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著石階回到上面的房間,暗門在身後合攏,機關復位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一樓的光線依舊昏暗,空氣中殘留著陳腐的霉味,但比起地下那個房間,這裡已經算得上清新了。
林逸最後一個從暗門裡走出來,剛直起身就看到了莉莉斯。
她站在房間靠門的位置,手裡的鐮刀斜斜地垂在身側,刀刃上沾著一層暗紅色的液體,正順著刃口緩緩滴落。
她的腳邊橫著三具屍體,姿態扭曲地倒在地上,身上的衣服是外城貧民常見的粗麻和舊皮料,灰撲撲的,滿是泥漬和油污。
而阿桑和小織站在角落裡,兩個人靠得很近,小織的手緊緊攥著阿桑的袖子,臉色蒼白。
阿桑的狀態更差,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半邊身子倚在牆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地面。
「哪裡來的?」林逸問。
莉莉斯用腳尖輕輕踢了踢最近那具屍體的肩膀,確認對方沒有任何反應之後,才抬起頭來。
「不清楚,突然就從外面跑了進來。」她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門是虛掩的,我在看地下暗門那邊的情況,沒留意門口。他們三個衝進來之後,看到我似乎有點吃驚,然後一句話不說就朝我撲過來,我就反擊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沒留手。」
林逸蹲下身,開始檢查那三具屍體。 從衣著來看,這三個人確實是失信者高地外城的本地貧民。
衣服的布料粗糙廉價,縫補的針腳歪歪扭扭,袖口和膝蓋處都有明顯的磨損痕跡,腳上穿的鞋子也是用廢舊皮料自己改的,鞋底磨得幾乎透明。
他們的面容消瘦,顴骨突出,皮膚粗糙發暗,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城最底層掙扎的人。
但林逸搜到第二具屍體的時候,從他懷裡摸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個用油紙緊緊包裹的小包,外面纏了好幾圈細麻繩,裹得嚴嚴實實。
林逸用匕首割斷麻繩,剝開油紙,裡面是幾片薄薄的藥片狀物體,顏色呈淺粉色,表面光滑,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一層不易察覺的磷光。
他將藥片湊到鼻尖,只輕輕吸了一口氣,立刻就將手拿開了。
一股極其濃烈的甜膩氣味鑽入鼻腔,那種甜膩帶著一種化學製劑特有的尖銳感,直衝腦門,讓人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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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膩之下還夾著一絲辛辣的底調,像是某種揮發性的植物精油在高溫下被濃縮了數倍。
「催情藥。」林逸將藥片重新包好,語氣平靜,「而且是強效型的。黑淵裡這種東西不便宜,外城貧民根本買不起。」
他又搜了另外兩具屍體,第三具屍體身上也找到了一小包同樣的油紙包裹。
只有第二具屍體身上什麼都沒有,但右手的指縫裡嵌著一層暗綠色的苔蘚,那種苔蘚林逸之前在診所附近的地面上見過。 「三個人,兩個帶了藥,一個沒有。」林逸將藥包放在地上,站起身,「帶了藥的負責動手,沒帶藥的負責望風。配合很熟練,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所以這三個人是黃昏教派的人?」風王子問。
「至少跟黃昏教派脫不開關係。」林逸說,「普通人不會知道這個地下室的入口,更不會帶著催情藥專程跑過來。他們來這裡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衝著地下室去的。」
莉莉斯用腳尖把屍體往旁邊撥了撥,像是在清理一堆礙事的垃圾。
就在林逸準備開口說下一步安排的時候,一陣異樣的聲響從背後傳來。
林逸轉頭,正好看到那個中年婦女從角落裡沖了出來。
她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擴張到幾乎吞沒了虹膜,眼白上布滿血絲。
她的嘴巴微張著,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整個人像是一頭髮了狂的野獸,直直地朝林逸手中那包藥沖了過來。
「嘿嘿……藥……藥……我要吃……」
她的聲音含混不清,但其中那種赤裸裸的渴望讓在場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一瞬。
林逸側身想避開,但中年婦女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得多。
她幾乎是貼著他的手臂擦了過去,一隻手猛地扒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直接將他手中那包藥搶了過去。 她的指甲在林逸的手背上留下兩道淺淺的白痕。
拿到藥包之後,她根本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去拆開油紙,直接連紙帶藥一起塞進了嘴裡,用力咀嚼了幾下,然後仰頭吞了下去。
三秒鐘之後,她倒在了地上。
身體蜷縮成一團,四肢抽搐,嘴裡的聲音從含混的叫喊變成了某種令人難堪的呻吟。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病態的愉悅和極度的痛苦交織在一起的扭曲,像是身體在極度快感和極度痛苦之間被反覆撕扯。
她的手指摳著地面,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整個人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在地上扭動翻滾。
「不是,這傢伙是什麼情況?」風王子皺著眉後退了半步,臉上的表情混合著厭惡和困惑。
林逸看著地上那個已經完全喪失理智的女人,她扒開藥包塞進嘴裡的動作太熟練了,從搶到藥到吞下去,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中間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遲疑,那種反應速度甚至比一個餓了三天的乞丐看到麵包還要快。
恐怕這個人就是被綁過來的大地教派成員之一。
而且從她的表現來看,長時間的藥物控制已經徹底摧毀了她的心神,讓她產生了極其強烈的藥物依賴性。
她可能已經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不記得自己曾經是大地教派的執事,不記得那支銜穗鳥的髮簪曾經戴在誰的頭上。
她只記得這種藥帶來的感覺,以及得不到藥時的那種地獄般的煎熬。 「所以,這些藥不僅是用來摧毀她們意志的工具。還是讓她們在失去利用價值之後,繼續被控制的鎖鏈。」
林逸將目光從那女人身上移開,轉向角落裡的阿桑和小織。他看了莉莉斯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
莉莉斯瞬間領會了他的意思,手腕一轉,鐮刀的刀刃直接橫在了小織的脖子上。
刀刃貼著皮膚的觸感讓小織整個人僵住了。
她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但刀刃紋絲不動地貼在那裡,連一毫的偏移都沒有。
「現在該交代一下你們的身份了,你們到底是哪個勢力的?」
小織的臉色僵硬了一瞬,她的眼神閃了一下,像是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快速轉動。
「你們在說什麼呢?」她強撐著開口,聲音卻比之前虛了不少,「我們就是跑商的啊。從外城北邊過來送貨,半路被教會的人堵了……」
「跑商的?」風王子靠在旁邊的牆上,雙手抱胸,一臉的無語,「姐們,你好歹裝一下再說吧。跑商的穿這種材質的衣服,怕不是連本都收不回來。」
他抬手指了指小織身上那件灰白長袍的領口。
這種緊密均勻的織法,根本不是外城集市上能買到的大路貨。
這種質地他一看便知,至少是內城正規商鋪里中等偏上的貨色。 「你們這件衣服,黑淵外城的跑商穿不起。」
「而且你們被關了兩天,衣服髒成這樣,身上卻沒有外城人常有的那種體味和污垢層。外城跑商的手不會長這樣。」
小織張了張嘴,像是還想再說點什麼。
莉莉斯的鐮刀往前遞了一寸。
那一寸的距離很短,但足以讓刀刃輕輕壓進皮膚表層。
一道極細的血線從小織的脖子上滲出來,在灰白長袍的領口上暈開了一小朵暗紅色的花。
小織好不容易提起來的那點勇氣,隨著這道血線的出現,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搞清楚,現在你們沒有還價的權利。」赫蒂在另一邊補充了一句。
她的聲音比平時冷得多,臉上那層因為地下房間裡的發現而積攢的寒意還沒有消退。
赫蒂平時心軟歸心軟,但她心軟的對象從來都是值得的人。
面對一個不斷撒謊、試圖矇混過關的陌生人,她的耐心已經耗盡了。 指揮官出身的人,心軟的時候可以為你擋刀,心硬的時候也可以眼都不眨地下令屠城。
小織看著周圍幾個人的眼神,知道自己再不說實話,今天恐怕是脫不開身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層偽裝出來的慌亂和怯弱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冷靜的神色。
那種眼神像是一個扛了很久的人終於把肩上的東西放了下來,既有解脫,也有對即將到來的未知的恐懼。
「我是慈悲教會的聖女,百利赫。」
林逸安靜地看著小織,或者說,看著百利赫。
「慈悲教會的聖女,那阿桑呢?」
百利赫沉默了一瞬,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中年女人。
「阿桑是我的護衛。」百利赫說,「她跟著我很多年了。」
「所以說,你們倆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別告訴我是你們晚上夜遊自己突發奇想自己想跑出來的。」風王子上前一步,手中的風元素隱隱散發出的波動都在警告百利赫,別耍小花招。
「我能說我們真的是被綁架的嗎?」百利赫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有苦難言的疲憊。
說真的,這一次外出之旅,她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她本來只是想像以前一樣溜出來透口氣,結果莫名其妙被黃昏教派盯上,莫名其妙被抽了幾管血,又莫名其妙逃進貧民窟,最後被林逸一行人撞上。
這一連串事情疊在一起,她自己都覺得離譜。
「你說。」林逸發話了。
百利赫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整理腦子裡亂成一團的線頭。
「我確實是慈悲教會的聖女。」百利赫開口,「但你們別把我和那些信徒混為一談。慈悲之主的信徒,絕大多數都是被洗腦的人,跟黃昏教派那些瘋子沒什麼本質區別,只是換了一套說辭罷了。我不一樣,我身上流著慈悲之主的血,是真的血脈傳承,所以教會才把我叫作聖女。」
「我知道你們不信,換了我,我也不信。但事實就是這樣。我從慈悲之主的地盤上溜出來,本來只是想透透氣,吃點正常的東西,看看正常的人。結果剛進失信者高地的範圍,就被黃昏教派的人盯上了。他們動手的時候,阿桑連刀都沒來得及拔出來就被按住了。」
「他們為什麼要抓你?」林逸問。
百利赫沉默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在袍子的下擺上搓了搓。
「血脈。」百利赫最終說,「他們想要我的血脈。」
「慈悲之主發展信徒的方式,你們應該也聽說過。大部分信徒都是被心靈能力洗腦的普通人,他們加入教會之後,會得到慈悲之主分賜的一絲血脈。那一絲血脈很稀薄,但足以讓信徒感知到『主』的存在,也讓『主』能夠隨時感知到信徒的位置。」
百利赫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但我不同,我身上的血脈濃度比普通信徒高出很多,高到可以抵抗一部分慈悲之主的能力。他需要我配合,才能通過我釋放大範圍的心靈控制。」
「所以你是慈悲之主的移動廣播站。」風王子說。 百利赫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差不多是這個意思。祂每隔一段時間就需要我協助他進行一次大規模的布道,用來吸收新的信徒。平時的活動中,我只需要待在祂的地盤上,什麼都不用做。但我不喜歡那種地方,所以我經常偷偷跑出來。」
「你跑出來多少次了?」赫蒂問。
「記不清了。」百利赫說,「以前都很順利,只要在布道日之前回去就行。但這一次黃昏教派的人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消息,專門在失信者高地外圍蹲我。他們抓到我之後,沒有立刻殺我,也沒有折磨我,只是把我關在一個地下室里,每天不停的抽血,說要拿我去『配種』。」
「配種?」
「他們想要慈悲之主的血脈,但不想要慈悲之主的控制,而我恰好是最合適的實驗體。」
「那你為什麼沒死?」林逸問。
百利赫抬起頭看著林逸:「我用了一次慈悲的恩賜,讓看守我的那幾個黃昏教徒短暫地聽從了我的命令,然後我們就跑了。」
「慈悲的恩賜?」赫蒂追問。
「慈悲之主傳承給我的能力。」
「可以讓周圍比我弱的人無條件聽從我的話語,持續時間很短,大概只有幾十個呼吸。而且用過之後,我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再次使用。這段時間裡,我就是一個普通人,甚至比普通人更弱。」
百利赫的手腕內側有一圈很淺的環形疤痕,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了一個色號,像是長期戴著某種金屬環具磨損出來的。
那是抽血時固定手臂的環具留下的痕跡。 「你剛才說,黃昏教派的人抽你的血去配種。」林逸說,「他們成功了嗎?」
百利赫搖頭:「不知道,他們抽了四天,每天一小管,第五天晚上我就跑了。但在我跑之前,他們帶了一個人來見過我。」
「什麼人?」
「一個女人。」百利赫說,「穿著大地教派的舊袍子,頭髮全白了,但是臉很年輕。她看了我很久,什麼都沒說,然後就被帶走了。我聽到黃昏教派的人叫她『主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