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站起身,看向還跪在地上的中年女人。
女人的姿勢沒有變過,依舊低著頭,雙手交疊,身體微微搖晃,嘴裡還在機械地重複著什麼。
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對周圍發生的一切似乎沒有任何反應。
「她怎麼辦?」莉莉斯問。
「先帶回去。」林逸抬手在女人面前晃了一下,確認她沒有反應之後,朝赫蒂使了個眼色,「找商會聯盟的人接手,她應該能提供一些關於黃昏教派的信息。」
赫蒂從背包里取出一條細繩,將女人的雙手輕輕綁在身前,動作很輕,沒有弄疼她。
女人被拉起來的時候沒有掙扎,順從地跟著赫蒂走出了土坯房,腳步虛浮,像是走在夢裡。
處理完西二巷的據點之後,四人繼續往南走。
南六區在高地的最南端,與南三區之間隔著一片被荒地分割的無人區。
荒地大約有兩三里寬,地面覆蓋著灰白色的砂礫和稀疏的枯草,偶爾有幾塊巨大的黑色岩石從地面凸出來,像是從地下鑽出的獸角。
穿過荒地的時候,林逸注意到地面上的痕跡比南區少了很多。
這裡沒有大火,沒有廢墟,也沒有行人,整片荒地安靜得只剩下風吹砂礫的沙沙聲。 但正是這種安靜讓林逸的警惕性更高了。
黃昏教派在南六區有據點,而南六區與南三區之間只隔了這麼一小片荒地,如果教會的人從南三區撤退,大概率會經過這裡。
「右邊,三點鐘方向。」風王子忽然壓低聲音,腳步微微放慢,「那塊大石頭後面有人,剛剛動了一下。」
林逸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然看到一塊兩人高的黑色岩石後面有一片衣角一閃而過,顏色是灰白色的,在灰黑色的岩石背景下幾乎融為一體,如果不是風王子一直在用風元素感知周圍,根本不可能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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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林逸問。
「至少兩個,可能三個。」風王子閉著眼,風元素在岩石周圍繞了一圈,「呼吸聲很輕,受過訓練的人,不是普通的滲透人員。」
「繞過去。」林逸沒有猶豫,帶隊朝左側走,假裝沒有發現岩石後面的人。
走出大約四五十步之後,低聲對赫蒂說:「你帶莉莉斯繼續往南,不要停,到南六區廢巷十七號等我們。我們處理完這邊就過去。」
赫蒂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拉著莉莉斯繼續往前走,兩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前方的灰白色砂礫中。
林逸和風王子則轉身朝那塊黑色岩石的方向走回去,腳步放得很輕,但沒有刻意隱藏。
走到距離岩石還有十幾步的時候,林逸開口了:「出來吧,不用躲了。」
岩石後面沉默了十幾秒,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帶著一種長期沒有好好休息的乾澀:「你們是商會聯盟的人?」 「算是。」林逸停在原地,沒有繼續靠近,「你們是黃昏教派的人?」
岩石後面傳來一聲短促的苦笑,然後一個身影從岩石側面轉了出來。那是一個中年女人。
她的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左臂上纏著一塊破布,布上滲出了暗紅色的血跡。
她的身後跟著一個更年輕的女人,看起來二十多歲,穿著同樣的灰白長袍,但袍子上的灰白色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全是泥漿和灰燼。
年輕女人的手裡握著一根短木棍,木棍的一端削尖了。
中年女人盯著林逸看了好幾秒,目光在他的臉上來回掃了兩遍,像是在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
「昨天夜裡,黃昏教會的人把我們關在南三區的一個地下室里,說今天早上要獻祭我們。我們趁著後半夜火勢最大的時候砸開了門鎖跑出來的。」
「其他人呢?」風王子問。
中年女人沉默了一會兒,抬起手指了指身後那片荒地的方向:「都死了。只有我們兩個跑出來了。」
林逸看著中年女人手臂上的傷口,又看了一眼她身後那個年輕女人手裡緊握的尖木棍。
兩人身上的袍子雖然破爛,但剪裁和布料與之前那個麻袍男人穿的灰白長袍明顯不同,材質更粗糙,款式也更簡單,看起來像是被黃昏教派抓來關押的普通人。
「你們是什麼人?」林逸問。 「跑商的。」中年女人說,「我是商隊的叫阿桑,她是我的幫手小織。我們前天從外城北邊過來送貨,剛進南三區就被教會的人堵住了。他們沒搶我們的貨,也沒殺我們,就是把我們關起來,說我們的命是『獻給主的祭品』。」
「關你們的地方在哪?」
「南三區東側,一棟半塌的石樓下面。」阿桑抬起手,朝東邊指了一下,「石樓地上部份已經燒沒了,但地下室還在。教會的人平時不在那裡,只有幾個看守,但昨晚火起來之後,看守也跑了。」
林逸和風王子交換了一個眼神。
南三區東側,那棟半塌的石樓應該就在他們之前經過的廢墟邊緣,只是當時沒有下去檢查。
「跟我們走。」林逸說,「我們送你們去商會聯盟,他們會安排人處理後面的事。」
阿桑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身後的小織,然後點了點頭。
小織放下手中的尖木棍,低著頭跟在阿桑身後,四人一起朝南六區的方向走去。
林逸給莉莉斯遞了一個眼神。
莉莉斯會意,不動聲色地放慢腳步,退到隊伍中段,剛好卡在阿桑和小織的側後方,這個位置既能隨時出手制住兩人。
雖然對方自稱是跑商的,但林逸從第一眼起就沒信過。
阿桑的外衣料子粗看灰撲撲的,沾滿了泥漿和灰燼,可細看之下,那料子的紋理緊密而均勻,邊緣的縫線整齊得不像手工。 黑淵的商人為了掙錢,哪一個不是風塵僕僕、衣衫襤褸?
他們穿的衣服通常是從黑市上淘來的二手貨,經年累月地在荒野中穿行,袖口和領口早就磨得起毛邊,縫補的針腳歪歪扭扭,能用就行。
而阿桑和小織身上這件,雖然髒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但衣料本身卻沒有破損。
髒歸髒,爛歸爛,這是兩碼事。
林逸沒有點破,只是把這件事記在心裡。一行人沿著荒地朝南六區的方向走去。
荒地大約兩三里寬,地面覆蓋著灰白色的砂礫和稀疏的枯草,偶爾有幾塊巨大的黑色岩石從地面凸出來,像某種巨獸從地底探出的獠牙。
風從南面吹來,帶著一股燒焦的塑料味和某種化學製劑的刺鼻氣息,那是昨晚南區大火殘留的煙塵還沒有完全散去。
穿過荒地用了大約一刻鐘。
南六區的情況比南三區好得多。
火勢蔓延到這裡的時候已經弱了不少,只有靠近荒地一側的十幾棟房屋被火焰殃及,燒得只剩焦黑的框架。
往南再走一段,建築就恢復了完整,雖然依舊破敗寒酸,但至少還能住人。
但讓林逸警覺的是,南六區的人顯然已經進入了某種備戰狀態。 一路走過來,幾乎每一棟還立著的屋子都門窗緊閉,窗板後面隱約有人影晃動。
巷口偶爾能看到一兩個人影縮在陰影里,手裡攥著棍棒、柴刀或者削尖的鐵管。
他們不像是普通的居民在躲避災禍,更像是在守著什麼,防備著什麼。
林逸一行人經過的時候,那些藏在暗處的人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視線里滿是警惕和敵意,有幾個年輕人的手甚至已經握緊了武器,指節發白。
但當他們看到林逸身後被綁著雙手的中年婦女時,那種敵意又迅速轉變成了一種混合著厭惡和恐懼的複雜表情。
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奴隸販子。」巷口一個獨眼老頭低聲罵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他拄著一根鐵頭拐杖,站在一間雜貨鋪的門廊下,渾濁的眼珠在林逸一行人身上掃過,嘴角往下撇了撇。
風王子湊到林逸耳邊:「咱們是不是被當成什麼人口販子了?」
「在黑淵,奴隸販子比流浪者還招人恨。」林逸面色不改,繼續往前走,「流浪者至少是明搶,奴隸販子是把人騙走、綁走、賣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本地人對這兩種人下手最狠。」
他沒有解釋更多,腳步也沒有停。 在失信者高地這種地方,誤會這種事越描越黑,與其費口舌解釋,不如辦完事走人。
反正他們也不會在南六區待太久。
順著木盒底部刻著的坐標指引,林逸帶著眾人穿過兩條窄巷,繞過一座塌了半邊的石砌水塔,最終在一排幾乎被藤蔓和苔蘚吞沒的舊屋前停下了腳步。
這些屋子建在山坡的背陰面,地面比周圍低了一截,常年積水,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散不掉的霉味。
屋子之間的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過,兩側牆壁上爬滿了黑色的藤蔓,葉片肥厚,表面覆著一層油亮的黏液,碰一下就會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黏膩的痕跡。
坐標指向的是這排舊屋最裡面的一棟。
那是一棟二層小樓,石牆木樑結構,外牆的灰泥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凹凸不平的石頭表面。
二樓的一扇窗戶歪斜地掛在窗框上,只有一顆釘子還勉強連著,風一吹就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屋頂的瓦片幾乎掉光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塊隨意搭上去的破木板和防水布。
這棟屋子看起來比周圍那些還要破,破到連流浪漢都不願意進去住,因為誰都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塌。
但林逸注意到,屋子周圍的腳印非常多。
地面是潮濕的泥土,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痕跡。 在屋子正門和側面窗戶下方的泥地上,密密麻麻地疊著十幾層腳印,有深有淺,有新有舊。
有些腳印的邊緣還很銳利,泥痕新鮮,明顯是最近一兩天內留下的。
有些腳印已經模糊發虛,被雨水和潮氣侵蝕得只剩一個淺淺的輪廓。
「有人經常來。」林逸蹲下身,用手指比了比幾個最深的腳印,「而且不止一撥人。」
「至少三撥人,最近一周內都來過這裡。」赫蒂也蹲下來看了看,補充道,「而且都是從前門進去的。窗下的腳印雖然多,但方向都是朝外走的,沒有朝內走的。」
就在林逸準備起身的時候,他身後的阿桑忽然有了反應。
那個中年女人原本一直低著頭沉默地跟著走,但當她看到眼前這棟破舊的二層小樓時,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猛地停下了腳步。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幅度越來越大,從肩膀蔓延到手臂,最後連膝蓋都在打顫。
她張開嘴,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嗚咽,然後雙膝一彎,跪在了泥地上。
「主啊……」阿桑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沙啞而顫抖,「主啊,我到了……我終於到了……」
她開始旁若無人地解自己衣服的扣子,眼神渙散而狂熱,瞳孔放大,嘴角甚至帶上了一絲微笑。
那種表情林逸見過,在那些被深度催眠或者狂熱信仰控制的人臉上,就是這副模樣。 「攔住她。」林逸低喝一聲。
莉莉斯已經動了。她一步跨上前,一隻手扣住中年婦女的手腕,另一隻手按住她的肩膀,將她整個人從地上拎了起來。
中年婦女的力氣比預想的大得多,她拼命掙扎,指甲在莉莉斯的手背上抓出了幾道血痕,嘴裡含混地喊著什麼「讓我上去」「主在叫我」之類的話。
「赫蒂。」林逸回頭看了一眼。
赫蒂已經從腰包里摸出了一瓶藥劑,走到阿桑面前,讓她嗅了一下。
阿桑的身體猛地僵直了一瞬,隨即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了下去,整個人癱在莉莉斯的臂彎里,徹底失去了意識。
「深度心靈暗示。」赫蒂收起瓶子,臉色不太好看,「她被植入了某種觸發指令,看到特定的地點或者事物就會激活。」
林逸已經確定了,這裡就是他們要找的地方,這個婦女的反應就是最好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