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行人剛剛鬆一口氣的時候，一聲「嗯啊」忽然從眾人身後響了起來。
聲音不大，帶著點含混的鼻音，像是有人在半夢半醒之間翻了個身。
百利赫整個人僵了一下，猛地回過頭去。
等看清來人之後，百利赫不自覺地往後踉蹡了半步，撞在了阿桑身上。
阿桑也看到了那個身影，臉色刷地白了，本能地往後縮去，兩人幾乎是同步地跟對方拉開了距離。
跟上來的是之前被丟在旅館裡的那個中年婦女。
她就那麼站在眾人身後五六步遠的地方，佝僂著背，雙手垂在身側，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頰上，渾濁的眼睛半睜半閉，整個人看上去暈乎乎的，像是剛從一場大夢裡醒過來，還沒分清自己到底在哪兒。
她腳下踩著一雙磨破了底的舊布鞋，鞋面上沾著濕泥，說明她這一路走過來。
但問題是，沒有人聽到她的腳步聲。
風王子的風元素感知覆蓋範圍至少有半里，在離開旅館之後他就一直維持著警戒，連巷口拐角處一隻野貓經過他都能感知到，可這個中年婦女跟了一路，他居然什麼反應都沒有。
林逸看了一眼莉莉斯和赫蒂。
兩人幾乎同時搖了搖頭，莉莉斯的手已經按在了鐮刀柄上。 赫蒂的目光在中婦身上來回掃了兩遍，眉頭越皺越深，臉上的表情是少見的困惑。
林逸重新對中年婦女釋放了一次偵查。
普通四階中年婦女，生命體徵平穩，沒有戰鬥職業特徵，技能欄里大部分是灰色，標註著「已廢棄」三個字。
那些原本屬於大地教派的技能，隨著神力的消散已經失去了活性，只剩下一堆空殼框架。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異常。
一個四階的大地教派成員，腦子已經被藥物和心靈暗示毀了大半，按常理推斷，她連自己在哪裡都搞不清楚，根本不可能在深夜的陌生街區里一路尾隨四個人。
更何況她跟了整整一刻鐘，中間還穿過了好幾條巷子和一個十字路口。
「你剛剛感受到什麼沒有？」林逸轉向風王子。
風王子的臉色很難看，他的風元素依舊散布在四周，像一張無形的網，維持著最高精度的感知狀態。
「什麼都沒有。」
「但你眼睛能看到她。」
「對，能看到。」風王子咽了口唾沫，「這就最他媽嚇人的地方。」 「這玩意……你們到底從哪裡帶過來的？」百利赫的聲音有點抖。
「不是我們帶的。」赫蒂已經掏出了幾樣道具，一邊說話一邊把東西往身上掛，「我們跟你一樣，也是剛發現她跟上來。」
「那她怎麼——」
「不知道。」赫蒂打斷她，將一枚反心靈攻擊的護符掛在頸間，又把一次性護盾的觸發環套在手腕上，最後從腰包里摸出一枚銀灰色的硬幣大小的道具。
這東西叫「瞬移石」，激活後能在一秒內將佩戴者傳送到方圓十公里內的任意標記位置。
林逸走到中年婦女面前，對方抬起頭看著他，目光渾濁，嘴角動了動，吐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話：「……光……在地下……」
「你叫什麼名字？」林逸問。
中年婦女歪了歪頭，像是在努力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過了好幾秒，她才慢吞吞地搖了搖頭。
「你從哪裡來的？」
又是幾秒的沉默，然後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嘴裡開始反覆嘟囔同一句話：「光在地下……光在地下……光在……」
林逸沒有繼續追問，他退後兩步，轉向赫蒂：「她就交給你了。別讓她離開視線，也別讓她靠近百利赫。」 赫蒂點了點頭，走上前，用一根細繩在中年婦女的腰上系了一圈。
這一次她沒有綁手，而是繞了一個活扣，繩頭攥在自己手裡。
中年婦女低頭看了看腰間的繩子，沒有任何反抗，任由赫蒂牽著，像一個聽話的孩子。
「行了，先換個地方。」林逸掃了一眼周圍，「這裡不能待了。」
一行人沿著東一區的橫街繼續往北走，繞過了兩條主巷，最後拐進了一處半廢棄的排屋區。
這片區域的房子大多空著，窗戶被木板封死，門口的台階上積著厚厚的灰。
風王子挑了一間屋頂還算完整的單層石屋，用風刃撥開門閂，四人魚貫而入。
屋裡只有一間正廳和一間偏房，地上散落著幾件破家具和碎陶片。
赫蒂把中年婦女安置在正廳角落，在她周圍的地面上布置了一圈警戒符石。
符文亮了一下便暗下去，看上去跟普通石子沒什麼區別。
「只要她踏出這個圈，我第一時間就能感知到。」赫蒂說。
百利赫和阿桑被安排在偏房門口的位置。 莉莉斯搬了把還算完整的木椅坐在兩人對面，鐮刀橫擱在膝蓋上，刀刃上還殘留著之前那三個襲擊者留下的暗紅色痕跡。
林逸在正廳的窗邊坐下，風王子靠在另一側的牆邊，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角落裡的中年婦女。
風王子低聲說：「這種情況我只在書里看到過一種解釋。」
「什麼解釋？」
「完全不具備魔力反應的惰性體質，或者長期生活在某些特殊環境裡的人，身上會形成一層天然的元素隔絕層。但這種體質極其罕見，而且通常只出現在高階生物身上。一個四階的人，沒道理——」
「除非她身上有什麼東西。」林逸接過話頭，「某件裝備、某個道具，或者某個存在給她的庇護。」
風王子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而且這東西現在還在她身上。不然她跟了我們一路，我的風元素不可能一點異常都捕捉不到。」
「但她身上沒有任何魔力波動。」赫蒂從旁邊插話，「我剛剛掃描過她的隨身物品，衣服口袋、鞋底、腰帶，全是普通貨色。」
「那就只剩一種可能。」林逸說，「那東西已經跟她融為一體了。可能是某種寄生型的道具，可能是某位存在的賜福標記，也可能……她自己就是那東西的載體。」
這個推測讓屋裡安靜了幾秒。
百利赫坐在偏房門口，一直豎著耳朵聽這邊的對話。
聽到最後一句時，她的臉色變了變，像是想起了什麼，嘴唇張了張，但又閉上了。 「那個，你們能不能放我走，如果長時間不回去的話，下面那群傢伙會發瘋的。」百利赫猶豫了一下，還是朝著林逸說出了這句話。
「什麼意思？」
「我等於是一個信號放大器。」百利赫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不少，語速也慢了下來，像是邊說邊在整理思路，「慈悲之主的血脈在信徒身上的濃度很低，低到大部分信徒其實感受不到『主』的存在，只能通過定期參加布道來維持聯繫。而我身上的血脈濃度高得多，只要我待在總部範圍內，我的存在本身就會像一座中繼塔一樣，把慈悲之主的力量信號放大，覆蓋到整個信徒網絡。」
她頓了頓，舔了下嘴唇：「換句話說，大部分信徒之所以能感受到『主』的存在，是因為我在替祂中轉信號。如果我長時間不在總部待著，信號覆蓋就會斷掉。短時間內信徒們可能只覺得有點不舒服，但如果超過兩三天，他們會開始焦慮、暴躁，互相攻擊。之前有一次我溜出去玩得久了，回去之後聽說總部那邊有十幾個信徒自殘，還有人把同伴的胳膊咬下來一塊。」
「所以你是慈悲之主控制信徒的關鍵節點。」林逸說。
「可以這麼理解。」百利赫點頭，「但我不喜歡那種感覺。每次布道日，我站在祭壇上，下面成千上萬的信徒看著我，他們的意識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我能感受到每一個人的恐懼、渴望、狂熱。那種感覺……很噁心。」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顯露出一種厭惡的神情，看得出來這種感覺不好受。
「你溜出來多少次了？」赫蒂問。
「七八次吧。以前最多兩三天就回去，這一次被黃昏教派抓了，耽誤了四天，加上在你們這裡耗掉的時間——」百利赫掰著手指數了一下，臉色又白了幾分，「快六天了，如果我再不回去，總部那邊可能已經在出事了。」
「報酬呢？」
百利赫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報酬。你要我們放你回去，又要我們幫你甩掉黃昏教派的尾巴，還得押著你再跑一趟迷藏室，這些事不可能白干。」 百利赫低頭想了一會兒，最後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從腰間的暗袋裡摸出一隻扁平的皮囊，放在地上朝林逸推了過去。
「這裡面是一百顆靈魂結晶（完整）。」她又加了一句，「等你們帶我回去之後，我再付一百顆。總共兩百顆。」
「三百顆。」
「不行。」百利赫搖頭搖得飛快，「三百太多了，我拿不出來。就算把我在總部的私庫掏空，最多也就兩百出頭。你得給我留點底，不然我回去之後連收買看守的錢都沒有。」
林逸看著她，沒說話。
百利赫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頂了回去：「兩百顆。外加罪血之子的全部情報。這個價格已經比我這條命都貴了。」
「你這條命確實挺貴的。」林逸說，「慈悲教會懸賞找你，賞金面議。如果我把你賣給商會聯盟，再去跟慈悲教會談價格——」
「你——」百利赫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但隨即又白了下去。
她看得出來，林逸是在試探她的底線，而且這個試探很有效。
她咬了咬牙：「兩百五十顆。不能再多了。」
林逸報三百的時候就知道對方不可能全盤接受，但兩百五十顆也遠超他的預期。
之前在商會聯盟做任務，累死累活才拿了二十二顆完整結晶，這一下子翻了十倍不止。先拿到手再說。 「行。兩百五十顆，分兩次付。現在先付一百，剩下的等你帶我們拿到捲軸之後結清。」
「至於罪血之子的情報，」林逸把皮囊收進背包，「你先說說你在迷藏室看到了什麼。」
百利赫鬆了口氣，聽到林逸答應的時候整個人的肩膀都塌了下來。
她靠在牆上，理了理思路，開口道：「迷藏室在最底層，我小時候被帶進去過一次。那裡面存著很多從各地搜刮來的文獻，黑淵本土的、虛空各族的、還有一些上古紀元的殘卷。其中有一排架子上專門放著關於黑淵中層的資料，其中一卷羊皮紙上寫著『罪血之子』四個字。」
「上面寫了什麼？」
「具體內容記不清了，我當時年紀小，很多字都不認識。」
「你回去之後能找到那份捲軸嗎？」
「能。迷藏室的布局我大概還記得，那捲羊皮紙在第三排架子最底層，跟一堆舊地圖放在一起。只要進得去，我就能找到。」
「怎麼進去？」
百利赫猶豫了一瞬，像是在心裡權衡什麼。
過了幾秒，她開口：「總部有一條舊管道直通迷藏室，是以前擴建的時候留下的施工通道，後來廢棄了。入口在總部西側一棟附屬倉庫的下面，被一塊石板蓋著。通道很窄，中間有一段塌方，需要清理。如果你們願意幫我，我可以帶你們從那條通道進去，直接找到那捲羊皮紙。」
「通道的具體位置？」 「倉庫最裡面那排木箱後面，地板上有一塊凸起的磚石，按下去石板就會翻開。通道入口就在下面。」
林逸記下了這些信息，側頭看了一眼赫蒂和風王子。
赫蒂微微點頭，表示可以接受。
風王子聳了聳肩，沒提反對意見。
「行。」林逸站起身，「那就按這個來。我們可以幫你回去穩住信徒網絡，把信號恢復好。等回去之後，你找機會溜出來，帶我們去迷藏室。中間這段時間，我們會盯著你。」
「盯著我？」百利赫眨了眨眼。
「阿桑留下。」林逸看向那個一直沉默寡言的護衛，「她跟著我們，你回去。等你下次出來的時候，阿桑跟我們一起去接應你。如果你不回來，或者帶錯路，阿桑會怎麼樣，你自己想。」
百利赫的臉色變了變，轉頭看向阿桑。
阿桑的表情倒是很平靜，朝她點了點頭，意思是「沒關係」。
「……好。」百利赫咬了下嘴唇，最終點了點頭，「但你們不能傷害她。」
「放心，我們不做賠本買賣。」林逸朝莉莉斯偏了偏頭，「給她換一身偽裝，讓她能安全回到總部，別在路上被人認出來。」