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點了點頭,拉過那張缺腿木桌旁的凳子坐下,語氣平淡:「我這次來,主要是為了打探一個消息。前段時間你們這邊附近似乎出現了一些問題,你都知道些什麼?」
小黎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她幾乎是本能地把那枚金幣往桌上一放,聲音都變了調:「不是,大人你就不能問點其他事嗎?不行錢我退給你吧。」
要知道關於黃昏教派的事情在失信者高地比瘟疫還讓人忌諱。
小黎沒爸沒媽能活到這麼大,靠的就是一雙眼睛會看人,兩條腿跑得快。
她太清楚什麼人能惹,什麼人不能惹。
黃昏教派那種瘋子,沾上一點邊都可能半夜被人堵在巷子裡,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林逸沒有為難她,只是從懷裡又掏出一袋金幣,隨手扔到了她面前。
袋子落在床上,沉甸甸地陷下去一塊,讓小黎的呼吸也忍不住停了一拍。
她盯著那袋金幣,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那袋金幣的份量,足夠她離開外城,去內城邊緣租一間有窗子的屋子,甚至足夠她幾個月不用站在巷口對陌生男人笑。
可她也知道,錢越重,事越險。 林逸沒給她太多猶豫的時間,緊接著又扔出第二袋。
兩袋金幣並排放在床上,黃澄澄的光從袋口縫隙里漏出來,把昏暗的屋子都映亮了幾分。
小黎的喉結動了動,她咬著下唇,掙扎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沒能敵過金錢的誘惑。
她飛快地把兩袋金幣攏到懷裡,又小跑著到門口,掀開布簾往外看了兩眼,確認巷子裡沒人注意這邊,才把門閂插上,連那扇破窗的帘子也拉得嚴嚴實實。
屋子一下子暗了下來。
外面若有人看見,多半也只會以為裡面開始「做生意」了。
外城的人不會多管閒事,尤其不會管一間亮著昏燈、關著門的小屋。
這裡每扇門後都有秘密,知道得太多的人,往往活不長。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們絕對不能說是我說的。」小黎壓著嗓子,聲音里還帶著一絲抖,「小女子我一個人,可承受不住黃昏教派那些瘋子。」
林逸點頭:「說吧。」
小黎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壯膽,然後才低聲開口:「應該是前天。我們這邊有一個黑診所,是巴里大叔開的。畢竟我們這些人窮,大勢力的醫師我們看不起,平日裡都是去巴里大叔那裡看病拿藥。」
「巴里大叔人挺好的。他不是什麼大醫師,聽說以前在內城給人家當過學徒,後來不知道犯了什麼事,被趕出來了。他醫術不算高明,可對我們這些人來說,已經是救命的人了。發燒、刀傷、爛瘡,他都看。有時候我們實在拿不出錢,他就擺擺手說下次再說。下次復下次,他也從來不追。」 小黎說到這裡,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了一下。
「當天晚上,我看到巴里大叔的診所突然被火燒了。我還以為是失火了,但是後面一打聽,才知道巴里大叔已經死了。據說好像是一些勢力乾的。如果你來我們這邊找黃昏教派的話,應該就是那群傢伙搞的。」
林逸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著她。
小黎被他看得有些發毛,又補了一句:「我也不清楚是不是黃昏教派弄的,但是……最近我們這邊鬧出大事的,就只有這件事了。」
「你確定是黃昏教派乾的?」林逸不動聲色地追問了一句。
小黎使勁點了點頭,又飛快地搖了搖頭,那對毛茸茸的狐耳在昏暗的光線里抖了兩下,顯然內心還在掙扎。
她咬了咬下唇,壓低聲音說:「我也不確定是不是他們,但是……巴里大叔那個人,平日裡跟誰都不結仇。他收費便宜,有時候我們這些人實在拿不出錢,他也就擺擺手說下次再說。你說,誰會去燒一個老好人的診所?」
「只有黃昏教派?」林逸問。
「只有他們才會幹這種沒道理的事。」小黎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像是怕隔牆有耳,「而且那天晚上,有人看到巷子口站著一個穿灰斗篷的人,臉遮得嚴嚴實實,就站在火光里看著,也不救火,也不喊人,就那麼看著。等火勢大了,他才轉身走了。你說正常人誰會這樣?」
風王子靠在牆邊,一直沒說話,此刻忽然插了一句:「那個穿灰斗篷的人,往哪個方向走的?」
小黎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轉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把視線收回來。
她猶豫了一下,指了指東面:「往廢巷那邊去了。就是……就是南邊那片廢巷子,平時沒人去的。」 林逸和風王子交換了一個眼神。
南邊廢巷,商會聯盟那條內部任務里提到過,失信者高地南側廢巷中出現了不明身份的屍體,這兩件事撞在了同一個地方。
商會聯盟給的任務文書上寫得很含糊,只說南側廢巷發現數具不明屍體,死因不明,身份不明。
當時林逸還覺怪,商會聯盟什麼時候開始關心外城的死人了?
現在看,不是關心死人,應該是知道了些其他消息,所以才找人給他們探路。
「巴里大叔的診所,現在還剩下什麼?」林逸問。
「什麼都沒了。」小黎搖搖頭,語氣里有一絲惋惜,「燒得乾乾淨淨。第二天商會聯盟的人來看了一眼,也沒說什麼就走了。我們這些人湊了點錢想把巴里大叔埋了,結果去了才發現,連骨頭都燒沒了,就剩一地的灰。後來還是有人從灰里翻出來一小塊沒燒化的銅牌,那是巴里大叔掛在診所門口的招牌。」
「那塊銅牌現在在哪?」
「在……在我這兒。」小黎猶豫了一下,從床底摸出一塊巴掌大的銅片,邊緣被高溫熔得捲曲發黑,中間還能勉強辨認出一個「醫」字的輪廓。
林逸接過來翻看了一遍,銅牌背面有一層極薄的灰白色殘留物,像是某種粉末在高溫下燒結後留下的痕跡。
他用指甲刮下一點,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怎麼了?」風王子問。 「是磷粉。」林逸將銅牌遞給他,「普通失火不會有這種殘留。有人提前在診所里撒了磷粉,火是從內部燒起來的,而且燒得極快。」
風王子接過銅牌聞了一下,臉色也沉了下來:「白磷,溫度高,燒得徹底,連骨頭都能燒成灰。這東西在黑淵不好弄,能弄到的人不多。」
林逸將銅牌還給小黎,摸著下巴思索著這些線索:「還有一件事,最近除了巴里大叔的事,南邊廢巷那邊有沒有什麼別的動靜?比如說,多了些生面孔,或者有人半夜在那邊進進出出?」
小黎攥著金幣,想了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有。大概四五天前,我有個姐妹晚上接客回來,路過廢巷那邊,看到幾個人抬著什麼東西往裡走。她說那些人穿著灰白色的袍子,胸口好像畫著什麼圖案,走路很慢,像是在念經。」
灰白色袍子,胸口有圖案。
慈悲之主。
林逸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你那個姐妹現在還在嗎?」
「不在了。」小黎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狐耳徹底貼在了頭頂,「第二天她就沒回來。我們以為她是接了遠客,過兩天就會回來。但是……到現在也沒見人。我去她常待的幾個地方找過,都沒找到。」
房間裡的空氣一下子沉了下來,風王子站直了身體,目光落在林逸臉上,等著他做決定。
「這些金幣屬於你了。」林逸說,「今天晚上你換個地方住,別回這裡了。如果有人問起你今天見過誰,就說你接了個外來的客人,喝多了睡了一覺,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小黎怔了一下,隨後用力的點了點頭,把金幣一枚不落地收進懷裡。 「大人,您是個好人。」
「身邊人你千萬要小心。」小黎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是用氣音在說,「我們之前有個姐妹,就莫名其妙地成了黃昏教派的人。要知道那個姐妹可是一直跟我們形影不離的,吃在一起,睡在一起,接客也常常搭伴。我們誰都沒看出她有什麼不對勁。前一天晚上她還跟我抱怨說想攢錢去內城邊緣租個小鋪子賣花。」
「第二天早上她整個人燒得跟火把一樣,衝進了商會聯盟的分部。商會聯盟門口那幾個護衛都沒攔住,一槍打在她肩膀上,她連停都沒停,就那麼衝進去了。」
小黎的聲音抖得厲害,手指把床板摳得吱吱響。
「後來分會所塌了半邊,死了好多人。我們幾個姐妹被叫去認屍,燒得都看不出人形了,最後還是靠她腳踝上那根紅繩認出來的。那根紅繩還是我給她編的,她說戴著好看,一直沒摘過。」
林逸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那個姐妹,在出事之前,有沒有接觸過什麼特別的人?比如新來的客人,或者突然對她特別好的人?」
小黎想了半天,最後猶猶豫豫地說:「好像……有一個。她說那陣子接了一個客人,每次都給很多錢,也不做別的,就讓她坐在屋裡說話。她說那人穿著很講究,不像外城的人,說話也斯文,問她信不信命。她當時當笑話講給我們聽,說有錢人的腦子就是奇怪,花錢找人聊天。我們也沒當回事。」
「那人長什麼樣?」
「她沒說。」小黎搖了搖頭,狐耳跟著晃了晃,「就說是個男的,聲音很好聽,手上戴著一枚銀戒指,上面刻著什麼東西,她沒看清。」
銀戒指。
林逸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又看了風王子一眼。
風王子微微點頭,表示記住了。 「您是個好人,可千萬別死。」小黎最後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點擔憂。
她顯然也沒想到林逸居然真的把錢給了她,兩袋金幣夠她花很久。
在外城,錢就是命,願意把命分給別人的人,在她看來不是傻子就是好人,林逸不太像傻子。
林逸推開門,外面的夜風一下子灌了進來,帶著巷子裡那股洗不掉的腐朽氣息。
風王子跟在他身後走出低矮的房屋,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外走。
巷口那幾個獸人族少女還在,百無聊賴地晃著腿。
看到林逸和風王子出來,她們只是懶洋洋地瞟了一眼,又各自轉過頭去。
「客人要是滿意,下次也可以來找我們。」貓耳姑娘打了個哈欠,聲音黏糊糊的,像是說了太多次已經懶得再投入什麼感情。
林逸跟風王子從街角離開之後,並沒有前往其他地方,而是來到了一處高處。
那是一棟半塌的鐘樓殘骸,原先應該屬於某個舊時代的公共建築,如今只剩下四根石柱和頂部幾塊勉強搭在一起的橫樑。
石柱的表面布滿深淺不一的裂紋,裂縫裡塞滿了黑色的乾苔和不知名昆蟲蛻下的空殼,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屑。
鐘樓內部早就被搬空了,連銅鐘的掛鉤都被撬走,只剩下一圈鏽跡斑斑的鐵箍嵌在頂部的橫樑上。 從那裡望出去,整片街區盡收眼底。
小黎她們所在的巷口、街角,以及周圍幾條窄巷的動靜全都一覽無餘。
隨著時間的推移,天色像一層浸了油的厚布罩在高地上空,遠處的瞭望塔燈火在霧氣里暈開,變成一團團模糊的黃斑。
街道上的積水反射著那些光斑,亮一片暗一片,像是有人把碎鏡子撒在了泥地里。
偶爾有行人從巷口走過,影子被兩側的土牆擠成一條細長的黑線,一眨眼就沒了。
風王子蹲在殘牆後面,雙手輕輕一吹,一道風無聲地旋轉出去。
那風貼著屋檐、牆根和地面的縫隙遊走,像一條透明的蛇,穿過街巷,繞過拐角,將下方幾個女子說話的聲音一一卷了回來。
這是風王子自己用風元素摸索出來的法術,戰鬥的時候用處不大,但是在眼下這種需要監視的時候效果就非常明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