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利赫這句話說完，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風王子先開口，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狐疑：「啥情況，大地教派的人迫害你們？」
他看了看赫蒂，赫蒂也搖了搖頭。
兩個人雖然平時互相拆台，但這種時候的判斷出奇一致，如果真是大地教派的人自己迫害自己人，那行為邏輯上根本說不通。
一個教派再怎麼內部分裂，也不至於用這種方式對待自己的核心成員，除非整個教派從上到下全瘋了。
「我當時也很難相信。」百利赫苦笑了一聲，「但那個女人的衣服太顯眼了，大地教派的舊袍子，灰藍色的底子，領口和袖口繡著麥穗紋，只要打眼一看就能認出來。而且她看我的眼神……」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讓她很不舒服的畫面。
「什麼眼神？」赫蒂問。
「說不上來。」百利赫搖頭，「就好像在看一件東西，一件她必須確認的東西。她看了我很久，從頭看到腳，最後什麼都沒說就被帶走了。帶她來的那幾個黃昏教徒對她很客氣，那種客氣不像是對囚犯，倒像是對什麼重要人物。」
林逸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追問，百利赫說的這些信息已經夠多了，再問下去也問不出什麼新東西，反而會拖時間。
他看了一眼窗外，南六區的天色比北邊暗得更早，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遠處幾盞瞭望塔的燈火在霧氣里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斑。
「先離開這裡再說。」林逸轉身朝門口走去，「這裡既然連底層人都知道，恐怕不能久待。」 風王子打了個響指，兩道風元素從他指尖彈出纏上百利赫和阿桑的身體。
百利赫只覺得身邊忽然多了一層若有若無的氣流，細微的風聲在耳畔持續不斷地響著，像有什麼東西在空氣里高速旋轉。
「希望你們兩個人不要跑路哦。」風王子朝旁邊一張缺了腿的矮櫃抬了抬下巴。
一道風刃無聲掠過，那張矮櫃在一瞬間被切成了七八塊，木板和碎屑嘩啦啦散了一地。
「在你們身邊，現在不斷有鐮鼬旋轉。如果敢逃跑，後果就跟這個柜子一樣。」
百利赫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碎片，又感受了一下身邊那些看不見的風刃，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她本來是想借林逸幾人的身份從南六區安全離開，結果沒想到繞了一圈，自己反而成了被押送的那個。
「放心，我們不會跑的。」她苦著臉說。
林逸走到門口，從背包里摸出一個拇指大小的金屬方塊。
這東西是他在輪迴樂園裡用幾十樂園幣淘來的偵查道具，功能單一，只能定時拍攝和錄音，勝在體積小、偽裝性好。
他蹲下身，將金屬方塊塞進門坎內側一塊鬆動的石板下面。
方塊的表面和石板顏色幾乎一模一樣，不湊到跟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你放那個是幹什麼？」風王子湊過來問。
「黃昏教派的人肯定還會回來。」林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這個地方他們經營了這麼久，不可能因為有人來查過一次就放棄。留個眼睛，說不定能看到什麼。」
風王子想了想，豎起大拇指：「陰還是你陰。」
林逸沒理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巷子比他們來時更安靜了，先前那些藏在窗板後面的人影已經消失了大半，偶爾有一兩雙眼睛從極窄的縫隙里往外窺視，觸到林逸的目光又飛快地縮回去。
整條巷子只剩下風吹過枯藤時發出的沙沙聲，以及遠處荒地傳來的那種空曠而沉悶的風聲。
四人沿著來時的路穿過南六區的窄巷，繞過那座塌了半邊的石砌水塔，重新回到了荒地邊緣。
荒地上的風比街區里大得多，灰白色的砂礫被吹得貼著地面翻滾，打在靴面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林逸走在最前面，風王子殿後。
中年婦女還在昏迷，莉莉斯架著她，腳步卻一點不慢。
穿過荒地用了大約一刻鐘，踏上南三區邊緣的硬土路面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遠處南三區廢墟里還有幾處殘火在冒煙，暗紅色的光點在夜色中明滅不定，像一片將熄未熄的炭。
林逸沒有帶隊伍往內城方向走，而是拐上了一條向東的橫街。 東一區在失信者高地的東側邊緣，緊貼著內城的外牆，是整個外城治安最好的區域。
大部分進不了內城的人都會往東一區擠，內城的人也經常來東一區消費，所以商會聯盟的巡邏隊在這裡的密度比外城其他地方高出好幾倍。
「不去內城？」風王子問。
「百利赫的身份太敏感。」林逸放慢腳步，等赫蒂和莉莉斯跟上來之後才繼續說，「慈悲之主的聖女失蹤，對方肯定在找。內城的檢查比外城嚴得多，帶著她進城，過檢查站的時候容易出問題。」
風王子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東一區的街道比南六區寬了不少，路面鋪著碎石和粗砂，兩側的建築雖然大多也是石牆木樑的簡陋結構，但至少門窗完整、屋頂不漏。
街上甚至還有幾盞路燈，燈柱是鐵質的，頂端的火晶石發出昏黃而穩定的光。
林逸在一家掛著「灰石旅館」招牌的三層石樓前停下。
招牌上的字是用白漆寫的，邊角已經剝落，但還能辨認。
一樓的門廊下掛著一盞風燈，燈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把門前那一小塊石板地照得忽明忽暗。
前台不大，只放了一張高腳櫃檯和一把椅子。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就著一盞油燈縫補一件皮坎肩。
她抬頭看了林逸一眼，目光在幾個人的臉上快速掃過，最後落在百利赫和阿桑身上，但什麼都沒問。
「三間房。」林逸把幾枚金幣放在櫃檯上。
老婦人放下針線，從櫃檯下面摸出三把銅鑰匙，排在檯面上。
她的手指粗短，指節上全是厚繭，但動作很利索。
「三樓，左轉走到頭。熱水在走廊盡頭的爐子上，自己打。早上有粥，不額外收錢。」
林逸拿起鑰匙，分給赫蒂和莉莉斯各一把，自己留了一把。
上了三樓，走廊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肩通過。
兩側的房門都是厚實的木板，門框上刻著房間號。
林逸打開最裡面那間，房間不大，靠牆放著一張雙人床、一張矮桌和兩把木椅。
窗戶朝東，打開來能看到內城的外牆在夜色中延伸向遠方，牆頭的巡邏燈火連成一條斷斷續續的光帶。
林逸讓莉莉斯和赫蒂把百利赫三人帶進隔壁房間看管，自己和風王子住最外面這間。 「我去商會聯盟交任務。」林逸把背包放在桌上，從裡面取出任務單據和裝著情報的金屬圓筒，「你留在這裡盯著。」
風王子往床上一坐，整個人陷進被褥里，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行，你去吧。」
林逸出了旅館，沿著東一區的主路往西走。
東一區到內城的路程不遠，大約走了一刻鐘就看到那道橫跨街道的鐵柵欄。
夜間的檢查比白天更嚴，柵欄兩側各站了四名護衛，手裡舉著亮度更高的火晶燈，燈光把每個通行者的臉照得纖毫畢現。
林逸亮出商會聯盟的證件，護衛接過掃了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臉，很快便揮手放行。
穿過鐵柵欄之後，腳下的路面從碎石變成了平整的石板，兩側的建築也從簡陋的石屋變成了帶院牆的二層小樓。
內城的夜晚比外城安靜得多，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巡邏隊邁著整齊的步伐從身邊經過，鎧甲碰撞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但林逸很快注意到了異常。
內城主路兩側的巷口，每隔一段距離就站著幾個穿灰白麻袍的人。
他們不走路，也不交談，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巷口的陰影里，雙手攏在袖中，低著頭。
偶爾有行人從他們面前經過，都會不自覺地加快腳步，繞到路的最外側走。 是慈悲之主的信徒。
林逸收回目光，步伐不變，繼續朝商會聯盟總部走去。
那些灰袍信徒並沒有看他，或者說，他們似乎對每一個路過的行人都一視同仁地保持著那種令人不適的沉默。
商會聯盟總部的大廳里燈火通明，和外面冷清的街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大廳里的人數比白天少了一些，但每個櫃檯前依然有人在排隊。
林逸注意到，大廳中央那塊巨大的任務顯示屏上，最頂端的位置被一條醒目的紅色邊框任務占據了。
【緊急懸賞任務：尋找百利赫。任務獎勵：面議。發布方：慈悲教會。時限：無。】
字體比下面其他任務大了一圈，加粗，還帶著閃爍效果。
在它下面，原本那些黃昏教派相關的圍剿任務都被壓到了第二屏。
林逸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走到一個沒人的櫃檯前，將任務單據和金屬圓筒放在檯面上。
櫃檯後面的工作人員是個中年男人，面容普通，留著短須，眼睛裡帶著一種常年值夜班熬出來的睏倦。
他拿起單據掃了一眼編號，又看了看林逸的會員卡，困意立刻消了大半。 「黃昏教派的任務？」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您完成的？」
「運氣好。」林逸說。
中年男人沒再多問，對於黃昏教派的任務，他可不相信運氣好能完成這麼多，轉而低頭開始核對單據上的信息。
操作了一會兒之後，櫃檯下面彈出一個密封的金屬匣，將匣子打開，裡面整齊地碼著幾排靈魂結晶。
「南三區據點清除任務，完成。西二巷滲透人員肅清任務，部分完成，按比例折算。南六區獻祭儀式主祭追蹤任務，提交關鍵情報，按完成計算。」中年男人一邊說一邊把結晶從匣子裡取出來，在檯面上排開，「合計靈魂結晶（完整）二十二枚。您收好。」
這種獲取資源的速度，比他在原生世界做任務快了不止一倍，難怪那麼多勢力削尖了腦袋往黑淵裡鑽。
中年男人把空匣子收回櫃檯下面，又看了林逸一眼。
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層認真，像是在重新評估面前這個年輕人的分量。
「先生，有件事提醒您一下。」他把聲音壓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程度，「最近您如果不急的話，儘量不要出城了。」
林逸抬眼看著他。
「這幾天高地上的氣氛不太對。」中年男人低頭假裝整理檯面上的單據，嘴唇幾乎沒怎麼動，「慈悲教會的人在到處找人，黃昏教派的動靜也比平時大了不少。商會聯盟昨天連夜開了個內部會，上頭雖然沒有明說，但意思很清楚——最近可能要出大事。」
「什麼大事？」 「不知道。」中年男人搖頭，「但商會聯盟已經在收緊外城的巡邏力量了。東一區和內城之間的檢查站明天開始會加派人手，外城其他區域的巡邏頻率也要翻倍。這種規模的調整，上一次還是三年前黃昏教派炸掉北區糧倉的時候。」
林逸沉默了幾秒。
「謝了。」他說。
「不客氣。」中年男人低下頭繼續整理單據，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您慢走。」
林逸轉身走出商會聯盟的大門，夜風從內城主路上灌過來，帶著遠處外城飄來的淡淡焦糊味。
他站在台階上停了兩秒，目光掃過街道兩側那些灰袍信徒站立的巷口。
林逸收回目光，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經過那些灰袍信徒時，他注意到其中一個微微抬了一下頭。
兜帽下面是一張年輕的臉，目光空洞，嘴唇無聲地翕動著。
回到灰石旅館時，風王子正坐在窗邊的木椅上，手裡捧著一杯冒熱氣的水，眼睛盯著窗外那片內城牆上的巡邏燈火發呆。
「回來了？」聽到門響，風王子轉過頭，「怎麼樣？」
「任務交了，這是你的份。」林逸把取出十五顆靈魂結晶（完整）放在桌上，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商會聯盟的人說最近高地可能要出大事，讓儘量別出城。」 「大事？」風王子把杯子擱在窗台上，表情變得認真起來，「跟百利赫有關？」
「可能有。」林逸把在外城看到的情況簡要說了一遍。
「你說慈悲教會的人會不會已經知道百利赫在我們手裡了？」
「不知道。」林逸搖頭，「但如果他們繼續擴大搜索範圍，遲早會查到東一區。東一區雖然治安好，但外來人口多，流動性大，藏人容易，被發現也容易。」
「那怎麼辦？換地方？」
「明天再說。」林逸站起身，走到窗邊朝外看了一眼。
「今晚先休息，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風王子點了點頭，沒有像往常那樣貧嘴，轉而拿著靈魂結晶去找莉莉斯兩人分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