石蜥眼球分泌物這玩意乾淨。
風王子手一頓，隨即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那說明營養豐富。」
林逸沉默了一下，給出了男人之間的最高讚譽：「算你厲害。」
風王子得意地哼了一聲，仿佛得到了某種不得了的勳章。
他一口將那杯綠酒灌下去，下一秒，臉上的表情就像被誰從背後敲了一悶棍。
風王子強忍著沒有噴出來，喉結上下滾動，最後艱難地咽了下去，眼角都沁出一點生理性的淚花。
「怎麼樣？」林逸問。
「有種……被沼澤親吻的感覺。」風王子嘶啞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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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王子一邊聽，一邊把另一杯泛著藍光的酒液端了起來。
那杯酒很漂亮，藍得像被碾碎的夜光石，杯壁上還浮著一層細密的銀色光點。
可風王子顯然學乖了，他沒有急著喝，而是先低頭看了一眼酒單，臉色變了變，最後又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仰頭灌了下去。 然後，他的眼珠子直接冒起了藍光。
那藍光從瞳孔深處透出來，亮得毫不講理，像是兩顆嵌在眼眶裡的藍寶石，在昏暗的酒吧里格外扎眼。
周圍幾桌酒客原本還在各喝各的，這會兒都忍不住轉頭看了過來。
有人嘖嘖稱奇，有人掏出水晶板偷偷記錄，還有人似乎已經開始衡量這玩意兒能不能拿出去賣錢。
林逸瞥了他一眼，沒忍住笑了一聲：「你照照鏡子。」
「怎麼了？」風王子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銀鏡看了一眼，自己也愣住了，隨即哈哈笑出了聲，「好傢夥，這酒要是拿到奧數永恆星的酒吧里賣，光靠這個發光效果就能賣出天價。你信不信，那些老學究能給它寫出三篇論文，一篇研究發光機理，一篇分析元素構成，還有一篇專門討論『飲用後眼部發光對施法者夜視能力的潛在增益』。」
「聽你這麼說，他們該不會為了論文署名打起來。」
「肯定會的，最後再開一個跨星域研討會，主題叫《藍光酒液在低光環境下的戰術應用與倫理邊界》。」風王子越說越樂，眼睛亮得像兩盞小燈，「到時候我就在台下坐著，看他們一本正經地分析我這一口喝下去差點沒被嗆死的感覺。」
「那你記得回去的時候帶兩壇。」林逸端起自己那杯火龍之歌抿了一口，酒液入喉的灼熱感已經淡了不少，只剩下一種溫吞的暖意。
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像在胸腔里點了一盞小燈。
風王子還在照鏡子，左看右看，越看越滿意：「你說我這要是去黑夜獵場，是不是連照明術都省了？」
「你先把眼珠子裡的藍光消了再說。」 「不急，等會兒說不定還能當暗號用。」風王子眨了眨眼，藍光在昏暗中一閃一閃，活像一隻成精的螢火蟲。
林逸搖了搖頭，沒再管他。
他的目光越過風王子的肩膀，在酒吧里慢慢掃了一圈。
這裡是黑淵，是失信者高地，是連空氣都寫著「別信任何人」的地方。
可偏偏在這樣的地方，秩序又以一種扭曲的方式存在著。
三大勢力彼此制衡，小勢力在縫隙里求生，商會聯盟像一塊還算平整的石頭卡在泥潭中央，讓所有人都有了一個勉強能落腳的地方。
像是黑淵這種混亂的地方，其實勢力之間的平衡性也就越強，但自發混亂形成的秩序也容易重新跌入泥潭。
現在這三方勢力等於都是在走鋼絲，無論哪邊東風壓倒西風，到時候整個失信者高地又會重新陷入混亂。
林逸對此倒是沒有感覺到有多奇怪，畢竟這種事情林逸在之前的任務中也見多了，或者說如果哪一次任務非常一帆風順的話，林逸才會感覺到奇怪呢。
「不過罪血之子這玩意你打算怎麼找，看樣子，即使是本地勢力的人似乎也不太清楚。」風王子將口中最後一團泛著藍光的酒液咽了下去，打了個嗝，居然也帶出一縷藍煙。
他趕緊捂住嘴，生怕忍不住吐出來。
林逸看著他，沉默了兩秒，說：「你剛才要是噴出來，我可能就得考慮把你按進酒桶里洗一洗。」 「我又不是故意的。」風王子低聲嘟囔，「這酒太邪門了。」
「黑淵的東西哪有不邪門的。」林逸說，「罪血之子……先打聽。本地小勢力不清楚，說明這東西要麼被藏得很深，要麼本身就是一個禁忌。商會聯盟那邊消息雜，人也雜，只要出得起價，總能撬開一點縫。」
「至於另外的三大勢力，還是暫時別接觸，這三個勢力現在我感覺都有點問題。」林逸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任何的解釋，他只是直覺上感覺這三個勢力都不對勁。
對於一般人來說，直覺這種東西可能是錯的，但是對於林逸這種契約者而言，直覺遠比他們搜集到的證據要重要得多，不少契約者能夠從低階開始死裡逃生，靠的就是相信自己的直覺，畢竟直覺差的，早都已經死在低階了。
風王子放下鏡子，眼裡的藍光終於開始緩緩消退。
說真的，風王子也感覺暫時別跟那三個勢力接觸。
慈悲之主那群神棍就不用說了，一個個嘴上說著慈悲，眼裡卻像藏著鉤子，看你一眼都讓人覺得皮肉發緊。
大地教派現在自身難保，像一座地基被掏空的高塔，誰靠近都可能被塌下來的磚石砸死。
黃昏教派更是瘋得讓人摸不著頭腦，別人爭權奪利，他們不爭；別人搶地盤，他們也不搶。
風王子點頭，又看了一眼自己杯底殘留的藍色光點，忍不住感嘆：「你說黑淵這些人天天喝這種東西，怎麼還沒集體變異？」
「也許已經變異了，只是你看不出來。」林逸淡淡道。 風王子愣了一下，隨即認真地環顧四周。
風王子慢慢收回目光，表情嚴肅：「我覺得你說得對。」
「走吧。」林逸起身。
在風王子付完帳之後，林逸跟風王子站在酒吧門口吹了吹風，將身上的酒味吹得散了散，至於身體內的酒精，兩人暫時都沒有驅散掉，反而就跟兩個喝的微醺的酒鬼一樣，朝著商會聯盟的駐紮地走去。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高地特有的塵土和腐敗氣息，吹得兩人的衣袍獵獵作響。
風王子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滴淚，銀藍色的碎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你說赫蒂她們那邊怎麼樣了？」風王子隨口問了一句。
「以赫蒂的腦子，不會出事。」林逸沒有多擔心。
「也是。」風王子把手插進袖子裡，縮了縮脖子，「我就是有點好奇，她要是知道我們倆在這兒喝了一堆眼珠子發光的酒，會不會罵我們沒幹正事。」
「她會先問你為什麼沒給她帶一杯。」
「那不行，帶回去她喝了眼珠子發光，然後盯著我，我壓力太大。」
林逸笑了一聲，沒接話。 失信者高地的天色像一層髒兮兮的薄紗，罩在參差不齊的建築上。
遠處有火光，有叫罵，有不知道哪邊勢力的人在巡夜。
這裡的路不算寬，地面坑坑窪窪，偶爾還能看到乾涸的暗色痕跡。
風王子走得不快，像是真的被那幾杯酒灌出了幾分醉意。
林逸也沒有催他，只是保持著一種看似隨意、實則每一步都踩在可退可進位置上的節奏。
來到商會聯盟駐紮地的時候，門口有兩個護衛在，不過這兩個護衛一看林逸跟風王子的情況就沒有再看第二眼了。
兩人能夠喝酒，就代表兩人的經濟水平在失信者高地不算太差，但是兩人身上的衣服又是風塵僕僕的樣子，一看就是那種經常在外面跑的人。
商會聯盟裡面最多的就是林逸這種跑商，所以林逸跟風王子進入的時候，幾乎沒有遭到任何阻攔。
商會聯盟的大廳比外面亮堂得多，但也談不上多舒服。
石牆上嵌著一排排昏黃的油燈，燈焰被不知哪來的風扯得搖搖晃晃。
大廳里人來人往，有裹著斗篷的獨行客，有推著小車的貨商，有滿臉疲憊的護衛，也有坐在角落裡默默擦拭武器的人。
空氣里混著紙張、墨水、鐵鏽和汗水的味道，比起酒吧的辛辣，這裡更冷，更硬，更像一個把命和錢放在同一張桌上稱量的地方。 進入商會聯盟之後，林逸就發現，在一樓的大廳上放著一個跟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高科技顯示屏，在上面用虛空語寫著各種類型的任務，每一個人都可以上前接取任務。
那屏幕足有半人高，邊框鑲著一層暗銀色的金屬紋路，表面泛著幽幽的藍光，在周圍那些粗糲的石牆和昏黃油燈的映襯下，像是從另一個世界硬生生塞進來的異物。
屏幕上滾動著一行行文字，字體工整，排版清晰，跟酒吧里那張被水漬暈開的酒水單形成了鮮明對比。
林逸上前查看了一番，發現這個系統真的是非常簡單，屬於是你只要過來就可以自己註冊。
他在屏幕上點了幾下，填寫了一個簡單的登記信息，無非是「代號」和「大致活動區域」，連身份證明都不需要。
在黑淵，沒人會問你的真名，也沒人在乎你從哪來，只要你能幹活、能付錢，就是好客戶。
風王子湊在旁邊看，忍不住低聲說：「這要是在奧數永恆星，光註冊流程就能卡你三天。先是身份核驗，再是魔力評估，最後還要簽一份『本人已知曉任務風險並自願承擔一切後果』的聲明。」
「所以這裡不是奧數永恆星。」林逸一邊翻任務一邊說。
「確實。」風王子感嘆，「這裡連枕頭都沒有。」
在林逸註冊完畢之後，直接翻找任務，不得不說，商會聯盟的任務真的是五花八門，找東西的、送貨物的、護衛的、跟其他勢力交涉的……除了明面上沒有暗殺任務以外，其他任務幾乎都有。
有些任務後面標註了「已核驗」，有些則標著「待核驗」，還有一些掛了紅色的警示標記，後面跟著一行小字「高風險，不建議新人接取」。
林逸慢慢翻著，目光從一條條任務上掃過。 有找人尋找走失深淵獵犬的，獎勵少得可憐；有護送商隊穿過交易街的，備註里寫著「可能遭遇慈悲之主信徒傳教，建議自備耳塞」；有採集夜光菇的，要求採摘者不能有發光類疾病；還有翻譯古代石板的，報酬豐厚，但最後一行寫著「石板內容可能包含模因污染，閱讀時請保持清醒」。
黑淵的任務，連文字都透著一股「別隨便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