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王子又往巷口方向瞟了一眼,那幾個姑娘還在昏黃燈火下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笑聲軟綿綿的,被夜風一吹就散了,聽著跟尋常外城街角沒什麼兩樣。
可風王子現在再看她們,總覺得那笑聲底下壓著什麼東西,像一層薄冰蓋在深水上,冰面看著平,底下卻是黑的。
「走吧。」林逸把望遠鏡收進背包,從鐘樓里走出來,「別看了,再看也看不出花來。」
風王子快步跟上,一邊走一邊壓著嗓子說:「我現在看誰都像黃昏教派。剛才那個賣乾果的老頭,你說他會不會也是?還有那個醉漢,躺那兒半天沒動,是不是在裝睡?」
「你要是再這麼疑神疑鬼,今晚就不用睡了。」林逸頭也不回。
「我本來就沒打算睡。」風王子嘟囔了一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咱們現在去哪兒?外城我是不想待了,鬼知道剛才那男的有沒有在附近留眼線。萬一他前腳走,後腳就叫人摸回來,咱們倆住那種破屋子,連個像樣的門閂都沒有。」
林逸沿著來時的窄巷往外走,兩側的房屋大多黑著燈,偶爾有一兩扇窗透出昏黃的光,映出裡面模糊的人影。
那些人影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在屋裡來回走動,看起來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底層住戶。
可林逸心裡清楚,這片街區已經不正常了。
這片外城早就被黃昏教派滲透成了篩子,他們發展教徒的方式極其隱蔽,甚至可能連被發展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教徒。
平時照常生活,照常做生意,照常接客,只有在特定的人說出特定的話之後,才會像被按下開關一樣進入另一種狀態。
這種心靈暗示的手段,比直接洗腦更可怕。 直接洗腦會留下痕跡,人會變得呆滯、機械、不合常理,容易被周圍人發現。
但這種暗示不一樣,它只植入一個觸發條件,平時完全不影響宿主的正常行為,甚至宿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腦子裡多了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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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需要的時候,一句話、一個手勢、一個眼神,就能把人變成另一個人。
林逸想到這兒,腳步微微一頓。
「怎麼了?」風王子立刻警覺起來,手已經縮進袖口,指尖扣住了一枚法術捲軸。
「沒事。」林逸繼續往前走,「我在想,黃昏教派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心靈控制類的法術在虛空里不算罕見,但通常都有距離、人數、持續時間的限制。那個男人同時控制這麼多人,還能讓她們事後完全不記得,這種規模和精細度,已經超出普通七階心靈術士的範疇了。」
風王子跟在他側後方,聞言皺了皺眉:「你的意思是,他們背後可能不是人?」
「可能是古神,可能是某種心靈系的虛空生物,也可能是某件深淵類的道具。」林逸說,「但不管是什麼,商會聯盟和另外兩大勢力肯定都有應對手段。否則黃昏教派早就把整個失信者高地洗成自己家了,沒必要還躲躲藏藏搞破壞。」
「有道理。」風王子點了點頭,隨即又苦了臉,「可他們有手段是他們的事,咱們倆現在什麼都沒有。我回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買幾件心靈防護道具,洗腦這玩意太陰了,挨一刀還能躲,被人改了腦子,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林逸瞥了他一眼:「你現在知道怕了?白天在酒吧喝那些亂七八糟的酒,膽子不是挺大的嗎?」
「那能一樣嗎?」風王子梗著脖子,「酒里有毒我認了,大不了拉幾天肚子。」
兩人說話間已經穿出了外城最密集的那片窄巷,前方是一條稍寬些的橫街,路面從坑窪的泥土變成了碎石鋪就的硬地,兩側的房屋也從低矮破敗的棚戶逐漸過渡為帶院牆的石屋。 街上的行人比外城少了許多,偶爾有幾個人匆匆走過。
再往前走了大約一刻鐘,一道橫跨街道的鐵柵欄出現在視野盡頭。
柵欄後面是一條筆直的石板路,直通內城方向,路兩側每隔十幾步就有一盞路燈,燈火連成兩條平行的光帶,延伸到視野深處。
這裡是外城與內城的交界處,也是商會聯盟控制範圍的邊緣。
「站住,通行證。」最左側的護衛抬手攔住了兩人,聲音乾脆利落,沒有外城那種懶散和敷衍。
林逸從懷中摸出那張商會聯盟的卡片,遞了過去。
護衛接過卡片,在崗亭窗口的感應板上貼了一下,一道微弱的藍光掃過卡面,隨即崗亭里傳來一聲短促的蜂鳴。
護衛低頭看了一眼感應板上的顯示,臉上的表情立刻緩和了幾分,雙手將卡片遞還。
「高級會員,可以通行。兩位請進。」
風王子在旁邊挑了挑眉,低聲嘀咕:「高級會員?咱們什麼時候升的級?」
「交情報的時候自動升的。」林逸把卡片收回懷裡,邁步穿過柵欄,「商會聯盟對有用的人一向大方。」
風王子跟上去,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護衛,發現他們又恢復了剛才那種目不斜視的姿態,仿佛剛才的恭敬只是一瞬的錯覺。 「你說他們裡面會不會也有黃昏教派的人?」風王子壓低聲音。
林逸腳步未停:「有可能。但內城的檢查比外城嚴得多,心靈暗示的觸發條件也需要特定的人來激活,不是隨便誰都能發動。只要別在他們面前提那幾個關鍵詞,一般不會有事。」
「那幾個關鍵詞是什麼?」
「不知道。」林逸說,「但『萬物終將歸於平靜』肯定算一個。」
風王子默默把這句話記在心裡,決定以後聽到類似的句子就立刻捂住耳朵。
兩人沿著內城的主路繼續前行。
內城的街道比外城寬闊得多,街上的行人雖然不多,但看起來都比外城那些人從容,衣著也整潔不少。
偶爾有巡邏隊從身邊經過,四人一組,鎧甲鋥亮,步伐整齊,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角落。
風王子走在這樣的街道上,繃緊的肩膀終於鬆了幾分。
「這才像個人住的地方。」他呼出一口氣,「外城那鬼地方,我總覺得連空氣里都飄著瘋味。」
兩人穿過廣場,走上商會聯盟總部的石階。
門口的守衛認出了林逸,沒有多問,直接放行。 一樓大廳比林逸剛來的時候安靜了許多,油燈調暗了一半。
大部分櫃檯已經關閉,只有最裡面的一張還亮著燈,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年輕的男子,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商會制服,頭髮有些亂,正用手撐著下巴打瞌睡。
林逸走到櫃檯前,抬手敲了敲台面。
「篤、篤。」
年輕男子猛地一激靈,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一下,手忙腳亂地扶住差點滑落的刻錄筆,揉了揉眼睛才抬起頭來。
他看上去二十出頭,面容清瘦,眼下掛著兩個明顯的青黑眼圈,顯然是被臨時抓來值夜班的。
「抱歉,請問先生需要些什麼?」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醒一些,但尾音還是帶著一絲沒睡醒的沙啞。
「交任務。」林逸沒有報編號,只是把那張商會聯盟的卡片放在了櫃檯上。
年輕男子低頭看了一眼卡片,愣了一瞬。
他伸手拿起卡片,翻到背面,看到上面那行只有內部人員才能辨認的暗記之後,臉上的困意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手在櫃檯下方某個位置按了一下。
一層半透明的護盾升起,外面大廳的微光和人聲瞬間被隔絕,只剩下護盾內部細微的氣流聲。 「先生,現在可以說了。」年輕男子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帶著一種努力克制的緊張。
「第三個任務,關於黃昏教派的。」林逸說。
年輕男子正在記錄的手明顯抖了一下,刻錄筆在感應板上劃出一道歪斜的痕跡。
他深吸了一口氣,飛快地把那道痕跡擦掉,重新落筆。
「抱歉,您繼續說。」
林逸看著他發白的指節,心裡對這個組織的威懾力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連商會聯盟內部的人,光是聽到「黃昏教派」四個字都能緊張成這樣,可見這個組織在失信者高地的凶名已經到了什麼程度。
「經過查明,外城突然被焚毀的診所後面確實有黃昏教派的影子。」林逸斟酌著措辭,只說出了最關鍵的一部分,「對方應該已經將那一片區域發展成了自己的地盤,但手法極其隱蔽,被控制的人平時與常人無異,只有在特定條件下才會被觸發。」
年輕男子一邊記錄一邊點頭,寫到一半忽然停住,抬頭看了林逸一眼:「您說……被控制的人平時與常人無異?」
「對。」林逸說,「他們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控制了。」
年輕男子的喉結上下動了動,低頭繼續記錄,但筆尖明顯比剛才更用力了。
林逸說完之後,年輕男子從抽屜里取出一枚三角體形狀的骰子,放在桌面上。 那骰子通體漆黑,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細小符文,在燈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微光。
他盯著骰子看了幾秒鐘,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骰子安靜地立在桌面上,沒有旋轉,沒有傾斜,符文的光芒也穩定不變。
年輕男子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
「很好,沒有問題。」他把骰子收回抽屜,重新看向林逸,「請問先生,您看到對方的真容了嗎?」
「沒有。」林逸搖頭,「對方似乎在說了某一句話之後,周圍的人一個個就變得跟木偶一樣。我沒敢靠近,只在外圍觀察了一段時間就撤了。」
「您這麼做非常明智。」年輕男子的語氣里多了一絲真誠的敬佩,「以後遇到黃昏教派的人,能躲多遠就躲多遠。他們那些人……跟咱們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快速地將任務記錄整理完畢,又補了幾行加密注釋,然後按下櫃檯側面的一個按鈕。
護盾緩緩消散,大廳的聲音重新涌了回來。
「獎勵經過驗證之後就可以給您,大概需要幾個小時。」年輕男子說,「到時候您憑卡片來領取就行。」
「可以。」林逸點了點頭,「不過這段時間能給我安排一個房間嗎?這一次的任務有點費神。」
「當然。」年輕男子立刻答道,語氣里甚至帶著一點受寵若驚,「您現在已經是我們商會聯盟的珍貴會員,自然享有該權益。三樓還有空房,這是門卡,您現在就可以去休息。」 他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張暗銀色的門卡,雙手遞給林逸。
能夠在黃昏教派手中全身而退的人,在他看來已經不是普通人了,這種人能不得罪就不得罪,能交好就交好。
林逸接過門卡,道了聲謝,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風王子跟在後面,經過櫃檯時朝年輕男子揮了揮手,那年輕男子連忙點頭致意,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才坐回椅子上。
三樓走廊很安靜,腳下的氈毯吸收了大部分腳步聲。
林逸找到十七號房,將門卡貼在門鎖上,一道微光閃過,門鎖發出一聲輕響。
他推門而入,風王子緊隨其後。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一床一桌兩椅,靠牆立著一排深色木櫃,窗上掛著雙層厚簾,將外面的夜色和燈火完全隔絕開來。
桌上放著一隻銅壺和兩隻倒扣的陶杯,壺身還微微冒著熱氣,顯然是在他們上樓之前就備好的。
床上的被褥疊得整齊,摸上去乾燥柔軟,帶著一股淡淡的消毒味。
風王子一進門便徑直撲到床上,整個人仰面陷進被褥里,發出一聲悶悶的感嘆:「我的天,終於有張像樣的床了。」 林逸沒理他,走到窗邊掀開簾角往外看了一眼。
窗戶正對著商會聯盟的內院,下方是一片被高牆圍攏的空地,幾盞高杆燈掛在牆頭,將院子照得通明。
從三樓望出去,院牆外的街道只能看到窄窄一線,燈火稀疏,行人幾乎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