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這環境要是放以前，我估計我看都不會看一眼，現在居然感覺還不錯，真是我自己都沒有想到。」風王子走到衛生間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發現牆上嵌著一塊巴掌大的火晶石，旁邊還立著一隻銅製的水閥。
他擰開閥門，熱水從頭頂的銅管里淌下來，在石板地面上濺起細密的水花。
這對於跑了一整天的兩人來說，確實是個意外之喜。
「早點休息吧，今天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林逸站在窗邊，掀開厚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商會聯盟內院的高杆燈將院子照得通明，但院牆之外的街道只能看到窄窄一線，燈火稀疏，行人幾乎絕跡。黑淵當中從來沒有絕對安全的環境。
別看失信者高地看著大，有商會聯盟和三大勢力維持秩序，但如果真的運氣不好，可能下一秒就會碰到滅世族群的遷移，然後整片高地在一夜之間被踏成平地。
這種事在黑淵的歷史上不是沒有發生過，而且不止一次。
「好，那我先休息了。」風王子點了點頭，快速沖洗了一下，濕著頭髮就從衛生間裡出來，一頭栽到床上，幾乎是腦袋剛沾枕頭就沒了動靜。
在黑淵這種環境，沒有人守夜確實跟找死沒什麼兩樣。
林逸將厚簾重新拉好，只留了一道極窄的縫隙用來觀察外面的動靜。
他坐到窗邊的木椅上，從背包里取出一塊模型道具。
那是一截仿製的小型血管，外面裹著三層不同顏色的膠質皮層，用來摹擬肌肉、筋膜與表皮。 他捏著縫合針，開始練習血管吻合手法。
針尖穿過模擬皮層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房間裡幾不可聞。
雖然說現在有了治療術之後，林逸很少會使用正規的醫療手段，但治療術歸治療術，自己吃飯的手法還是不能落下的。
這種練習在輪迴樂園當中其實已經很少有人會去做，大部分契約者一旦擁有了治療術，就徹底放棄了傳統醫術的鑽研，畢竟治療術一個念頭就能解決的問題，何必再費時費力地去穿針引線。
但林逸始終覺得，治療術雖好，卻有一個致命的局限，那就是需要施法。
如果真的遇到了需要被禁止施法的場景，治療術就成了擺設。
那時候，手裡能有一根縫合針、一卷止血繃帶，可能就是從生到死的距離。
他縫合完最後一層，用指尖輕輕按壓了一下縫合處，確認沒有氣泡殘留，才將道具收進背包。
窗外的燈火在霧氣中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斑，遠處瞭望塔上的火把每隔十幾秒就會被夜風吹得搖晃一下，在牆壁上投下動盪不定的影子。
大約又過了一個小時，林逸準備練習另一種縫合手法血管吻合。
這種手法在戰場上救治動脈破裂的傷員時至關重要，一旦吻合不好，血液滲漏會在幾分鐘內形成致命的血腫。
他剛穿好第一針，一道不同尋常的火光映入了他的眼帘。 林逸放下手中的縫合針，起身走到窗邊，將厚簾掀開一道窄縫。
失信者高地外城的南側，大片火光正沖天而起。
那火焰與普通失火截然不同，顏色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暗橙色，蔓延速度極快，幾乎是在幾個呼吸之間就從一處屋頂跳到了相鄰的三四棟建築上。
火光照亮了半個南區的夜空，連內城邊緣的街道都被映上了一層跳動的暖色。
「磷火。」
白磷在空氣中自燃的特性被利用到了極致，再配合某種助燃劑，火焰就會沿著預設的路線自行蔓延。
林逸將厚簾重新拉上，回到椅子旁坐下。
南區方向傳來的嘈雜聲被雙層厚簾隔絕了大半，只剩下低沉的轟鳴聲在牆壁間迴蕩。
火勢正在向南區腹地推進，速度比預想的更快，但蔓延方向主要集中在外城的棚戶區，內城邊緣的隔離帶有商會聯盟的巡邏隊駐守，暫時沒有被波及的跡象。
「好傢夥，手筆這麼大嗎？」
商會聯盟派出去調查南區的三波人，全都成了這場獻祭的祭品。
「怎麼了？」風王子被外面的動靜驚醒了，從床上坐起來，銀藍色的碎發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向了枕邊的法術捲軸。 「沒事，南區那邊出事了。」林逸轉頭看了他一眼，「黃昏教派把過去調查的人一鍋端了。火勢還在蔓延，但暫時沒有往內城方向來。繼續休息，明天早上再看。」
風王子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又一頭栽回枕頭裡：「行，那你繼續守，我接著睡。」
他的聲音含混不清，尾音還沒落下，呼吸就已經重新變得綿長。
林逸在心裡默默復盤了一遍黃昏教派的行為模式，先用心靈暗示控制外城居民，以「街坊鄰居」的身份作為天然掩護；再將調查人員引到南區獻祭，藉此完成某種儀式；最後縱火焚燒現場，抹去所有痕跡。
這個組織在商會聯盟的圍剿下存活了這麼多年，期間不知道已經重複過多少次這樣的流程。
每一次被「徹底剷除」之後，過不了多久就會像野草一樣重新冒出來，而且每一次重新出現的位置都不一樣，成員組成也截然不同。
這種組織形態，與其說是教派，不如說是一種病毒。
林逸不再多想，重新取出模型道具，繼續練習血管吻合。
南區的大火一直燒到後半夜才逐漸熄滅。
林逸守在窗前，每隔一段時間就查看一下火勢蔓延的情況，確保沒有向內城方向擴散。
到了凌晨時分，外城的火光終於暗淡下去，只剩下幾處殘餘的暗紅色亮點在霧氣中苟延殘喘。
空氣中飄散著一股焦糊的氣味，從窗縫裡滲進來，混在房間裡原本的消毒水味中，形成一種古怪的混合氣息。 風王子在後半夜醒來接替守夜時，林逸已經靠在椅子上小憩了兩個小時。
兩人交換了位置，風王子打著哈欠坐到窗邊，林逸則躺到床上，幾乎是頭一沾枕就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很淺，各種聲音和圖像在意識中交錯閃過，但身體確實得到了休息。
天色剛蒙蒙亮，林逸就醒了。
這是多年契約者生涯養成的本能，無論多晚睡，只要在任務世界裡面，天亮之前必然自動清醒。
他簡單洗漱之後，和風王子一起下樓來到商會聯盟的大廳。
大廳里的景象讓兩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昨天還略顯冷清的一樓大廳，此刻擠滿了人。
每一個櫃檯前都排著長長的隊伍，人群從櫃檯一直延伸到大廳門口，中間還拐了幾個彎。
這些人大部分都是昨晚被大火驚動的人，有跑商的、有做護衛的、有專門接任務的，形形色色，但臉上都掛著同一種表情，惶恐。
林逸的目光掃過人群，注意到一個細節：這些人雖然在排隊，但彼此之間保持著比平時更遠的距離。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左顧右盼。 整個大廳里瀰漫著沉默，只有櫃檯後面工作人員工作的聲音，以及偶爾從隊伍前方傳來的低聲交談。
即使現在位於商會聯盟的總部，大部分人還是充滿了警惕。
畢竟黃昏教會的手段，在這裡待久了的人基本都聽說過。
風王子湊到林逸耳邊：「看樣子，昨晚那一把火，把整個高地的人都燒過來了。」
林逸沒接話，而是徑直走到大廳中央那塊巨大的任務顯示屏前。
屏幕上滾動的任務數量比昨天翻了好幾倍，幾乎每一條都跟黃昏教派有關。
排在列表最前面的幾條用醒目的紅色邊框標註，後面跟著刺眼的完成時限。
【緊急圍剿任務：清除南三區黃昏教派臨時據點。獎勵：靈魂結晶（完整）×8，商會聯盟高級通行證。時限：48小時。】
【緊急圍剿任務：肅清西二巷黃昏教派滲透人員。獎勵：靈魂結晶（大）×5，中級安全屋使用權（30日）。時限：72小時。】
【緊急調查任務：追查南六區黃昏教派獻祭儀式主祭蹤跡。獎勵：靈魂結晶（完整）×12，商會聯盟情報網一級權限。時限：96小時。】
【區域防禦任務：協助商會聯盟巡邏隊加固內城南側防線。獎勵：靈魂結晶（完整）×3，防禦工事補給包。時限：24小時。】
...... 林逸快速瀏覽了一遍任務列表，將所有圍剿類任務全部接下，又挑了幾個調查類任務中報酬較高的。
當他走到前台準備登記時，前台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他一眼。
「先生，您確定要接這麼多？」工作人員是一個年輕女性，聲音壓得很低，顯然是怕被後面排隊的人聽見，「這些任務……全都跟黃昏教派有關。我們內部規定，接取此類任務需要簽署額外的風險告知書。」
她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張半透明的薄片，上面用暗紅色墨水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條款。
林逸掃了一眼，內容無非是「本人已充分了解任務風險」「自願承擔一切後果」「商會聯盟不承擔任何救援義務」之類的免責聲明。
他簽了字，將薄片遞迴去。
工作人員接過之後又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補充道：「先生，我建議您至少加入一個三十人以上的小隊。單人接取這麼多黃昏教派任務……您可能是第一個。」
「知道了。」林逸將任務單據收好，轉身走向大廳門口。
風王子跟在後面：「都接了？」
「都接了，遇到了順手就做。」林逸推開大門，清晨的冷風灌進來，帶著一股焦糊和硫磺混合的氣味。
昨晚的大火燒了整整一夜，外城的空氣中現在還殘留著濃重的煙味，遠處的天際線被一層灰白色的煙霧籠罩，光線透過煙霧之後變得蒼白而無力。
失信者高地的大街上，人流量比昨天減少了大半。 偶爾有行人匆匆走過，大部分都是低著頭快步趕路，彼此之間對視一眼都會立刻移開目光。
昨天晚上那場大火之後，整個高地的人都開始懷疑自己身邊的每一個人，誰都可能是黃昏教派的人，誰也都可能是下一個引爆點。
林逸拿出了風王子的裝置，確定了一下兩人的方位之後，便開始朝著兩人光點停留的地方走去。
順著指引，兩人穿過內城主路，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橫街。
這條街兩側大多是餐館和小型旅店，平時這個時間點應該有不少人在門口支攤賣早點，今天卻只有零星兩三個攤位開著，攤主們臉上的表情也遠沒有以往那種慵懶和從容。
林逸在一家掛著「灰石餐館」招牌的小店門前停下。
透過糊著油紙的窗戶，隱約可以看到裡面坐著兩個熟悉的身影。
他推開門，門框上掛著的銅鈴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莉莉斯和赫蒂坐在靠牆的一張方桌旁，桌上擺滿了食物，幾個空盤子疊在一起，旁邊還有兩碗喝到一半的濃湯。
莉莉斯正往嘴裡塞一塊烤肉，腮幫子鼓得老高，看到林逸和風王子進來，只是用叉子朝對面的空椅子指了指，示意兩人坐下。
赫蒂的狀態比莉莉斯稍好一些，但眼下的青黑和發白的嘴唇暴露了她昨晚也沒有休息好。
她面前的湯碗幾乎沒怎麼動過，只有湯麵上浮著的一層油脂被攪散了。 看得出來，雖然餓的很，但是赫蒂還是沒有多大的胃口。
「你們倆昨天這是幹什麼去了？餓成這樣。」風王子拉開椅子坐下，他已經在商會聯盟的食堂吃過早餐了，所以只是要了杯水。
他打量了一圈桌上的空盤子，吹了聲口哨，「六個盤子，兩碗湯，你們這是從昨天中午就沒吃過東西？」
「別提了。」莉莉斯把嘴裡的烤肉咽下去，又灌了一大口湯，才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昨天走了大半個北區，又去了西邊的教堂，中間連坐都沒坐過。」
赫蒂放下手裡的湯勺，用指尖揉了揉太陽穴，然後將昨天的經歷簡明扼要地講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