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黎，這一次性接了兩個人的活，怎麼樣，掙得多不多？」
「嗨，別提了，兩個窮鬼，好在兩個人長得都還不錯，怎麼著我也不算吃虧。」
「嘿，你個小妮子，說你胖你還喘上了。」
幾個人的聲音從風裡傳來，聲音並不算特別的清晰，但每一個字都能聽清，不用了風王子的監聽。
小黎的聲音跟其他幾個女子打鬧的聲音混在一起，內容翻來覆去無非是些沒營養的葷話和互相調侃。
誰接了什麼客、誰藏了私房錢、誰看上了哪個跑商的常客，諸如此類。
一個貓耳姑娘說前天來了個半精靈，出手大方但身上有股洗不掉的霉味；另一個狼尾少女抱怨最近交易街的關稅漲了，連買塊肥皂都要多掏兩個銅板。
小黎的聲音混在裡面，罵了一句「你才窮鬼」，又笑了兩聲，語氣跟之前在屋子裡那副戰戰兢兢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她甚至主動講了一個黃段子，引得旁邊幾個姑娘笑成一團，笑聲在風裡被攪得斷斷續續。
風王子蹲在殘牆後面，起初聽得時候還饒有興致，但聽了半晌之後，風王子臉上那點看熱鬧的神色漸漸淡了。
聽到後面，風王子都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他把聲音稍微調小了一些，回頭看了一眼林逸。 林逸靠在一根斜撐的木樑上，閉著眼，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聽。
鐘樓殘骸的陰影把他的身形遮去大半，只有一隻手從袍子下露出來。
「我說醫師，你確定這群人真的會有人盯著嗎？」風王子的聲音聽上去有點疲憊，主要是他一直維持這個法術確實有點累人，「我怎麼感覺有點不靠譜呢？聽了半天全是些沒用的東西。」
林逸沒有睜眼，只是問了一句：「如果你是一個普通人，在你幹活的地方突然出現了疑似恐怖組織的存在，你第一反應是什麼？」
「那我肯定是跑路啊。」風王子翻了個白眼，「我就是個臭打工的，沒必要把命搭上吧。換個地方照樣接客，這地方又不是只有這一條街。」
「你看，這種事你都知道。」林逸終於睜開眼，目光落在下方那片昏黃的燈火上，「那麼你認為，這群在黑淵裡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的底層人，會不知道？」
風王子愣住了，他把風元素的感知範圍稍微擴大了一些，仔細聽著下方巷口傳來的每一句話。
小黎和那幾個姑娘還在閒聊，話題已經從客人轉到了晚飯吃什麼，一個說想吃隔壁街的烤蜥蜴串，另一個嫌貴，說不如去買幾塊干餅對付一頓。
「不對。」風王子的表情慢慢變了，「如果我是剛剛那群女的，我肯定不在這裡繼續幹了。皮肉生意這種事情，去哪裡都能幹，沒有必要繼續待在這裡。」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後背忽然一陣發涼。
他想起自己跟著林逸走進那片街區時，巷口那幾個女子看向他的眼神。
懶洋洋的，帶著一種熟練的討好，眼尾掃過來的時候連停留都不帶停留的。 當時他以為那只是底層人討生活的麻木，現在再想，那種「熟練」本身就不對勁。
一個剛死了鄰居、死了同行姐妹的地方，她們怎麼能那麼快就恢復如常？一個連沒招惹過人的老醫師都被燒成灰的地方，她們怎麼還有心思繼續待在這裡？
風王子把風元素重新收束回來，這一次他留了個心眼，沒有隻盯著小黎一群體。
他把感知分成了幾股，分別貼著巷口、街角、幾個攤位的牆根走，像幾根看不見的觸鬚在整片街區的皮膚下面遊走。
巷口北側，一個賣乾果的攤子後面，那個佝僂著背的老頭正一顆一顆地把壞掉的水果挑出來扔掉，偶爾抬眼掃一下街道，目光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巷口南側，一個靠著牆根打盹的醉漢，懷裡抱著一隻空酒瓶，鼾聲粗重。
「別擔心，我們剛剛只是扮演了一個打探消息的人，對方應該沒有起太大疑心。」林逸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重新拿起瞭望遠鏡，對準了下方街道上零星的幾個行人，「就看看這裡面到底誰有問題了。」
說句實話，在走到那個街道之後，林逸就感覺到這裡的情況不對勁。
根本不像是一個恐怖組織襲擊過的地方，行人太多了。
黃昏教派燒死了一個老醫師，按常理來說，這種街區至少要有三分之一的人搬走，剩下的也該人心惶惶。
但實際情況是，巷口的生意照做，醉漢照躺，酒吧照開，仿佛巴里大叔的死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所以林逸乾脆將計就計，將自己扮演成了商會聯盟過來刺探情報的人，看看能不能將背後的人給調出來。 他在小黎面前刻意表現出了「調查者」的姿態，問得詳細，給錢爽快，走的時候還特意在巷口多停留了幾秒，讓該看到的人都看到。
風王子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把風元素的感知範圍又擴大了一些。
他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個早就布置好的陷井，而他自己居然完全沒有察覺。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
風王子幾乎要打瞌睡的時候，他忽然直起了身子。
雙手迅速畫圓，將風元素收束到一處，把音量放大了數倍。
一個聲音從風裡清晰地傳了出來，這個聲音磁性很足，不疾不徐，像是某種常年練聲的人才能擁有的音色，每一個字的尾音都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感。
風王子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只覺得那個聲音聽起來讓一些煩惱似乎都消散了。
「今天收成怎麼樣？」
聲音是從小黎她們那條巷子的巷口方向傳來的。
風王子把風元素的感知畫面在腦子裡補全，能「看到」一個穿斗篷的男人站在巷口的陰影里，身形頎長，斗篷的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抬起來，在斗篷的領口處鬆了松，動作很隨意，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巷口的幾個姑娘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了笑。
貓耳姑娘第一個迎上去，尾巴搖得飛快：「哎喲，大人，好些日子沒見了，還以為您把我們給忘了呢。」
「怎麼會。」男人的聲音帶著笑意，語氣溫和得不像是在這種地方跟這種人說這種話，「最近忙，抽不開身。你們呢，生意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混口飯吃唄。」狼尾少女湊過來，半真半假地抱怨，「您要是多來幾趟，我們也不至於天天啃干餅。」
男人笑了一聲，那笑聲低低的，風王子捕捉到了其中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大人看著小孩子在泥巴里打滾，既覺得好笑，又覺得可憐。
「小黎呢？」
「在屋裡呢，剛接了個客，歇著呢。」貓耳姑娘朝身後努了努嘴。
男人點了點頭，抬腳往巷子裡走。
幾個姑娘自動讓開了一條路，沒有人攔他，也沒有人問他要去幹什麼。
那種自然而然的順從讓風王子的眉頭皺了一下，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就是覺得這些姑娘對這個男人的態度跟對普通客人不一樣。
男人走到小黎的屋門前，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去了。 風王子的風元素跟著他鑽了進去，但只能捕捉到聲音，看不到畫面。
他聽到小黎從床上坐起來的聲音，床板吱呀響了一下。
然後是她帶著一點慌亂的聲音：「大人，您、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男人在屋裡走了兩步，腳步很輕，「今天有沒有人來找過你？」
小黎沉默了幾秒，風王子能聽到她的呼吸變重了，像是在猶豫。
「有。」她最終說，「兩個人，問了一些這裡的事。」
「問了多少？」
「就是……問巴里大叔的事。」小黎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回憶什麼讓她很不舒服的東西。
「看上去好像是過來調查巴里大叔死因的，我也不敢得罪，所以把我知道的一些事情都給它們說了。」
「好。」男人說了一個字。
風王子聽到有金屬磕碰的細微聲響，像是戒指碰到了什麼硬的東西，「對了，對方給錢了嗎？」
「窮逼兩個，就給了我一枚金幣，我還是頭一次見到打探消息只給這麼點金幣的人呢。」小黎在這個時候並沒有把實話說出來，只是說自己收了一枚金幣。 「既然如此，那錢你就收著吧。」
聽到這話，小黎不由的面上一喜。
這個男人是這一片區域的小頭目，她們賺的錢都要給人家分成，所以小黎才會故意撒謊。
男人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小黎跟在後面，站在門口目送他。
風王子重新把感知攏到巷口，聽到那個男人對幾個姑娘說了句什麼，語調輕鬆，像是道別。
就在幾個姑娘嬉笑著重新散開的時候，男人忽然又開口了。
「萬物終將歸於平靜。」
聲音不大，但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所有打鬧的聲音同時消失了。
風王子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幾個姑娘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得完全一致，長、緩、穩，像是有一個人在無聲地數著拍子。
小黎的腳步聲也從屋裡消失了，她應該還站在門口，但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過了兩秒，小黎的聲音響起，語氣平直，毫無起伏，像是另一個人在借她的嗓子說話：「剛剛有人過來打探消息了嗎？」
「有，從對方的打扮來看，應該是商會聯盟的人，他們還給了我一筆錢財讓我不要說出去。」小黎機械的聲音從風元素裡面傳來。 「多少錢？」
「兩袋金幣。」
「好，到時候記得上交作為教會的經費。」
風王子此刻終於相信了林逸所說的話，後背一陣發涼。
「算是這一趟人，已經是第幾波了。」
「已經是第三波人了，我已經將他們全部都吸引到了南區那具被獻祭的屍體處，相信到時候主教大人會收拾掉它們的。」
「可以，那麼你們就繼續在這裡工作吧，記得將收穫的錢財全部都上交，最近教會手頭也不寬裕，被圍剿之後好多生意都做不成了。」
「是。」
說完這句話，男子就離開了。
風王子把風元素延伸到巷口之外，看到那個穿斗篷的身影沿著街道往北走，他走了大約二三十步，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然後身影就消失了。
巷口這邊，安靜維持了幾秒，然後幾名少女的聲音突然傳了過來。
「哎，那爺走了？」 「走了吧。」
「小黎，你剛跟他說什麼呢？」
「沒什麼，問了問今天接了幾個客。」
「嘖，人家問你接了幾個客你也要匯報，你當他是你爹呢。」
「沒招啊，誰讓人負責這一塊呢，你們的抽成咋說？」
「別提了，我到現在還沒開張呢，到時候再說吧。」
幾個人嬉戲打鬧的聲音重新傳來，她們似乎完全忘記了剛剛的情況。
貓耳姑娘又開始抱怨烤蜥蜴串太貴，狼尾少女開始哼一首走調的歌，小黎的聲音也重新混了進去，像是中間那一段機械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風王子撤銷了風元素，臉色很難看。
「臥槽，這麼陰？」他罵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後怕，「我剛剛完全沒看出來，那男的到底什麼來頭？」
「我估計，她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黃昏教會的人。」林逸將望遠鏡收好，從殘牆後面站起來，拍了拍衣角上的灰，「恐怕，黃昏教會裡面有一個十分擅長心靈能力的洗腦大師，這種暗示能力確實厲害。」
林逸可以肯定，之前小黎說的話是發自內心的，她當時確實對於黃昏教派心生恐懼。 現在看來，這個街區的人已經全部被黃昏教會的人給洗腦了，只是她們自己還不清楚自己已經成為了黃昏教會的人而已。
「艹，那還去不去南區了？」風王子決定了，回去之後一定要購買一些針對心靈攻擊的道具，洗腦這玩意確實有點太恐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